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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允彝和夏完淳父子画像

父子两代抗清名士

《南冠草》是郭沫若先生1943年在重庆创作的一部五幕历史剧。当时正是抗战相持阶段，郭沫若以松江府抗清少年英雄夏完淳的绝笔诗集《南冠草》为切入点，通过研究考察夏完淳全集和明清史料，讴歌了夏完淳的光辉事迹。结合抗战时期反侵略、反投降卖国、反变节的政治环境，这部剧体现了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际的文化担当，曾经被定位为“抗战文艺坐标系上的重要刻度”。

上世纪五十年代，此剧曾经被改编为各种地方戏曲，在全国各省巡回演出，其中越剧版成为艺术表演的代表作和保留剧目，一度风靡全国，使大量观众认识和了解到夏完淳其人其事。

夏完淳与其父夏允彝都是明末名士、著名文学家。夏允彝是明朝崇祯十年的进士，曾任福建长乐县知县，最高任吏部考功司主事。崇祯十七年，清兵攻破南京，夏氏父子与好友陈子龙毁家倡义，起兵抗清，后因战斗失利，夏允彝投水松塘殉节。

夏完淳自幼聪明好学，“五岁知五经，七岁能诗文”。他十四岁随父抗清，曾被南明王朝遥授中书舍人。父亲殉难之后，他随陈子龙继续抗清。两年后，陈子龙不幸被捕，在押往南京途中投水自尽。夏完淳也因上表南明事发，在故乡被捕。公堂之上，夏完淳慷慨陈词，痛斥明朝降将洪承畴，在狱中撰写诗文手稿《南冠草》，并交付其姐收藏。服刑时，他傲然挺立，拒不下跪，慷慨就义，时年只有十七岁（实岁仅十六）。

白坚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夏完淳集笺校》（2016年修订本）

着南冠不销毅魄

1959年，我父亲周楞伽曾为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校定整理过《夏完淳集》。他认为，夏完淳在明末清初的文坛上有着不可磨灭的光辉意义。夏完淳幼年时吸收了古典作品的精华，后来又经过实际战斗生活的锻炼，形成了既慷慨悲壮又清新开朗的独特诗歌风格。尤其是临难前留下的诗集《南冠草》，最为深刻悲壮，以生动精炼的语言，表达出国难家仇未报万一的无限悲愤，具有高度的艺术感染力。

此外，周楞伽还认为，全集中的《大哀赋》是一篇力作，写作时间大约在二次起义兵败以后。这篇赋的内容涉及的范围相当广泛，指斥朝政的腐败，怀念故国的沦亡，评议人事的得失，抒发复国的抱负和决心，突出自己战斗的一生，也概括了明清之际的全部史迹。“国亡家破，军败身全，招魂而湘江有泪，从军而蜀国无弦”之句，堪称慷慨悲歌，壮怀激烈，全文洋溢着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足以感动千古人心。

《细林夜哭》是夏完淳哀悼他最尊敬的老师陈子龙的诗篇，他们不仅是师生关系，更是共同斗争的战友。诗中写道：

相逢对哭天下事，酒酣睥睨意气亲。

去岁平陵鼓声死，与公同渡吴江水。

今年梦断九峰云，旌旗犹映暮山紫。

……

天地跼蹐日月促，气如长虹葬鱼腹。

肠断当年国士恩，剪纸招魂为公哭。

烈皇乘云御六龙，攀髯控驭先文忠。

君臣地下会相见，泪洒阊阖生悲风。

我欲归来振羽翼，谁知一举入罗弋！

这首诗感情真挚，语言流自肺腑，确实是文情并茂的佳作。

一个爱国志士不幸被捕，反抗事业不幸中断，沦陷的河山无法恢复，民族斗争将以失败告终，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终身遗恨，正如夏完淳在绝笔文《土室余论》中所写的：“家仇未报，臣功未成，赍志重泉，流恨千古。”《南冠草》中的许多诗，血泪交织，苍凉悲壮，动人心魄，如首篇《别云间》：“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对于母亲，他在《拜辞家恭人》中写道“忠孝家门事，何须问此身”，而在另一篇《狱中上母书》中，则以“嫡母慈惠，千古所难，大恩未酬，令人痛绝”，表达深深遗憾；对他的娇妻，嘱咐“九原应待汝，珍重腹中儿”；对其他亲眷，交代“大仇俱未报，仗尔后生贤”。自身业已被捕，救亡复国的宏远志向已经无法实现，但他仍希望子女后裔能够继承他的遗志，完成未竟的事业。

