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在青州的时光
青州古城阜财门内东侧,藏着一处宋式小院。青瓦灰墙,碧影映阶,门额上“欧阳修纪念馆”几字并不张扬。走进去,不见什么恢宏气派,只有山斋、来青堂、金石楼几间复原的屋舍,安静地立在日光里。这地方,原是欧阳修在青州做知州时的住处。千年之后,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人却早已成了历史里的一缕墨香。
熙宁元年(1068年),欧阳修已六十余岁。朝廷任命他做青州知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他接到诏书,并不情愿,接连上了几道奏折推辞。一生三遭贬谪,晚年又被卷入“濮议”之争,身心俱疲,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终老。但皇命难违,他还是收拾行囊,沿运河往山东去了。
青州城南有云门山,山势不高,却青翠可人。欧阳修每日推窗见山,心情渐渐松快下来。他给朋友写信,说自己“偷得青州一岁闲,四时终日面孱颜”,又笑说“须知我是爱山者,无一诗中不说山”,半是自嘲,半是欢喜。他把住所取名“山斋”,闲来倚枕看山色,偶尔在院子里打盹,醒来已是日影西斜。那个在朝堂上持笔论辩的硬骨头,忽然成了一个慢悠悠的老人。
欧阳修治青州,只两年光景,却让当地人念叨了几百年。他的办法很简单,两个字:宽简。他常说一句话:“不问吏材能否,设施何如,但民称便,即是良吏。”这话翻成白话就是——别管嘴上多能说、花样多新鲜,老百姓觉得方便,才是好官。他用治病打比方:有些大夫排场大、药方多,可就是治不好病;倒不如那手艺实在的赤脚医生,几味药下去,病人就好了。治民也是这个理。
他到任没多久,府衙里积压的案子就清了大半。又过一两个月,衙门清静得如僧舍,街面上盗讼稀少,田里庄稼长势正好。王安石变法推行青苗法,规定利息两成,农民借贷压力骤增。欧阳修看完公文,皱眉不语,随即连写两道奏疏直言批评,更索性停了青苗钱的发放。朝廷追究下来,他只说了句,罪我自担。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官僚,拿自己的仕途换百姓一季喘息,这事搁在任何时代,都让人动容。
政务之外,欧阳修把很多心情写进了诗里。他登表海亭,望见辽阔原野,叹一句“髀肉已消嗟病骨,冻醪犹可慰愁颜”——身子骨是老了,可一杯暖酒还能熨平愁绪。他游水磨亭,看新荷出水、乔木成阴、黄莺百啭,笔下尽是夏日的生机。他在留南楼宴饮,酒后提笔:“醉翁到处不曾醒,问向青州作么生?公退留宾夸酒美,睡余欹枕看山横。”可见,那个在滁州写《醉翁亭记》的欧阳修,到了青州,依然是那个爱酒、爱山、爱人间烟火的老头子。
更重要的是,他在青州完成了《泷冈阡表》的镌刻。那是他为已故父母写的墓表,字字泣血,其中一句“夫养不必丰,要于孝”,至今读来仍让人鼻酸。全文刻在青州当地的优质青石上,再运回江西老家,立在父母坟前。这一碑一文,后来与韩愈《祭十二郎文》、袁枚《祭妹文》并称中国古代三大祭文。
熙宁四年,欧阳修离开青州,归隐颍州。两年后,病逝。他在青州的日子,前后不过两年多,算不得长。但青州人没有忘了他。
后来,人们把欧阳修与范仲淹、富弼同祀于三贤祠,年年祭奠。他留下的那两句诗“年丰千里无夜警,吏退一室焚清香”,几乎成了青州为政者的座右铭。一个文人,一位官员,一个爱山爱酒的老翁,在一座古城里住了两年,种下了宽简不扰的治民理念,写了几首好诗,刻了一块碑,然后走了。可这座城,却因此有了绵延千年的温度。
如今当人们走进纪念馆,院里依旧翠影婆娑,厅中陈列着碑拓、诗稿复制品和宋时器物。廊下风来,仿佛还能听见那位醉翁在说:青州啊,我来时不愿,走时不舍。而青州,对他微微一笑,把名字留在了历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