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作家的成长轨迹背后都有两只手,一只是时间,一只是空间。这两只手会有意无意地决定着这个创作者的思想、行动与选择,形成其优点与局限,好的创作者,就是要把这两只手变成两只翅膀,尽可能地实现飞翔。 鲁敏:将“创作之手”变成飞翔之翅

《此时此刻》,鲁敏著,花城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
鲁敏心里有一个执念,就是写近年来所感知到的外部世界。她想到《史记》里的“货殖列传”,把“此时此刻”作为切片写出来,不也可以作为人类生活的样本吗?从穷到富,从少到多,人们积累财富,却从未学过如何面对失去。《此时此刻》正是想补上这一课,主人公艾胜春,一个从乡村走到城市的中专生,前半生步步踩准时代节点,人称“女宋江”,一次投资失败却连带十一位亲友陷入困境,她的社会关系与自我认同一并崩塌。
“失去”只是叙事动力,“重建”才是归宿。艾胜春靠务实行动,重新聚拢人心,这也是鲁敏送给所有正在经历“失去”的读者的答案。
中华读书报:《此时此刻》这个书名取得好,直击当下需要勇气,更需要能力。其实从《金色河流》就发现,你特别着力于“当下”与“此在”。这部新作的时间背景放在最近五六年,能谈谈你的写作契机吗,你觉得写“当下”最难的地方体现在哪些方面?
鲁敏:谢谢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特点,其实包括再早一些的《六人晚餐》,写的是我所在的大厂区,当时的氛围对我触动很大,就特别想写写他们如何互相取暖走出产业转型期的困境。《金色河流》也是这样,长三角遍地都是热气腾腾走路咚咚响的小老板,他们身上折射出一种时代的图景和气象,这实在非常地激发我。这种激发感,一直都是我从事写作的内在动因。具体到这部新作,跟以往一样,我还是被我所身处的外部世界的氛围、气息、凉热,人们的心事与表情所触动。
我在创作谈里写过与“两个面孔”的相遇,第一个面孔是数年前一个当街痛哭的陌生人,这在我心里埋下了一个引子。第二个面孔是超市门口两个闲谈的人,他们用极为平常的口气谈论他们这几年的难处,不管怎么样也要往前走,也要往下活,那种野莽又柔韧的街头哲学,让我极为感动、感慨——我意识到,如果要书写这几年的时代表情,就应当是这张走过泥泞、走过创伤、走过低谷而依然强健的面孔。几年前的那个引子由此开始呼呼地长,慢慢长成了艾胜春和她的一帮朋友们。
当然,如你所说,写“当下”并不容易,因为人们对于此刻的世界有着芜杂的甚至对立的理解与看法,不像某一段被回忆之光笼罩的历史,在道德上、审美上、逻辑上都有相对稳定的价值观。可我也在想,正因为近在眼前,因为熟悉,所有的体感、细节、气氛都是第一手的,作为创作者,写自己最熟悉、最有感触也最有激情的生活,本就是题中应有之意。更重要的是,当下的生活即是历史的片断,这会与所有过往的、未来的片断加在一起,构成人类生活的不同面向。就好比说,在奔腾的河流当中,努力记录流动的纹路是很难的,但也是最接近那个纹路的。
中华读书报:《此时此刻》与《金色河流》有一种延续性,展示出你对经济生活的敏锐捕捉,是不是从上一部作品开始,就设定了新的文学路线?但《金色河流》写的是改革开放后“得到”的故事,而《此时此刻》写的是“失去”,二者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
鲁敏:有一定的延续性,也不敢讲这是一种设定,这主要取决于今天之我对今日世界的一种理解,或者说,是我讲故事的一个切入角度。每个作家的成长轨迹背后都有两只手,一只是时间,一只是空间,这两只手会有意无意地决定着这个创作者的思想、行动与选择,形成其优点与局限,好的创作者,就是要把这两只手变成两只翅膀,尽可能地实现飞翔。
随着年纪增长,随着阅看人事,我对于经济生活的理解也自然地发生着转化。在《金色河流》里我借书中人物写过,“应当公正地看待金钱,像看待阳光和水。应当爱慕商业,崇拜经济规律,像爱慕春种秋收,崇拜季节流转”,这代表着我对现代经济生活的坦诚情感和认知:商业和经济的强大不仅是国家层面的,更与每一个个体的生活、情感和心灵息息相关。所以这本书从一开题,就把“失去”作为全书的核心叙事动力,除了经济上的“失去”,书里的十几位人物,还遭遇着其他的失去与痛苦。我想和我的主人公们一起,和同时代的人们一起,和此时此刻的人们一起,补上关于“失去”这一课。能够像《金色河流》中那样创造和“得到”,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还要能够像《此时此刻》里的人物这样,承受和应对“失去”,这才是生活与生命的完整构成。
中华读书报:写财富与经济生活的鲁敏,不像上一阶段的鲁敏,令人意外的是你做得这么专业。主人公艾胜春在小说里对金钱有很多直白的观点,而文学传统中大多数作品耻于言利,为何要塑造这样一个“经济气质”鲜明的主人公?
