戴思杰:写作是一种修行,拍电影何尝不是
是2018年还是2019年,戴思杰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他从巴黎回成都陪伴病中的母亲,每天看着母亲服药、睡去。在病榻旁他时常陷入思考,偶尔在本子上随手写点什么,就写下“阿爸快死了,火光在他头部的绷带上跳动闪烁”。他自称“匪夷所思”的这些文字成为长篇小说《唐卡画师》(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6月版)开篇的一句话。由此,书中展开了因唐卡这一藏地艺术形式而起的故事。男女主人公穿越不同时空相遇、分开、重逢,述及信仰、梦想、情感与生死交织。有艺术史专业背景的戴思杰以相当大的篇幅描写了唐卡的创作过程、唐卡艺术的绚丽色彩与微妙细节,触及画师在信仰与世俗、艺术追求和现实困境的交融,以及冲突中的内心世界。
上世纪80年代初,在南开大学读西方艺术史的戴思杰赴法国留学,多年来一直保持着连贯的电影、小说创作状态,且颇有成就。他以法文写作的长篇小说首作《巴尔扎克与小裁缝》2000年在法国出版后获得了巨大成功,法国本土销量逾50万册,有20多个语种的译本在世界范围出版;第二部小说《狄法官的情结》则获得费米娜奖;此后他的法文作品《无月之夜》、以中文写作的《永声树》等长篇小说陆续在中国出版;他还亲自执导了根据《巴尔扎克与小裁缝》改编的同名电影。
前不久,戴思杰到北京参加《唐卡画师》分享会,与诗人欧阳江河、电影导演张杨等就文学与艺术、藏地文化和创作心得等话题深入交流。会前接受中华读书报采访时,谈起小说写作,说到电影拍摄,年过七旬的他依然有旺盛的表达欲和饱满的热情。他告诉记者,根据此书改编的电影已进入筹备阶段,由他本人执导,还邀请作家阿来担任顾问。

旅法中国作家和导演戴思杰。中信出版集团供图

《唐卡画师》(中信出版集团2026年6月版)
创作也是一种修行
中华读书报:《唐卡画师》后记中,您说这部长篇缘起于照顾母亲时偶然写下的一句话,书中也写到画师为病重者作画以求康复甚至死而复生的情节,这也是面对病重的母亲时的一种愿望或某种内心力量的反映吧?
戴思杰:肯定是有这个成分。我很早就离开家了。70年代当知青,80年代去法国读书,整个八九十年代,我都很少回国,这几年回国还比较频繁。所以这本书写出来,第一不是为了赚钱,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文学野心,就是希望能用写作为母亲做点事。从母亲生病到最后,我觉得写作过程就像唐卡画师在作画。真正的画师画一幅唐卡就是修行,而不是为了表现自己。在我这个年龄,写这本书,也是一种修行。之后还要拍成电影,是继续修行的过程。
中华读书报:您对藏文化感兴趣是始于唐卡吗?
戴思杰:是的。70年代我在四川雅安的一个县当知青,那里解放前属于西康省,是藏汉混居的地方。我在那里接触到很多藏族人,当时感觉藏族文化很神秘、很浪漫,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我看到唐卡,看到他们有信仰,生了病会祈祷,男女交往也很自由……这些对当时还是年轻人的我们是巨大的冲击,很有吸引力。
我大学毕业后考了研究生要出国去读书,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没有出国,我很可能就去西藏了,因为我那时觉得搞艺术创作、写小说的话,去西藏是很好的选择。你看陈丹青当年去西藏,《西藏组画》让他一举成名。西藏文化的那种神秘、浪漫、自由、粗犷,深深吸引着我。
《巴尔扎克与小裁缝》在法国
中华读书报:无论评论还是市场反响,您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巴尔扎克与小裁缝》在法国乃至更大的范围取得了成功,你想过当时法国读者为什么那么喜欢这部作品吗?
戴思杰:法国人喜欢这部小说,可能是因为书中有相当多的篇幅是在写文学、写阅读,特别是写到特殊年代下中国读者对法国文学的热情。这本书的内容还曾选入法国的教科书,我想也不是说我写得就比其他作家好,还是因为书中在歌颂文学,而法国是如此崇尚文学的国度。
中华读书报:说说《巴尔扎克与小裁缝》那部电影吧?
