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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择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为写作对象,因为我本身就是其中的一员,我熟悉他们,喜欢他们,理解他们,爱他们,也恨他们,我要写出独属于他们的精神图谱和命运归属。 侯志明:打捞一代人的精神乡愁
来源:中华读书报 | 鲁大智  2026年08月12日07:46

《棋盘山下》对四川省作协副主席侯志明来说,是一部非写不可的作品。

这部近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副题开篇:“一只脚穿着泥泞草鞋、一只脚穿着锃亮皮鞋的50后、60后,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此作谨献给他们。”侯志明自己就是这代人中的一员,他熟悉他们的苦乐、挣扎与坚韧,也深知这一代人正渐渐淡出时光长河,因此,他以文字留住独属于他们的人生脉动、精神图谱和命运归属。

小说以棋盘山为精神意象,将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迁浓缩于一方矿区。侯志明说:“再宏大的时代叙事,也必须扎根在个体命运的土壤里,而且越具体越具象越好。”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彦对这种“沉下心扎根现实、积累生活素材,立足身边见闻提炼故事、打磨文字,在平凡烟火中打捞一代人共同的生命记忆与精神乡愁”给予了充分肯定。

中华读书报:小说时间跨度超过半个世纪,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个体生命史为脉络,读来令人感慨唏嘘。为什么会选择这一代人作为书写对象?

侯志明:作为一个大半生从事写作的人,我觉得这是一部非写不可的作品。我选择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为写作对象——而且是一只脚穿草鞋一只脚穿皮鞋,因为我本身就是其中的一员,我熟悉他们,喜欢他们,理解他们,爱他们,也恨他们。他们的生存状况大致是一样的:一是兄弟姐妹多,家庭都很困难。二是大家必须抱团取暖,家庭观念强,责任心也强,结婚生子、传宗接代的意识特别浓烈。三是这代人乐观向上,因为肩上担子重,不敢有闪失。四是多感恩少抱怨,为了家族不惜委屈自己牺牲自己。他们是被农村和城市撕扯的一代,我要写出独属于他们的精神图谱和命运归属。

中华读书报:小说人物塑造非常成功,韩山、金库、“我”等男性角色体现了复杂的人性,比如韩山就是不完美的好人,既有英雄式的善举,也有对初恋曹玉兰情感上的背叛;而金库这个角色,尽显精明、圆滑、善变。能谈谈您在人物塑造上的体会吗?

侯志明:在塑造每个人的时候,我都是从爱出发的。现实中的人没有完美的,表现在文学作品中也是如此。韩山一生经历了他人很少有的坎坷,被遗弃的起点是他一生奋斗、证明自我价值的内在动力,他是一个“不完美”的形象。金库是一个极具时代典型性的人物,他的每一次“转身”,都有时代的看不见的手在推动。通过他大起大落的命运,告诉读者“人和金钱”之间的关系。“我”是一个普通知识分子,是故事的亲历者又是观察者。谢春明是在改革理想与现实困境之间挣扎的一个人物。我把所有人物放在“草鞋”与“皮鞋”不断拉扯的大背景下,诚实面对人性、诚实扎根生活,诚实面对内心,赋予每个人以不同性格、不同路径、不同归属。他们不是简单的“好人”或“坏人”,而是立体的、有血有肉的个体。

中华读书报:曹玉兰、王丽等女性人物美丽、善良,结局却让人悲哀,您如何看待自己笔下的这些女性形象?

侯志明:我始终认为,女子至柔,亦至伟大,从古至今莫不如是。可以说小说中所有女性的美,都是通过吃苦耐劳、善良坚韧、隐忍不屈、不争高下等表现出来的,也是在和男人的比较中表现出来的。很多读者向我反馈说,读到曹玉兰的死,读到王丽的死,控制不住眼泪,确实,我是用带泪的情感来写的。在我看来,女性从不是柔弱的代名词,而是骨子里自有倔强、担当与绝境重生的韧性。她们确实承担了过多的道德负重,这也是她们这一代人的美德。在她们之后又出现了吴菲菲、吴萍萍这些既有传统美德,又有现代精神的新女性。“红颜”是美的,“薄命”是悲剧,我就是要把这些美的东西撕碎了让人看,从而引起人们的叹惋、关注,完成我的表达。

中华读书报:小说中大量描写了煤矿行业的兴衰、国企改革、招商引资等现实问题。您如何看待文学在记录这些被遗忘的历史中的作用?

