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农:二周的藏书与翻译
鲁迅的日记大约属于最简略的那一种,太大的事、太小的事一概不记,用他自己半当真半开玩笑的话来说,其内容以备忘性质的“信札往来,银钱支付”(《华盖集续编·马上日记·豫序》)为主;但他每年日记之末却有一份非常详细的书账:什么书,什么时候买的,什么价钱,一一记录在案,还有相关的统计数据。一切从略而专详于此,最能看出读书人的英雄本色。
今本《鲁迅日记》始于1912年5月5日,更早的事情只能从他本人和亲友的回忆录中知道一点,其中最好玩的,我以为是鲁迅在自己的译本《小约翰》(未名社1928年1月初版,后收入二十卷本《鲁迅全集》之第十四册,又《鲁迅译文集》第四册)之引言中讲他是如何得到翻译之底本的:
留学的时候,除了听讲教科书,及抄写和教科书同种的讲义之外,也自有些乐趣,在我,其一是看看神田区一带的旧书坊。日本大地震后,想必很是两样了罢,那时是这一带书店颇不少,每当夏晚,常常猬集着一群破衣旧帽的学生。店的左右两壁和中央的大床上都是书,里面深处大抵跪坐着一个精明的掌柜,双目炯炯,从我看去很像一个静踞网上的大蜘蛛,在等候自投罗网者的有限的学费。但我总不免也如别人一样,不觉逡巡而入,去看一通,到底是买几本,弄得很觉得怀里有些空虚。但那破旧的半月刊《文学的反响》,却也从这样的处所得到的。
我记得那时买它的目标是很可笑的,不过想看看他们每半月所出版的书名和各国文坛的消息,总算过屠门而大嚼,比不过屠门而空咽者好一些,至于进而购读群书的野心,却连梦中也未尝有。但偶然看见其中所载《小约翰》译本的标本,即本书的第五章,却使我非常神往了。几天以后,便跑到南江堂去买,没有这书,又跑到丸善书店,也没有,只好就托他向德国去定购。大约三个月以后,这书居然在我手里了……
“蜘蛛”的比喻极妙,它专吃穷学生很有限的几个钱。数十年前笔者在北京大学读书的时候,常常到海淀旧书店去,偶或也进城到琉璃厂、东安市场去淘旧书;海淀旧书店面积最小,人流最旺,挤在相当密集的人群中乱翻,反复挑选衡量,往往弄得满手灰尘;这时忽然想起鲁迅的妙喻来,不觉失笑,于是很高兴地去向“蜘蛛”交款,得胜而回。那时通常是花几毛钱,买三五本很有用的旧书。
如果以为这样太寒酸那就大错特错了,须知看一场电影是五分钱,安排几毛钱专款来买书,自当反复掂量,精心挑选。当年入藏的旧书,大部分现在还有用。
却说德文本《小约翰》到手以后,鲁迅固然认真读过,却没有翻译。荷兰作家望·蔼覃在《小约翰》里忧心忡忡地说起人类文明的进步以及由此而来的生态危机,他形容人类种种自以为聪明的胡作非为道:“他们常常狂躁和胡闹,凡有美丽和华贵的,便毁灭它。他们砍倒树木,在他们的地方造起笨重的四角的房子来。他们任性踏坏花朵们,还为了他们的高兴,杀戮那凡有在他们的范围之内的各动物。他们一同盘据着的城市里,是全都污秽和乌黑,空气是浑浊的,且被尘埃和烟气毒掉了。他们是太疏远了天然和他们的同类,所以一回到天然这里,他们便做出这样的疯癫和凄惨的模样来。”这究竟是得还是失,乃是一个难以回答的老大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在望·蔼覃写书的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其实并不严重,不过才露出了一点点苗头,而敏感的作者已经觉得问题非常之大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问题在一百多年前,尤其是在那时的中国,应当说都不算是什么当务之急,鲁迅没有立即动手翻译《小约翰》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到1926年顷,他到底还是把这本书译出来并出版了。鲁迅不仅是战士,也是一位思想家,看问题一向富于前瞻性。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他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中国北方“沙漠之逐渐南徙”,忧心忡忡地说起“林木伐尽,水泽湮枯,将来的一滴水,将和血液等价”(《二心集·〈进化和退化〉小引》),至今读去,仍觉发人深省。
买一本书,藏一本书,读一本书,有的关系不大,有的却大有影响,尽管其表现有时会迟至很多年之后。
周作人也有一件类似的事情。他翻译日本作家文泉子的《如梦记》,也是原书得之于数十年前,而译本完成于数十年之后。1935年周作人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道:“我最初还是在日本书中见到描画儿童生活的诗文……维新以后有坂本文泉子的《如梦》一卷,用了子规派的写生文纪述儿时情景,共九章,明治四十二年(1909)印成单行本,现在却早绝板了。二十多年前在三田小店买来的红布面小本至今常放在案头,读了总觉得喜欢,可是还不敢动笔译述”(《苦竹杂记·儿时的回忆》)。到1940年他又专门写了一篇文章介绍《如梦记》,并回忆往事道:“庚戌年(按即宣统二年,1910)秋日从本乡移居麻布赤羽桥左近,与芝区邻接,芝公园增上寺为往来经由之路,买杂物则往三田,庆应义塾所在地也。《如梦记》即在三田所购得,而此书店又特卑陋,似只以小学儿童为主顾者,于其小书架上乃不意得见此册,殊出意外,以此至今不忘,店头状况犹恍忽如见”(《药堂语录·如梦记》);1943年9月至次年6月,周作人终于译出了《如梦记》的全文,稍后在《艺文杂志》(第1卷第6期至第2卷第9期)上连载,其第一章的译者附记提到,原书在自己手头已历三十三四年之久,又道:
我们在明治时代留学日本的人,对于那时自然更多有怀念,文泉子此书写儿童生活与明治风俗,至为可喜,又与我有不少情分,因此总想译述出来,虽然自己深知这是很不易的事。语学与文才俱优的可以委托的人,找起来未必没有,只是他们所知的大抵是近今更西洋化了的日本,对于明治时代恐怕有点隔膜,有如请西装的青年陪了穿茧绸夹袍的老人谈话,这其间有三四十年的空气间隔着,难得谈的投机的。我之所以不顾能力不足,或闲暇不多,终于决定自己来动手者,其原因即在于此……假如我在文学上有野心的话,这就是其一,此外是想把希腊神话的注释做成……
周作人把翻译此书的意义看得如此之大,颇可玩味。青年时代读过而又大感兴趣的书,往往会非常强烈地影响此后的工作,其程度之深,有如此者。
现在的读者往往喜欢看电子本的书,时代不同了,情形自然会有些改变。但纸本书尤便于收藏,容易引出回忆,有些好书虽经几十年仍然很有用,二周兄弟的故事至今还能给我们令人神往的启发。
(作者为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