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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恒”:孔子的审美基调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 龙涌霖  2026年08月18日08:09

笔者曾通过考证孔子“一以贯之”说提出,孔子仁学的核心是君子“志于道”时能始终如一、刚健进取的“一贯”精神,亦即“刚毅木讷近仁”(《论语·子路》,下引该书仅注篇名)、“力行近乎仁”(《礼记·中庸》)等说法所展现的行动气质。事实上,仁者的这种精神气质弥漫于整部《论语》中,比如“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宪问》)、“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述而》)、“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子罕》)等言论展现的进取精神,又如“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子路》)、“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宪问》)、“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泰伯》)等言论展现的守道之坚毅。

若用一词概括上述说法,不妨用“有恒”。它与“一贯”“刚毅”“力行”等观念类似。孔子感叹“难乎有恒”,谓“得见有恒者,斯可矣”(《述而》)。“恒者”总有坚韧不拔的定力和充沛不竭的动力:以之谋道,则“为之不厌,诲人不倦”(《述而》);以之从政,则“居之无倦,行之以忠”(《颜渊》);以之学文,则“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泰伯》)。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述而》),无论是周游列国以经世,还是退修六经以传世,都是这一精神的生动诠释。有趣的是,“有恒”还构成孔子的审美基调,是我们把握孔子美学统一性的基础。为此,本文通过《论语》中的三类典型审美活动对孔子美学加以呈现。

赏松

最直观展现“有恒”审美的,莫过于孔子之赏松,即“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子罕》)。此句喻指很明显,即君子遭遇困厄而能守道如初。这一“有恒”的喻象深远影响了后儒赏松之基调,如《礼记·礼器》谓君子“如松柏之有心”“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荀子·大略》谓“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史记·伯夷列传》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等。

事实上,孔子之前的古人早已关注松柏之意象,但他们看到的并非“有恒”,而是家国兴盛之象。作为凝聚三代审美的诗集,《诗经》的松柏最有代表性,如“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诗经·天保》)、“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诗经·斯干》)等诗句,用松柏之茂喻指宗族繁庶;又如“帝省其山,柞棫斯拔,松柏斯兑。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诗经·皇矣》)、“徂来之松,新甫之柏……松桷有舄,路寝孔硕。新庙奕奕,奚斯所作”(《诗经·閟宫》)等诗句中的松柏意象,也用于渲染国家新兴之气象。《诗经》与孔子都强调了松柏的生命力,但两者处境及关切不同,故所见意境有别。《诗经》作者关心的是三代封建贵族的延续,故聚焦于松柏之繁茂。孔子固然熟悉三代松柏之喻,但身处衰世,他更迫切需要弘道之毅力,故看到的是岁寒时节松柏之常青,意境更转上一层。正是通过在弘道中对“有恒”精神的生命体悟,孔子扭转了三代关于松柏的审美,并下启梅、兰、竹、菊等象征君子操守的传统诗画意象,以文字无法比拟的、直指人心的力量持续激励着后世士大夫。

观水

对于孔子赏松的旨趣,古今无大异议;而如何理解孔子观水的审美宗旨,不同观点之间存在较大分歧。《子罕》载孔子临川兴叹,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魏晋以降有一种影响很大的解释,认为孔子在感叹时间流逝的永恒性,故其基调是“伤逝”的。不过,早期儒家论水以及对孔子观水的理解,更多取其进取之意。比如,孟子解释孔子何以称水,谓“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孟子·离娄下》);荀子讲述孔子观水而论其德,也包含“赴百仞之谷不惧”“万折也必东”(《荀子·宥坐》)之精神;董仲舒引孔子此句,谓“水则源泉混混沄沄,昼夜不竭,既似力者”(《春秋繁露·山川颂》);扬雄以水的“不舍昼夜”解释儒家“进”的精神(《法言·学行》)。尽管早期儒家也将水比拟于公、义、智等其他德目,但总体基调仍是充沛有力的进取精神。

