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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遗篇忆故人——怀念蔡义江先生
来源:北京晚报 | 李明新  2026年08月18日08:12

蔡义江先生 摄于2017年

2017年夏,爱人陪我到杭州看望蔡义江先生和他的夫人李月玲老师。

蔡先生和李老师早早就在餐厅等候。远远看去,侧坐的蔡先生微微驼背,枯木朽株一般。几年不见,他的变化让我有些吃惊,待走近,我率先发问:“我是谁?”蔡先生转过头,表情变得活泛,眼神变得调皮,答道:“好像不认识。”我和李老师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到蔡先生家翻看相册,一张“男神”的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拿着那张照片,反复与眼前的慈祥老人比对,我得出结论:“您的变化太大了!”蔡先生羞赧地笑笑……回首往事,唏嘘不已,蔡义江、李希凡、胡文彬、杜春耕等老先生,总是包容我的任性和直率。

照片上的蔡先生风华正茂,脸庞棱角分明,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孤傲、深邃又些许迷离的眼神尤其感人。当时,他刚从浙江师范学院(后更名为杭州大学,现浙江大学)毕业,确定留校任教,又新婚燕尔,本应踌躇满志,为何迷离?我想,那是他骨子里的诗人气质在涌动。他师从词学大家夏承焘先生,精研唐宋诗词,在辛弃疾的相关研究上造诣深厚。讲授唐宋诗词时,他全程脱稿,侃侃而谈,风度翩翩,颇受师生喜爱,被奉为一代古典文学名师。

1978年,蔡先生借调入京,参与创办《红楼梦学刊》和中国红楼梦学会,是当代红学学科建设的重要奠基人之一。此外,他还是第六、七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八、九届全国政协委员,民革中央宣传部部长,团结出版社首任社长、总编辑。2003年认识蔡先生时,他六十九岁,已远离喧嚣的名利场,“顶级红学家”的光环反而越发光芒四射。那本1979年由北京出版社出版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累计印行超百万册,被公认为红学普及的“第一经典”。初读《红楼梦》,诗词曲赋最难理解,我也是左手《红楼梦》、右手《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只不过“先读其书,后识其人”。

那次到杭州看望他,是想写一篇报告文学,访谈两天,我“知难而退”——从对蔡先生负责,也对自己负责的角度考虑,这篇报告文学不是短时间的采访就能写好的。何况蔡先生居于杭州,跟他聊天时常因听不懂宁波普通话要反复问好几遍,电话采访也不大现实。

提起蔡先生的宁波普通话,印象最深的是他“黄”“王”不分;在曹雪芹纪念馆做讲座时,很多听众都把“黄叶村”听成了“王爷村”。我乐道此事,蔡先生说杭州的朋友都夸他“普通话讲得好好呀”。这成了一个“梗”,听不懂他的话时,我就来一句:“您的普通话讲得好好呀。”

和红学界的老先生们一样,蔡先生并不认同国家植物园内的曹雪芹纪念馆是曹雪芹故居,但他们很支持我在曹雪芹纪念馆为弘扬《红楼梦》、弘扬曹雪芹所做的工作。一天,李少红、曾念平、叶锦添为拍摄《红楼梦》到曹雪芹纪念馆选景,蔡先生恰好也在馆里,他对少红导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里跟《红楼梦》无关”,少红导演愣住了,转过脸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忙解释道这是学术问题,与拍摄电视剧没关系;蔡先生也为自己的直率感到不安,悄悄问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我半开玩笑打圆场:“那倒没有,这回您的普通话说得真是好。”

红学界的老先生们都很有个性,彼此的关系也很有意思。一次,被我们称为“长老”的几位老先生聚在黄叶村吃饭,胡文彬先生和蔡义江先生喜欢喝点酒,几杯黄酒下肚,胡先生对蔡先生说:“老蔡,你在红楼梦诗词研究上很厉害,除了《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影响大,别的研究不行。”蔡先生笑了,他喝了一杯黄酒,说:“你怎么知道我别的研究不行?还是有很多人接受的呀。”彼时,蔡先生的《蔡义江解读红楼梦》刚刚出版,这本书回答了曹雪芹何时写的《红楼梦》、依托什么家世素材、初稿是什么形态、为何书稿残缺、脂评是什么性质、后四十回是谁所作等一系列红学基本问题,很受读者欢迎,他是有底气的。

他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的绝大部分并非曹雪芹遗稿,属于后人续书;在承认续书有功、让《红楼梦》广泛传播的同时,也不能忽视其文学思想和文笔与前八十回差距明显,不可与原著等同看待。我赞成这个观点,但对他和周汝昌先生主张的曹雪芹只活了四十岁这一观点,持保留意见。

言归正传。在座的其他几位老先生听后乐得不行,他们知道胡先生的本意是说出道时“影响最大”的著作是《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结果一开口说的却是别的研究不行。蔡先生则鞭打侧锋,以问代答。好玩儿的场景太多,翻阅那十几年的工作日记,真是有趣!

2017年10月,蔡先生和李老师来北京办事,我主动提出开车接他们去看望李希凡先生。老先生们见一面少一面,何况希凡先生住在北京,蔡先生住在杭州。老友见面,相当高兴,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很明白,极珍视这次晤面,而我也趁此机会,请两位老先生在红楼梦主题的邮品上签名。那不仅是蔡先生和希凡先生见的最后一面,也是我和蔡先生见的最后一面。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我五十多岁的时候,蔡先生曾认真地对我说:“你要保重身体,因为你的现在,决定你六七十岁时的生命状态。”我记住了,也把这个经验告知很多正在经历更年期的女性朋友。不止蔡先生,红学界的老先生们都不乏曹雪芹的女性关怀思想。记得一年跟胡文彬先生去陕西,赶火车时,七十多岁的胡先生一把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肩上,而同行的作家朋友,无人有此意识。

2025年,蔡先生的学生到杭州出差。他给我打电话,说第二天要去看望蔡先生,我请他帮忙,让我跟蔡先生通个视频电话。没想到视频电话里的蔡先生已经不认识我,看着瘦得脱相的他,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2026年6月6日,蔡先生在杭州逝世,享年九十二岁。我做了一个小视频,特地用了那张帅气的“男神”照片,配的音乐是“谁还不是来人间走个过场,不管你背着什么行囊”。怀念蔡先生时,一种深深的宿命感由心而发,真是“昔日风姿多俊逸,平生学问自渊深。乘风鹤去山河静,一卷遗篇忆故人”。

周汝昌、冯其庸、李希凡、杜春耕、蔡义江……我熟悉的红学界老先生已经走了好几位,我自己也到了初识蔡先生时他的年龄。山高路远,不知还剩多少岁月可以惆怅,唯有在心底怀念这些为当代红学研究作出巨大贡献的老先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