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卢汉六十四年前的预言变成了现实:美国迈入“后文字时代” 阅读的黄金时代也许结束了。我们绝不能放弃阅读

至少四分之一参加测试的大学生对狄更斯小说《荒凉山庄》开篇(见图中引文)的修辞手法进行了字面理解,从而推断出恐龙曾在19世纪的伦敦街头行走。谷歌双子座生成图片
美国老牌人文杂志《大西洋》2026年8月号发表封面文章,题目是《阅读的时代结束了》。
在这篇长达12页的文章中,该刊年轻的特约撰稿人罗丝·霍罗威茨(Rose Horowitch)指出,由于读书的成年人越来越少,我们已经迈入了“后文字时代”。这是一个包括你我在内,所有文字工作者都不乐见的局面。但在这个时代,遭受损失的远不止靠文字谋生的人。她还一并探讨了文明在这个时代能否存续。
美国人宁赌勿读
霍罗威茨曾在2024年发表广受瞩目的文章《读不进书的精英大学生》,如今将研究范围扩展至整个美国社会。她发现阅读量的下降跨越年龄、性别和教育水平。即便是传统上阅读最多的群体——退休人员、妇女和大学毕业生——也出现了阅读崩塌,而文学界、人文学科和报业等文字相关行业正急剧萎缩,普遍被视为夕阳行业。
霍罗威茨回顾两千三百年前,埃及国王托勒密一世下令搜罗天下图书,以期建造一座守护人类全部知识的图书馆。一位后来到访此地的希腊修辞学家写道,亚历山大图书馆对任何“渴望学习的人开放,激励整座城市获取智慧”。
厄拉多塞在馆内计算了地球的周长,泽诺多托斯编纂了荷马史诗最早的手稿。《几何原本》的作者欧几里得也可能在此研习。但到了公元400年,这座伟大的图书馆已消失无踪。很多学者将其毁灭视为历史上最重大的知识损失和黑暗时代的开端。
湮没亚历山大图书馆的据信是多次发生的战乱,但当代史学家也认为存在着一个远为平淡的原因:疏忽。潮湿、老鼠和昆虫不断侵蚀着作为老古董的纸草纸卷轴。最终,维护图书馆的挑战超过了保存它的意愿。并非它的消失导致了黑暗时代,而是黑暗时代的降临造成了图书馆的消亡。
霍罗威茨写道,将近两千年后,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黑暗再次降临美国。曾经作为骄傲的识字社会一员的美国大众,如今阅读量已远不如前。美国国家艺术基金会最近公布的全民阅读习惯调查报告显示,2022年,只有不到一半的成年美国人报告自己读过任何类型的书。其中仅有38%的人读过小说。另一项大范围的问卷调查表明,任何一天中为消遣而阅读的美国人比例已从2004年的28%下降到2023年的16%(该研究考察了阅读纸本书、电子书、杂志、报纸,听有声书的人)。赌博已成为比读书更常见的休闲活动:2025年有57%的美国人参与了赌博。宁赌勿读!
《日瓦戈医生》形同天书
美国阅读率的下降是全方位的。就连传统上最喜欢读书的老年人、妇女和大学毕业生,阅读率也在大幅下滑。
不仅如此。当代人读的书也比以前简单了。美国全国畅销书里的句子比一百年前大约要短三分之一。并不是说句子越长就越好,但长句曾经风行表明,旧时代的美国人有兴趣也有能力阅读严肃的文学作品。即使到了1958年,《日瓦戈医生》的英译本仍然可以成为年度最畅销小说。帕斯捷尔纳克用长而复杂的句子写作:“在这个灰蒙蒙的湿热的山区的清晨,让人感到沙皇也很可怜,而且一想到那种怯生生的矜持和拘谨可能就是这位统治者的本来面目,决定生杀予夺的就是这种软弱性格,简直使人不寒而栗。”(引张秉衡译文)
去年美国最畅销的小说是饥饿游戏系列的第五部《收割时的日出》,纽约公共图书馆馆长布赖恩·班农告诉霍罗威茨,青少年小说是该馆最受欢迎的类别之一,甚至在很多明显不是年轻人的群体中也是如此。畅销榜前十名里还包括童书小屁孩日记系列的第20部《扫兴鬼》,以及小人书《狗男人:大吉姆相信》。与这些低幼作品相比, 68年前在畅销榜上夺得冠军宝座的《日瓦戈医生》简直就是天书吧。
通过阅读获取新闻的美国人也较过去大为减少。1975年,大约一半的20多岁的年轻人表示每天看报。如今,这一比例已降至不到10%。大多数美国人现在通过手机和笔记本电脑获取新闻,其中40%的人表示他们更乐于看视频或听播客,而不是阅读。