结合孔子深浸于其中的西周德治传统来看,早期理解更可信据。众所周知,周人提出敬德以保天命的执政纲领。由于他们深信皇天时时监临下界,故敬德的具体要求之一是要时刻保持敬畏专注之心,由此发展出一种“夙夜匪解”(《诗经·烝民》)的勤政模式,即要求将所有时间和精力贯注于德政。“夙夜匪解”是一种遍见于早期典籍、出土文献和金文的执政话语,孔子必然深谙这套话语体系,其所谓“不舍昼夜”应当是从这套话语体系发展而来,即将周人的勤政精神转化为志士仁人不息进取的“有恒”精神。故其观水之审美基调与赏松一致,仍是“有恒”。后来,孟子提出富含水喻的“浩然之气”说,将这一“有恒”基调融进更精深的哲学论述。

听乐

要说孔子生命中最为日常的审美活动,莫过于音乐。在《论语》中,我们常看到孔子与弟子、时人谈论音乐的各种记载,以及孔子弦歌鼓琴等各种音乐实践。《述而》记孔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又记孔子“于是日哭,则不歌”,这都反映出音乐审美充斥于孔子的日常生活之中。孔子对音乐的热爱,最典型的莫过于他在齐国欣赏《韶》乐,“三月不知肉味”,感叹“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述而》)孔子又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可见,音乐渗透其人格修养的方方面面。

当然,孔子崇尚的“乐”是唐虞三代之雅乐,同时,他也抨击近世靡靡之音,即所谓“恶郑声之乱雅乐”(《阳货》)。他对雅乐的崇尚,并非只是出于传承斯文的文化立场,更出于其对雅乐本身的审美体验。例如,他与鲁国乐师讨论何为雅乐,即云:“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八佾》)据《论语义疏》的解释,“翕如”是说“其声翕习而盛也”,“纯如”是说其声“纯一而和谐”,“皦如”谓“其音节又明亮皎皎然也”,“绎如”谓“声相寻续而不断绝也”。换言之,孔子心目中的雅乐,其音符必须是饱满的(“翕如”),其主题必须是专一而不涣散的(“纯如”),其音色必须是明亮而不晦涩的(“皦如”),并且从“始作”到“以成”,整曲始终贯彻着这种基调而连绵不绝(“绎如”)。这不正与志士仁人“有恒”之精神相通么?由此再看孔子之评《关雎》:“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泰伯》)始者,乐之首章;乱者,乐之终章。以互文观之,此句是在赞赏师挚之奏《关雎》,由始至终就像江河浩荡不息之声一样充盈耳畔。这同样是“有恒”之基调。同时,我们注意到,“洋洋乎”包含着流水之隐喻,与孔子感叹川流“不舍昼夜”之精神异曲同工。

美善

随着《论语》解释史的不断展开,历代对孔子以上三种审美活动的理解,愈晚近愈趋于多元。但若回到早期则会看到,孔子赏松、观水、听乐背后的精神基调是统一的,此即志士仁人的“有恒”。正是“有恒”的精神,引导孔子发现了松柏在岁寒时节的挺拔,聚焦于川流的前进不息,听到了雅乐洋洋盈耳曲风中的饱满力量,从而能在古代中国的美的历程中发前人所未发。当然,这并不片面地意味着孔子在赏松、观水、听乐时所见之意象只是其“有恒”精神之反映。一方面,“有恒”确实引导着孔子达至这些特定的审美境界;另一方面,这些特定的审美活动又能反过来输出情感动力,增强君子的“有恒”。美激起崇高的情感,并转化为行善的动力。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雍也》),其中就包含关于审美的道德动力原理。子游以弦乐教化民众,并称引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阳货》),即反映了这一道理。

由此,我们得以加深对孔子思想中美善关系的理解。一方面,如人们所认识到的,在孔子那里,美善是统一的;另一方面还需看到,这种统一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也就是说,善为审美活动提供了认识框架,而在这一框架中所把握的美也能转化为行善的力量。正是在美善互动的生命实践中,孔子为中国文化树立了富于感染力的人格榜样。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暨世界文明比较研究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