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素兰:挥洒西湘血气——记凌宇老师
凌宇老师1981年从北大毕业来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教学的那年,我正好上大学,成为中文系的新生。可惜我们大二开“现代文学”课时,教我们“现代文学”的不是凌宇老师。因为我们年级有四个班,我们班是四班,排在最后。不过,当时凌宇老师的名声已经在学生中传开——北大毕业、湘西人、研究沈从文、学问极好、人也高傲;他研究生毕业时的论文答辩更是被传为美谈,听说和导师王瑶先生意见不合,但最终全票通过……于是一些好奇的同学结伴去蹭课。但我那时一门心思看小说,上课只是应付,并无心学问,所以无缘结识凌宇老师。在我们毕业离校前的一个晚上,宿舍里突然来了一个个子不高但气宇轩昂的老师,用俏皮话来说就是这人“身高一米五八,气场一米八五”。同学们立即停止收拾东西,有些惊慌、有些傻乎乎地站定,看着这个身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老师。我们不知道老师来干什么,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进了寝室,用脆而亮的声音问我们毕业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们那时候工作是包分配的,但也有的同学会自己选择工作。比如我,就主动选择了去湘南革命老区,支援老区建设。老师听说我主动选择去湘南,便问我:“你为什么不去湘西?”我去湘南,其实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那时候年轻,无所畏惧,我为自己规划的人生是尽可能多历练,打算干每一个工作都不超过三年,我去湘南,签的就是三年合约。经老师这么问,我一时语塞。老师有点遗憾地说:“要知道你愿意支边,我就介绍你去湘西了。”当然,老师也知道现在说这话已经晚了,派遣单已经在我们手上,接受单位的人也来了(那时候分配工作都有派遣单,主动支边的同学,接受单位已经派人来接了)。随即,老师又问:“你们当中有人去湘西吗?”立即有两只手举了起来,因为我们宿舍八个人里面,有两个同学来自湘西,那时候已经有政策,来自湘西少数民族地区的同学,除非进一步深造,毕业后必须回湘西。看到我们八个人中有两个去湘西,老师显然很高兴,他嘱咐我们以后要好好工作,明天离校一路平安,便风一样走了,就像来一样突然。大学四年,除了班辅导员,我似乎没有见过其他老师来寝室。老师走后,我问其他同学:“这是谁呀?”认识的同学告诉我:“凌宇老师呀!”“原来他就是凌宇老师啊!”我随即嘟囔道:“他可真爱他的家乡呀!”
再次见到凌宇老师,是在20多年后。当时我在写作上已经有了一点小名气,发现自己的写作与编辑工作不能两全,便想离开出版社,换了工作。我的邻居吴康正好是湖南师大文学院的教授,湖南师大又是我的母校,于是,在吴康教授的推荐下,由当时文学院院长谭桂林教授将我作为人才引进文学院。当时负责现当代文学学科的正是凌宇老师,于是,我幸运地留在了现代文学教研室,并成为凌宇老师的学生。
当年我初次读《沈从文传》,不太理解为什么一本传记,开篇第一章却是《在别一个国度里》,而且要用那么多的篇幅去叙述湘西少数民族的历史和文化。在与凌宇老师的接触中,我才慢慢明白,老师对于沈从文的理解与重新发现,以及老师对湘西事务的关切,远远不是一个单纯的学人在做学问;在某种意义,老师发出的是代表湘西民族的声音,身上承担的是一种自觉的历史使命。因为老师是龙山人,在湘西度过青少年时代,对于湘西的人生情状及文化背景有着深刻的了解与体验,难怪老师要说:“与其说我选择了沈从文,不如说沈从文研究选择了我。”
虽然凌宇老师19岁就离开了龙山,但湘西那片土地一直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那片地方的人和事他也都格外关心挂怀。有一年春节,我和书记代表作协去慰问老师,老师疑心是我个人的主意,生怕我“以权谋私”,我告诉他,他是我们作协的名誉主席,慰问他是我们正常的工作,老师才放下心来。但有一个湘西基层作家要加入中国作协,老师却特意给我打电话,还发来作者的资料。因为这个基层作者主要做土家族文化研究,虽然写过多部有影响的土家族歌舞剧,但他的写作毕竟与传统意义上的诗歌写作不同,老师担心我们不了解,所以特意嘱咐我,让我在评审的时候注意推荐。