侯志明:我认为文学作为“流动的社会档案”,既要记录重大历史事件,也要保存即将消逝的历史细节与社会风貌;既要记录胜利者,更应该记录所有经历者,甚至失败者。小说里的矿区,既是生产空间,也是人情社会,更是时代的缩影,数十年的社会变迁都浓缩在棋盘山矿区里。文学的力量恰恰在于:它能将宏观的历史进程还原为一个个具体人的嬉笑、痛哭、叹息、死亡。作为这些重大事件的见证者参与者,真实记录和还原,是文学的一种责任和义务,也是一种深层的唤醒。打捞那些被时代车轮碾过的人和事,使其不至于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是文学不可替代的使命。矿区之所以是观察中国社会变迁的窗口,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浓缩的中国社会样本,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棋盘山矿区里的人与事,正是大时代洪流下最真实、最鲜活的回响。

中华读书报:您如何概括《棋盘山下》的精神内核?

侯志明:《棋盘山下》的精神内核,或者说它会告诫后人的有这样几点:一,世事莫测,福祸相倚。坎坷起落是常态,一帆风顺人间无。读懂,方能沉淀内心,活得沉稳而强大。二,金钱是把钥匙,既能打开幸福之门,也能打开地狱之门。人一旦钻进钱眼成为金钱的奴隶,金钱就会成为架在人脖子上的一把屠刀。三,误会最苦,至亲至痛。最伤人的误会往往藏在至亲之间,温柔内敛却骨刺绵长,无声无息便消耗一段亲情。爱,贵在懂得低头、学会示弱,不要逞能。四,人生苦短,万事皆空,唯善不空。尘世浮华终会落幕,功名利禄皆是云烟。点滴小善,可治当下困顿;宽厚大德,可荫及子孙后代。五,女子至柔,亦至伟大。男人的勇气与锋芒,可抵御一时风雨,而女子的坚良宽厚能浸润一世。这便是《棋盘山下》要传递的内核,也是那些从泥泞中走来,半生沧桑、半生向阳,渐渐淡出时光长河的50后、60后,留给后人的“多余的话”。

中华读书报:韩山的人生始于棋盘山,终于棋盘山,而且不仅仅是韩山,小说中很多人的命运和棋盘山有关,这座山始终与人物命运绑定。您是如何构建“棋盘山”这一意象的?

侯志明:棋盘山于我,既是真实的,也是虚拟的。我写矿区、写山乡、写一代又一代人的起落,需要一个载体,一个稳稳立住全篇的精神领地。棋盘山这个名字很多地方有,我目前知道的,四川有,河北有,辽宁有。四川、辽宁可以看作是我的又一个故乡,也可以说这座山就坐落在我故乡的一隅。我没有把它只当作故事背景,而是让它跟着人物一同活起来。通篇里,山不离人,人不离山,人物的悲欢、抉择、执念与和解,全都在棋盘山上和山下。人和地域是分不开的,和自然是分不开的。地域山水承托着人的命运,山水风物映照着人的心思,人的活动也改变着自然。人与自然一体,这便是我构建这一核心意象的根本思路。

棋盘山确实是许多人生命的原点。很多人一出生就被原点、地域、家境框定了生存范围,有的是不想走出去,有的是想走而走不出去,有的是走出去又回来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围墙,有一种无声的召唤。棋盘山也是人生的棋局,世间众生皆如棋子,离合聚散、荣辱得失、进退浮沉,都像一盘落子无悔的棋局。韩山一生的起起落落、取舍得失,便是棋盘山上最真切的一局人生,一盘棋。山无言,却收纳了所有人的博弈、遗憾与沉浮。棋盘山最终是精神的原乡,历经沧桑,棋局看透、宿命挣脱,蓦然回首,发现唯有这片山水,是永远回得去的精神老家。人生所有的迷茫、忏悔、怀念与终极叩问,最终都要回到一个精神老家来安放。更重要的是,在那里不但有看得见的山水,更有忘不了的乡愁。那里并不是虚幻的,而是现实和美丽的。

中华读书报:《棋盘山下》作为您的首部长篇,创作中有什么困难吗,这部迟到的作品对您意味着什么?

侯志明:我在创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如何把精彩的故事以一种读者最喜欢的方式创新性地呈现给他们,而不是老旧的、同质的延续。我不觉得这是部迟到的作品,生活的沉淀肯定是写作的优势,如果我早年就动笔,估计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满意度,读者也不会有这样的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