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亡之声何以穿透铁幕 上海文化界救国会的媒介动员

《救亡情报》创刊号,1936年5月6日
1935年的冬天,北平学生“一二·九”运动的呐喊,点燃了全国知识青年胸中积郁的热血。在上海,沈钧儒、邹韬奋、章乃器、李公朴这些文化人纷纷搁下笔、走出书斋,于12月27日成立了上海文化界救国会。
一份会刊的雄心
上海文化界救国会最早的舆论阵地,是1936年3月28日诞生的《上海文化界救国会会刊》。这份薄薄的刊物设有言论、救国消息、时事评论、专载和会务等栏目,功能清晰:将沪上文化界分散的会员联结成一个信息共享的共同体,同时向社会公开发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呼声。发刊词写得掷地有声:“我们的责任是要怒吼,要唤起一切不愿亡国的人们,组织起铁样的民族战斗阵营!”然而,这份会刊发行量不足千份,读者基本囿于上海文化界内部。1936年4月30日,出至第五期的会刊悄然停刊。它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散去后复归平静,却让救国会的领导人们看清了一个方向:若想真正撼动时局,必须有一份面向全国、更有分量的刊物。
仅仅六天之后,1936年5月6日,《救亡情报》创刊。这份报纸由上海文化界救国会、上海妇女界救国会、上海职业界救国会、上海各大学教授救国会和上海国难教育社联合创办。发刊词开宗明义:“‘抗敌救亡’,已是中国全体民众的呼声。……我们必须联合一致,与敌人及敌人走狗——汉奸斗争。”《救亡情报》以“全国各界救亡运动之喉舌”自命,设有救亡言论、批判时事、救亡消息、救亡通信、救亡意见箱等专栏。言论栏刊发沈钧儒、章乃器等人的政论文章,直指时弊;消息栏报道各地救亡动态,勾勒全国抗日运动图景;通信栏刊登来自北平、南京、广州乃至海外华侨的来信,让读者得以窥见救亡运动的空间版图。报纸发行量很快攀升至一万份左右,在当时上海的报刊市场上,数量已相当可观。
1936年11月,国民党当局以“危害民国”罪名,非法逮捕沈钧儒、邹韬奋、章乃器、李公朴等“七君子”。《救亡情报》于同年12月被迫停刊,共出30期。虽然存世不过七个月,但从文化界的内部通讯,到面向全国的救亡号角,这一刊物的转变绝非简单的版式变化,而是一次媒介功能与政治抱负的全面升级。
流动的编辑部如何“织网”
在那个白色恐怖弥漫的年代,没有雄厚的资金,更无合法的庇护,救国会的报刊要生存下去,全靠一套极其灵活、隐蔽而高效的运作机制。
如何保证安全?编辑团队核心层由沈钧儒、邹韬奋、章乃器、李公朴等救国会主要领导人组成,负责定调、撰写和审核。外围则吸纳各地救亡组织的通讯员、左翼作家、进步学生为报刊提供素材。核心人物多以笔名发表文章,避免暴露身份;通讯员多为兼职,彼此之间未必知晓对方真实姓名。由此,在激进与生存之间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
如何送达读者?据《救亡情报》记者陆诒回忆,编辑部没有固定办公地点,“平时开会讨论工作,不是在咖啡店里,便是约在朋友家里”。印刷所频繁更换,常常深夜印刷、凌晨转移。发行渠道依赖零售、订阅,以及学生组织、左翼团体、工会等熟人网络的人际传递。每一次传递,夹带的不仅是消息,更是彼此间的信任与同志情谊。这种“游击式”的作业,让报刊的运转本身成为一种持续的组织动员。
那么,谁又是他们的读者呢?最核心的是城市知识分子,他们不仅阅读,也参与投稿和讨论;外围是城市中产阶级,他们保持关注但参与有限;边缘的则是通过口口相传获知内容的底层民众。有意思的是,许多人会把重要文章剪下来,抄成手抄报,再传给更多人看。而报刊上的读者来信,就像今天的线上论坛,让刊物与读者之间形成了一种热烈的互动。哪封信提到的议题反响热烈,编辑部就加大报道力度;刊物上登出募捐或集会的通知,读者便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这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阅读引发讨论,讨论导向行动,行动又成为新的报道素材。
他们并非孤军奋战
在舆论场上,他们并非孤军奋战。参与编辑《救亡情报》的钱俊瑞、徐雪寒、吴大琨、恽逸群等人,多为左翼文化运动骨干,人事交叠使救国会刊物与左翼刊物在议题选择、话语风格上形成天然的统一战线。与此同时,救国会还借助《申报》《新闻报》等大众报刊的合法空间,通过发表宣言、声明制造公共舆论,有效突破新闻检查的封锁。比如《上海文化界救国运动宣言》一经发表,便被多家报刊纷纷转载,社会影响瞬间放大了无数倍。这种联动,巧妙地突破了新闻检查的封锁网。
但最有力的动员方式,是引导读者从“坐着看”变成“站起来走”。《救亡情报》常年刊登“征求会员”启事,鼓励读者加入救国会组织,将阅读行为直接关联政治参与。此外,《救亡情报》鼓励读者投稿,表达对时局的看法、对救亡运动的建议、对亲身经历的记述。这种读者生产内容的方式,不仅丰富了刊物的信息来源,更重要的是赋予了普通读者发声的权利。更深层次的动员,体现在刊物对集体行动的柔性引导上。在鲁迅逝世、七君子事件、西安事变等每一个关键节点,《救亡情报》通过社论、通电等方式,将民众的情绪引向一个共同的出口,将悲伤或愤怒转化为集会、游行或募捐的实际行动。
上海文化界救国会1935至1936年间的办刊实践与媒介动员,在中国抗日救亡史上写下了独特的一页。一群知识分子,在政治高压与资源匮乏的双重困境下,硬是用白纸黑字开辟出一片持续而有力的舆论空间。他们编辑出版的报刊,传递着抗敌救亡的声音,也是连接个体与集体、思想与行动的纽带。
(作者单位:上海工程技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