退休以后,凌宇老师着意于书法和古体诗词,他可谓是活到老学到老的典范。2024年8月,在老师的诗词书法集《醉晚晴》出版座谈会上,老师说过这么一件事:他在62岁的时候写了第一首古体诗,被一个行家指出15处错误,他觉得无地自容,于是找出王力的《诗词格律》来发奋学习。学了15天,仿佛开了天眼。老师说:“上大学时其实也读过这本书,就是没有读通,这时一读,突然就通了。”我问老师:“您这么大的学问家,还有谁敢指出15处错?”老师说:“是一个湘西人,他的古诗词确实写得好。”凌宇老师的倔强和自尊,他的虚怀若谷和悟性才情,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凌宇老师对沈从文的重新发现,通过沈从文,湘西从边城走向了世界,老师当之无愧是湘西的文化推广大使。除了研究沈从文,老师也为湘西的山水、亭台和楼阁写了不少诗词歌赋。据说老师原先是想当作家的,后来机缘巧合当了学者。淡出学者涯后,老师醉心古体诗词,挥洒才情,抒写襟怀,用语词造境,也算是圆了作家梦。而且其中的《湘西颂》《涉江楼记》《凤凰赋》《莺啼序·沈张墓地感怀》等作品,因为对当地风土人情的深刻体察,以及丰厚的文化底蕴与深邃的哲思,以最少的文字为地方的精气神造像,被勒石刊出在湘西多处人文景点旁,为湘西的旅游开发增添了文化色彩。这些作品不只是个人的抒情,还有事功的意义,这也正是老师认为文学对社会人生该有的裨益。
在凌宇老师创作的一众诗文中,《莺啼序》当属得意之作,放眼当代文坛,恐怕也只有凌宇老师能写出这样一篇《莺啼序》。我曾不止一次听老师用他那有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和特有的脆亮声音朗读过《莺啼序》。《莺啼序》写出了沈从文与张兆和的一生,也写出命运的播弄和人生的无奈。如今,凌宇老师的《莺啼序》由湘西著名书法家黄叶书写,刻成碑立在凤凰沱江边听涛山沈从文墓地旁边,让游人通过这首凄美婉转的词,对沈从文的文学成就和坎坷命运、沈张二人一生的爱情增加了解。
四十多年前,在还不认识老师的时候,在关于老师的传闻中,有一条是“高傲”,其实老师不是高傲,而是刚正,圈里圈外真正有学问的同侪都敬他爱他,他对后学晚辈更是极包容极关爱。近年老师身体不太好,我去看他的次数多了一些,每次只要听到师门谁有了新成绩他都会特别高兴。这成绩不限于谁出了新作,谁评了教授,还包括谁买了房子,生了孩子,调动了工作。有一次,跟老师聊天的时候,聊到文坛与学界的一些不良风气,老师细数了一下自己的学生,欣慰地说:“还好,你们都不在这些人之列。”我说:“这都是您教得好,我们都是向您学的。”“那是。”老师用他那脆亮的声音应道,笑得极开心。
前几天我去看老师时,老师正在书房里写小楷。老师的行草已经自成一派,近年潜心练小楷,这次去,他还送了我一幅用小楷誊抄的《滕王阁序》。老师指着阳台上四幅已经装裱好的书法作品,告诉我这是夏天回湘西的时候要带回去,其中一幅是老师特意为《莺啼序》写的白话文注释。因为《莺啼序》叙写沈从文和张兆和一生的际遇,以及沈从文在文坛的坎坷命运,多处用到了典,去沈从文墓地的普通游客不了解典故由来,便看不懂《莺啼序》,于是,老师特意用白话文把这首词的大意和关键典故写了出来。“到时候把它挂在山下面那个书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就都能看到。”老师说。虽然我有几年没有去凤凰了,但我记得从沱江边往听涛山去的路边确实有一家书店,书店里多是沈从文的作品。到听涛山沈从文墓地缅怀沈从文的人,只要在书店稍作停留,就能看到老师的这幅书法作品,并且读懂《莺啼序》了。老师想得真周到。这一份周到里,深蕴着老师对沈张二人的牵念和对无数普通人的体恤。
“还有这几幅呢,准备挂哪里?”我指着另外三幅作品问道。
“挂到我酉西山居的房子里。”老师说。
“酉西山居”是凌宇老师在龙山里耶古镇建的一处寓所。老师曾有一首《宝鼎现》写这处寓所以及建造的初衷和对晚年生活的展望:
白河西岸,半月湖边,依山为椅。抬望眼,云蒸霞蔚,联袂诸峰呈佛指。睹酉水,漾灵溪旖旎,风动云飞鹤起。摄魄处,天书展卷,神韵长存心底。
鹤发终遂还乡意。已遮拦,舞榭歌吹。非仿效,陶翁故伎,为显清操行止异。忆往昔,入京华弄笔,名正从文独二。冒矢石,持言不羁,挥洒西湘血气。
从此引凤梧桐,常际会,高朋雅士。共神游,今古稽寻,诗经赋纬。更忘我,建言筹计,逐梦兴桑梓。得意时,拍案惊呼,醉饮梅花影里。
读这首词,我心生感慨:如今的凌宇老师,与我初见他时已相隔40余年,但他对桑梓的牵念始终如一;生命的年轮,尽管已经从他的40岁滚到了年逾八旬,但他的气宇还是那样轩昂,风神依然那样潇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