戴思杰:我曾经以为这是个不适合用电影来表现的故事。《巴尔扎克与小裁缝》出版的时候,我已经在法国执导过三部电影了,都是自己写剧本,可以说我当时是有条件拍电影的。但我当时觉得这本书的内容是文学化的,书中人物在看小说,谈论的也是小说,不太容易电影化。后来有制片人找我,有法国的也有美国的,我想,还是在法国拍吧。
那部电影的效果还可以,不算差。拍摄过程中,我提醒自己要忘记那是我写的小说,而且小说和电影要表现的重点是不一样的,电影要让更多人能接受,就强调了爱情的部分。
至今没有放弃中国护照
中华读书报:以您这些年的电影和小说数量计,可以说不算高产,但你一直没有中断地在拍电影或写小说,电影导演和小说家这两重身份在你身上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戴思杰:我比较多的时间还是放在文学创作上,毕竟写小说不需要找投资。我在法国很久了,我的有些小说销售得也不错,如果有新作要出版,基本没什么问题。我自己完全能够决定在哪个阶段可以写什么题材,以及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
拍电影就没那么容易,要自己去找投资。而且我一直是只拍文艺片,又是文艺片中比较侧重文化、文学那一类,商业上就比较难。现实主义题材的电影我也喜欢看,看导演怎么把丑陋的世界一点点拍出来,但我自己不太会去拍这样的电影,也不想拍。
在这种情况下,文学是最好把握的。写小说,尤其是写长篇小说,像上班一样。每天早上七点开始写,写多久,就事先把自己调整到合适的写作状态,几个小时后,又走出小说中虚幻的世界。
可是,写小说的过程中我没有太大的兴奋,而拍电影会带给我创作上的兴奋感,因为拍电影包含着不可预测的部分——明天要拍什么、天气会不会有变化、演员的状态如何,等等。这个时候,人就会高度紧张、高度兴奋,拍完一部电影后,有时候会想要再回到那种状态。
当然了,如果只能写小说,不再拍电影,也谈不上多么遗憾,但阴差阳错地,《唐卡画师》这个故事挺适合拍成电影。唐卡是一种艺术形式,有画面,蕴含藏族人的精神世界,这些如果能拍出来还是挺震撼的。几十年前我最初接触到唐卡时的震撼,到现在还会有。
中华读书报:记得2007年我采访您的时候,您曾谈到身份认同与创作的关系,“我早就可以加入法国籍,但始终觉得那不仅仅是一张纸,或是一种身份的改变,它更大的影响恐怕会渗透到我的创作中。所以我仍然保留着中国人的身份”。近20年过去,现在如何看待这个话题?
戴思杰:我现在还是拿着中国护照,在法国的生活其实是有些麻烦的,但我不愿意改变我的身份。在法国有一批我的读者,他们从心里还是比较尊重我的,觉得我这个中国人可以用他们的语言写小说,而且不是玩票。他们读我的小说,不只是在读我的作品,也是通过我的写作和中国产生某种连接。
像昆德拉这样分量的作家,也有身份认同的问题。他是捷克人,但在法国生活很多年,相当一部分作品是用法文写的。他和我同属加利马尔出版社的作者,有些情况我还是了解的。他的个性很强,是个内心很骄傲的人。他有几部作品是用法文写的,但被法国的评论家抨击,他就宣布,会继续用法文写作,但不是非得给法国人看。他就去西班牙出版新作,然后,加利马尔社的老板找到他进行劝说,他才回到法国出版,法国的评论家对他的抨击才渐弱一些。
没想到AI的评价这么准确
中华读书报:面对今天这个时代互联网、社交网络、人工智能的发展,您是与时俱进地接受、使用,还是持观望和保留态度?
戴思杰:我还不是这些新兴事物的使用者。直到现在我写东西还是手写,觉得电脑键盘敲出来的文字是不一样的。或者说,有的文章也可以用电脑写,但写小说还是要手写。
说到人工智能,在动笔写《唐卡画师》之前,我就想过,这篇小说中我会用很多篇幅来描写唐卡的绘制过程、描述唐卡画面的色彩。书出版后,有一天我在网上想买几本书送朋友,当页面上让我评价一下这本书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我是作者啊),我还没等评价,就跳出来一个AI提示,说可以帮我评价。我就输入“你评吧”,看看到底能评价这本书哪里好。结果,AI的评价是,“这本书好在很会描述色彩,描述得你都会闻到那个色彩的气味”,简直吓了我一跳,因为这就是我当时写作这本书时的想法,就是希望对色彩的描写能让读者感受到色彩的气味,没想到AI的评价这么准确。就这一点来说,我确实达到了动笔之前的目标。
这次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AI的印象,AI肯定在很多方面比人类效率高。对于AI的发展,希望人类最终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吧。
中华读书报: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重心是与电影有关吧?
戴思杰:对,这部电影的主要内容都是要在藏区拍摄的,在藏区拍电影很艰苦,海拔高,天气也不稳定。现在勘景在进行,投资也到位了,但今年不能开拍。过了九月份,我就不太敢带摄制组进藏区了,要考虑到高原反应、气候因素,大家要是状态不好,效率也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