鲁敏:谢谢谬赞,这其实也是写作者的本分,像王安忆老师写《天香》,迟子建老师写《白雪乌鸦》,包括我们很多同行写戏曲、非遗等等,都需要做相关领域的功课。写《此时此刻》,了解相关背景常识只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人在其中的经历与感受。幸或不幸的是,不止道听途说,我身边也有诸多熟人朋友发生过相关情形。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水交融之痛,给我提供了更多的细节和经验。我能感受到,面对经济生活,人们已经从古典主义、浪漫主义或理想主义转变到了更务实的阶段,柔韧中带着更多理性与人情的博弈,我愿意把这称之为人格的现代性。这方面的思虑和考量,我认为要远远大于对某个领域的专业准备,毕竟,写小老板创业也好,写市民经济生活也好,并不是致富或财经小说,小说的核心是万象生活深处的人性与人格。
这本书出来后,与一些学者做新书对谈,他们谈到巴尔扎克书写市民生活的长篇巨制,谈到德莱塞笔下的女性,谈到茅盾先生对上世纪三十年代民族资本兴起的关注,也谈到《骆驼祥子》里很详细的经济账等等,也就是说,文学书写里本来就有着这样的一方天地。也许是自不量力吧,但总归是出于一种热切,我幻想着能通过《金色河流》《此时此刻》,来远远地走向这方天地。
中华读书报:小说还刻画了十多位“下家”,他们因信任而追随艾胜春投资,也因“失去”而与她共同坠入“深渊”。但是也正是在这群“小市民”身上,体现出温暖的友情。在书写信任与人情的复杂性上,你常有独特的发现和挖掘。写这些人物,以及他们“失去”后表现出的复杂人性,你是如何把握的?
鲁敏:各样的无常、各样的痛苦以及各样的“失去”之后,人们到底是如何往前走的——我想写出那些不被看见,无人知晓的人生“后半段”。所以在艾胜春这条主线上,我写了她的十一个朋友,此外还有两个空间的叙述同步铺开:一是老街上的百香一家,另一个是壮志未酬、总觉失意的研究员徐展图。这三个空间,各自独立,互有交叉。你会看到他们当中,有愤世嫉俗的,有修身养性的,有求神拜佛的,有无所谓的,有寄于虚妄的等等,是人间百态,更是人之常情,我不想拔高,也不想评判,这就人们遭遇痛苦之后的不同感受与不同处置。
但如前面所说,超市门口偶然遇见第二个的“面孔”,让我看到一种来自街头,来自人海,来自大街小巷的坚韧,就是无论人们怎么样骂骂咧咧或怨天尤人,在骨子里,人们总还是要活下去的,只要有那么一点机会、一点缝隙,总会像小草一样伸出头来,做起事来。可以说,这些看不见的陌生人,已先于我的笔,在平常地处置着他们的“失去”。他们是凡人,亦是英雄,是他们让我有信心来处理这个“失去”的主题。在小说里,也正是这些朋友们,给了艾胜春不同的激发和支撑,让她最终做起了“晓泾工作室”,而这个工作室也成了他们重建信任与情义的交合点。
中华读书报:伴随着艾胜春的投资成败,她与徐展图的爱情也跌宕起伏。无论怎样落魄,艾胜春和郝莉都有各自的爱情,尤其是郝莉投资失败后遇见爱情并走进婚姻。而小说结尾,艾胜春和徐展图共同欣赏昙花一现,这种瞬间即永恒的意象有何深意,你如何看待当下的爱情?
鲁敏:昙花在小说结尾是一个自然而然到来的意象。“昙花一现”,听来短暂缈小,然而何其灿烂,这多么像茫茫宇宙中我们的一生。小说里的人们走过了丘壑,走过了冰封,他们学会了失去,学会了原谅,学会了重新相爱彼此依偎,在这个时候,重新看“昙花一现”,才能真正体味到“当下”与“此刻”的隽永与深厚。漫长曲折的人生,唯一能把握的就是当下,这不是一句空话,这就是关于生命的领悟:此时此刻,即是永恒,即是自我,即是人间。
很高兴你留意到书里的爱情,除了艾胜春与徐展图的中年爱情,还有郝莉在劫难后遇到的男友,还有百香对东子的一片痴心,溪溪与小列托刚刚萌发的情感,药房小贡在网友身上的寄托,茹云那对神仙眷侣的离散等。不论现代人对于爱情表现出怎么样的无所谓,我总坚信人人都是渴望着爱与被爱,渴望着与另一个生命紧密连结的。但这种美好的寄寓与坚硬的现实交叉之后,会发生千百样的可能,叫人欢喜也叫人痛楚,让你变得糊涂,也让你变得深刻,让你成为婴孩,也让你无惧衰老——这就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