与此同时,美国人的基础阅读能力也在下降。过去十年间,小说四年级和初中二年级的阅读成绩持续下滑。美国学校图书馆员协会透露,学校不得不购买新书来适应学生下降的阅读水平,其中最受欢迎的是图像小说:面向小学生的《神奇树屋》,以及面向初中生和高中生的日式漫画。成人识字率同样在降低。近30%的美国成年人现在无法读懂或总结多页文本。2017年,这一比例还不到20%。
美国迈入后文字时代
“然而,奇怪的是,美国人如今读到的文字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霍罗威茨写道,“改变的是他们阅读的内容和方式。美国人受到电子邮件、短消息、X推文、读它(Reddit)帖子、因斯塔格拉姆图片说明等信息的狂轰滥炸。这种文本片段的激增,是以牺牲对传递丰富复杂信息的长篇作品持续投入注意力为代价的。”洛杉矶加州大学的认知神经科学家玛丽安娜·沃尔夫认为,美国人正在丧失对文字进行深度思考的能力。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忘记了如何解读单个词语,而是正在失掉更高层次的理解和综合能力。换言之,美国并非文盲的国度,而是进入了“后文字时代”。
情况只会变得更糟,而且速度很快。下一代的阅读量远低于如今成年人在他们小时候的水平。幼儿园老师反映,很多小朋友不知道童谣或童话故事。从1984年到2025年,称自己很少或从不为了乐趣而阅读的13岁青少年比例从8%上升到了29%。“孩子每长大一岁,他们对阅读的喜爱程度就会降低一分。”阅读似乎已经变得多余了。
哈佛大学的一位行政官员表示,有位学生说他在阅读一本用古英语写成的书时遇到了困难,于是使用ChatGPT将这本书“翻译”成更容易理解的语言。这位大学生指的是安东尼·伯吉斯1962年出版的小说《发条橙》!该校的学生还大量抱怨社会学教授布置的阅读材料过多和过于艰深。如今一些学生将阅读视为一种不必要的、沉重的知识获取方式。
新地岛的熊是什么颜色
“在后文字时代,遭受损失的远不止靠文字谋生的人。”霍罗威茨写道,“阅读不仅仅是一项技能,也不仅仅是众多沟通方式中的一种。我们用来相互交流的媒介塑造了我们居住的世界。早期人类在数千年里只能通过口头交流。阅读和书写的出现改变了社会。它改变了人们的意识、政治以及他们所能达到的智力成就。阅读的衰落将带来同样巨大的变化。它将影响我们最深层的思想,影响社会的政治和文化,以及我们讲述文明史的方式。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变化已经开始。”
阅读从来都不是天生的。人类大脑中并没有与生俱来的将字母串联成词语,并将它们与现实中的对应物联系起来的认知机制。为了阅读,人不得不借用原本用于语音和物体识别的脑区。书面语言与口头语言有本质的区别。书写将信息与传递者分离,使得信息能以比口头社会更冷静的方式传播。由于书写一个短语所需的时间长于口头表达,写作便迫使作者放慢速度并进行思考。相较于口语,书面语言往往采用更复杂的句式结构和词汇。与口语不同的是,它不会消逝于无形。读者可以反复阅读文本,从中挖掘新的意义与理解。因为文字得以持久保存,人即便暂时忘记所写的内容,也用不着担心它会永远遗失。这使人能够腾出精力去思考新想法,发现新事物。沃尔特·翁在其1982年的著作《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里说:“文字改变人类意识的力量胜过其他一切发明。”(引何道宽译文)他认为,读写能力为内心专注、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和逻辑推理创造了条件,并催生了一种理性、线性和分析性的新型思维。
翁引用了苏联神经心理学家亚历山大·卢里亚20世纪30年代在中亚偏远农村所做的调查。卢里亚通过交谈和提问去探究文盲和识字的农民在思维方式上的差异。他告诉农民:“在极北地区,所有熊都是白色的。新地岛位于极北地区。”(中译本作:“在遥远的北方总是有雪,熊全是白色。诺瓦亚·赞布拉在遥远的北方生活。”)然后他问他们新地岛的熊是什么颜色。识字的农民能够完成这个三段论推理。但文盲的农民拒绝尝试,解释说他们从来没去过北边,因此无法回答。可见,掌握读写能力似乎带来了一种逻辑和抽象思维的能力,而不仅仅是阅读文字的能力。读写的出现是哲学、现代科学、作为学术事业的历史和艺术批评的先决条件。这些变革具有颠覆性的影响。
“哦,人性!”
