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生辉的俄罗斯文学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外国文学编辑室,大概是全国出版社中编辑语种覆盖最广的地方——各个语种的作品均由相应语种科班出身的编辑负责。听老前辈张福生老师讲,当年编辑室仅俄语编辑就曾有十余人。得益于这支优秀而庞大的俄语编辑队伍,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俄罗斯文学方面的出版极为广泛而全面,留下了扎实的译本资源,其中不乏宝贵的名家译本。如今,俄语编辑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同事。“俄语”虽然已褪去昔日的风光,成为了“小语种”,但作为外国文学编辑室中的俄语编辑,我始终感到一种自豪。因为无论提起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这些名字,还是《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日瓦戈医生》这些作品,没有人不肃然起敬。毕业至今,屈指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对于俄罗斯文学在中国的出版,我已渐渐积累了些许个人的体悟——无所谓对与错,权作一次回首的感想。
以时代和成就为坐标,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无疑是世界文学史中最辉煌的篇章之一。从被誉为“一切开端的开端”的普希金,到果戈理、莱蒙托夫、屠格涅夫,再到列夫·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对“思想的双峰”,再到俄国十九世纪末期最后一位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短篇小说巨匠、剧作家契诃夫——这一串熠熠生辉的名字,共同构成中国读者最熟悉、阅读量最大的俄罗斯文学作家群像。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在白银时代之后,进入了苏联文学时代,虽然历经意识形态的风云变幻,但仍不乏享誉世界的大作家:从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奠基人”高尔基,再到多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布宁、帕斯捷尔纳克、肖洛霍夫,以及布尔加科夫、格罗斯曼等等——他们的作品同样在我国一版再版、广为流传,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读者。许多当代著名作家也都深受俄罗斯文学的滋养。余华在一次访谈中被问及“心中世界前五的作家”时,毫不犹豫地将第一给了列夫·托尔斯泰,第二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莫言也曾多次表达过对列夫·托尔斯泰、肖洛霍夫等俄罗斯作家的敬意——这些都是俄罗斯文学经典在中国文学界分量的佐证。

上海陀思妥耶夫斯基展览文创(图源:小红书账号“FreeFlow自由流动”)
从工作中偶尔接到的读者来信中,会有一种错觉——俄罗斯文学作品的关注者似乎以中老年读者为主,他们对俄苏文学怀有深厚的情结;但是走进书展现场,或打开社交媒体的读书笔记和阅读话题,还是可以清晰感受到,年轻的读者并未缺席——他们在用更现代、更个性化的视角解读俄罗斯文学作品。若说近几年来最受年轻人追捧的俄罗斯作家,则非陀思妥耶夫斯基莫属。小红书、豆瓣、微博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金句随处可见——“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这句话流传甚广,但并不是陀翁的原话,而是来自读者对《卡拉马佐夫》中佐西马长老关于“爱人类”与“爱具体的人”的一段论述的解读)“人是一个谜,需要解开它”——这些句子被做成精美的卡片、壁纸、手账素材,在自媒体上广泛传播。而据俄罗斯联邦数字发展、通信与大众传媒部历年发布的图书市场报告显示,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已连续多年跻身俄罗斯“印量最大作家Top10”榜单——中俄读者在阅读趣味上不谋而合。究其原因,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聚焦人性的复杂与矛盾,通过《地下室手记》中的“地下室人”、《罪与罚》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道出了现代人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境——自我怀疑、身份迷失、与社会疏离,加之陀思妥耶夫斯基卓越的心理描写所带来的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以及社交媒体的助力,近年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俨然成为年轻人中的“顶流”俄语作家。甚至《白夜》《涅朵奇卡》这样声望不及《罪与罚》的中篇小说,都被打造成了不折不扣的“爆款”单品,一本小书的畅销程度不输当代畅销作家的新书。2026年恰逢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5周年、逝世145周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将推出“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短篇小说全集”六卷本,由俄罗斯文学翻译家刘文飞执笔作序,正如刘文飞老师在序言中所写:“或许是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作为一位史诗小说家的伟岸身躯过于醒目,人们反而较少意识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实与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和契诃夫等一样,也是19世纪俄国文学中最重要的中短篇小说家之一。”“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短篇小说全集”收入从《穷人》到《一个荒唐人的梦》等覆盖其所有创作历程的全部中短篇作品,将为广大陀翁爱好者提供一条系统阅读其中短篇小说的长廊。

契诃夫语录文创
契诃夫是另一位在社交媒体意外“走红”的俄语作家——凭借他的“没钱文学”“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没有钱,但又懒得去挣”“钞票在口袋里像雪糕一样地融化”……这些来自契诃夫书信中的真实语录,让读者意识到经典作家并非是远在神坛之上、严肃刻板的。从被契诃夫的幽默率真吸引,到读出其作品中深刻的现代性——这种从“金句”到“经典”的阅读路径,或许也不失为一种让俄罗斯文学经典阅读重新焕发生机的独特方式。
有趣的是,若问当下哪部俄罗斯文学作品在中国印量、发行量最大,答案却并不出自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位,而是苏联作家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可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这部闪耀着理想主义光辉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小说,曾如火炬般照亮过几代中国人的青春岁月。保尔·柯察金那段“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的独白——经由翻译家梅益先生的译笔,至今仍是最经典的版本——叩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扉。时至今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依然稳稳占据初中语文必读书目的席位,且依旧是俄罗斯文学中印量最大的单部作品。尽管这部作品有着明显的时代烙印,艺术性评价也并非始终如一,但在物欲横流的当下,保尔那份为理想而奋斗的忘我与纯粹,反而显得愈发珍贵。

梅益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人民文学出版社1952年初版
有人可能会被《卡拉马佐夫兄弟》开篇第一句“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地主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里一连串的名字绕得云里雾里,或者对《战争与和平》洋洋洒洒的一百二十万字望而生畏。说起俄罗斯文学,大多数读者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恐怕还是那几个挥之不去的刻板标签——“厚重”“苦大仇深”“暴风雪中的灵魂拷问”。这些印象并非全无道理,如鲁迅在《并非闲话(三)》中所言:“而马克思的《资本论》,陀思妥夫斯奇的《罪与罚》等,都不是啜末加加啡(即现在的摩卡咖啡),吸埃及烟卷之后所写的。”真正的经典不会是浮于表面的闲适之作。我觉得,读者们并非不爱俄罗斯文学经典,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更友好的“打开方式”以及“入坑”的助力。虽然多少有些“买椟还珠”之嫌,但是不得不承认,今天的图书设计正变得越来越讲究——好看的书封、精美的配图,确实能成为一本书被打开的“敲门砖”。许多俄罗斯文学的单行本或小套系,装帧之精美,几乎可称之为艺术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阅读与对美的追求,并行不悖。
以上所举的作家作品,不过是俄罗斯文学这片沃土的一隅。除了那些已然矗立为高峰的作家名字,还有许多“宝藏作家”尚未被大众读者熟知,比如普里什文、帕乌斯托夫斯基、儿童文学作家比安基等。俄罗斯文学经典的光辉,从未褪去。而从事这份编辑工作,我感到幸运——因为“俄罗斯文学”这几个字,本身就值得。
(本文为“俄苏文学书友会”专题特约稿件,作者系人民文学出版社外国文学编辑室俄语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