夏完淳有着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他在狱中高吟着“英雄生死路，却似壮游时”“今生已矣，来世为期，万岁千秋，不销毅魄，九天八表，永厉英魂”。这种至死不渝的战斗精神，值得人们去赞叹和敬仰。难怪郭沫若在抗战的关键时刻，要将他写成剧本，成为鼓励人民不屈不挠和日寇斗争到底的精神支柱。

不过，夏完淳的诗文也存在着水平欠佳乃至糟粕的情形。受明代“前后七子”两次拟古运动的末流影响，在他早期作品中不免有着脱离社会、吟风弄月、无病呻吟的篇章，充满了堆砌的文字。他的大多数骚体赋，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仿古习作，还有一些具有少年张狂气息的诗文，也值得商榷。正如郭沫若曾指出的：“他本来是个才子，故不免也有些风流，十五岁便著《青楼篇》《杨柳怨》，绝不是迂腐假道学先生所能道其一字。国变前，无疑曾和一些少年侪辈徵逐于歌舞之场，所谓‘壮游不让五陵豪，酒酣却笑三河侠’（《题曹溪草堂壁》）……乐府有《艳歌行》《三妇艳》诸篇，诗余多写情写恨之作。”这些观点，可以让读者更全面了解夏完淳的生平和他的全部创作。

郭沫若戏剧《南冠草》1946年版

周楞伽1959年校注的《夏完淳集》

筚路蓝缕之功

夏完淳殉难于1647年，年仅十七岁，却留下了丰富的著作。当年周楞伽整理他的全集时，有《玉樊堂集》《内史集》《南冠草》以及《续幸存录》等。

夏完淳就义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陈济生1659年刻印《天启崇祯两朝遗诗》时选刻过他的若干首诗词之外，一向只有抄本流传，没有刻本。直到1800年吴省兰编刻《艺海珠尘》丛书时，才把《夏内史集》编了进去。但因搜罗不广，这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本子。1807年，有王昶、庄师洛编纂的《夏节愍全集》十卷，补遗二卷，另外在卷首和卷末各一卷，合计有十四卷，连诗词赋曲和杂文都辑录在一起。其首刻于松江，后有陈履泰补刻图像重印，是当时比较完善的流传本。

周楞伽以《夏节愍全集》为祖本，校以《艺海珠尘》本、《夏内史集》、《天启崇祯两朝遗诗》和《明三十家诗选》中所收的夏完淳诗，以及《乾坤正气集》中所收集的夏完淳诗文旧抄本数种，其中有疑义、歧异的地方，也分别在篇内注明，仅云某本作某，不擅加取舍。此外，因为节愍是清乾隆时期追加的谥号，衡诸诗人生前抗清复国的志向，是绝不会接受清廷追封的谥号的，所以周楞伽将他校正的此版本改名为《夏完淳集》，做到名实相符。

夏氏著作，刻本出世较迟，遗文散佚很多，王昶本虽然一再补遗，但是也误入了他人的《野哭》一诗，新全集中予以删去。另外周楞伽从《长乐县志》中发现了《首石山永丰寺》及《题五贤祠》两首诗，补入了其书之中。

《续幸存录》一书，原是夏完淳继续父亲夏允彝的《幸存录》而作，内容是记叙南明史事，颇有见地。可惜被后人篡改，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因此周楞伽将此采纳录入附篇，仅以辑存遗佚。另外辑入附篇的还有四种：《夏允彝、夏完淳父子史传事迹存辑》《夏完淳诗文集序跋题词辑存》《赠言及哀吊辑存》《杂存》。周楞伽认为，这样一来可以保存不容易获得的珍贵史料，二来也可以供研究者参考。

需要补充一笔的是，“文革”以后，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改名为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一套中国古典文学丛书，其中1991年白坚出版有一本《夏完淳集笺校》，2016年该社又推出了此书的修订本，补增了佚文，校勘了史料，并且附录了索引，形成了迄今最完备的笺校本。虽然这些与我父亲已经无关了，但是1959年他整理校正此书，筚路蓝缕的首创之功，还是应该被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