识字率在社会中的普及,引发了政治动荡和革命。在北美殖民地,革命先行者利用报纸和小册子鼓动反英情绪,最终在整整250年前建立了新的国家。本杰明·富兰克林本人就是报纸出版商,他还创立了美国第一家借阅式图书馆。“这些图书馆提升了美国人的公共讨论水平,”他在自传中写道,“使普通商人和农民变得与别国绅士一样见多识广。”
霍罗威茨说,从一开始,美国人就把保持信息通畅视为一种公民乃至道德责任。但阅读机会并非平均分布。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量美国人无法通过联邦政府的识字测试——尤其是在南方,阻止黑人识字是白人至上主义政府的政策基石。
尽管如此,很多美国人仍以阅读为乐。狄更斯1842年在纽约理发时,崇拜者蜂拥而至,争相收集他剪下的碎发。在19世纪,写信是一门艺术,就连与挚爱的通信也采用优雅、正式的风格。哥伦比亚大学的语言学家约翰·麦克沃特说:“咱们现在看来会觉得奇怪:内战时期的一个大兵在帐篷里满身泥巴给老婆写信,却写得像莎士比亚一样。你会想,他就不能对老婆放松一点吗?但关键在于,这就是他在送她玫瑰花。”
塞缪尔·拉菲德参加了夏洛战役和维克斯堡围城战。1862年10月,他写信给妻子:“躺在战场上自己的血泊里死去,何其艰难。眼见雄壮的战马用无情的铁蹄践踏垂死者和死者,何其艰难。没有亲爱的妻在近旁说一句安慰的话。没有活着的姐妹或母亲在这人类历史上最悲惨的时刻予我以援手。哦,人性。哦,战争的恐怖。”
三岁学童哭求平板电脑
1962年,加拿大哲学家马歇尔·麦克卢汉预言西方世界将进入他所谓的“后文字时代”。他在同年出版的《古登堡星汉璀璨:印刷文明的诞生》一书里指出,电子媒体正在取代书面文字。当时90%的家庭拥有电视机,而十年前这一比例仅为9%。电视正成为美国人获取新闻的主要来源。普通家庭每天花在电视机前的时间超过五小时。但美国人并未抛弃对书面文字的渴望,以及对创造这些文字的智识阶层的崇敬。直到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时代来临。
霍罗威茨写道,如果说电视挤占了阅读所需的安静时间,那么宽带和智能手机让阅读几乎不可能了。娱乐方式变得无穷无尽,没有间歇。人在看电视时还拿着手机,刷着社交媒体或与朋友聊天。流媒体平台奈特弗利克斯已告知导演和编剧,要假设观众没在认真观看,要不断提醒观众剧情进展。在这种环境下,人得真有那个决心才能读一点儿书。而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即使开始读了,那么用手机阅读时无休止的滚动、超链接和通知,也在不断引诱视线游离,助长了浅层阅读。研究表明,人在数字设备上阅读时的理解能力不如纸质阅读的原因,或许正是有这些干扰。如今,想要对一篇文章投入持久而专注的注意力似乎成了过高的要求。有声读物已成为纸质书的热门替代品,至少部分原因在于听书可以同时做其他事:让你在洗碗或开车上班时“阅读”。
教育系统推波助澜。2025年的一项调查发现,美国大多数初中和高中英语教师每年布置的整本书阅读量仅为零到四本。接连不断的教改浪潮促使学区更青睐短篇阅读而非整本图书,以更好地模拟阅读理解选择题考试。加利福尼亚州科罗纳市的一位小学校长表示,很多行政管理者正在指导老师不要布置整本书的阅读,而应该用短篇节选进行分散式阅读训练。
不仅如此,数字设备已涌入美国课堂。根据《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超过80%的小学教师表示,学生在上幼儿园前就已收到学校发放的电子设备。在得克萨斯州邓肯维尔市一所幼儿园教授三岁儿童的老师说,学区为每个幼童配备了在校使用的平板电脑。她禁止学生使用这些设备,因为她清楚小朋友在家已经把大量时间花在屏幕上了。“有个孩子对开学反应特别强烈。”她说,“通常孩子前几周会哭着找妈妈,但这个孩子哭着要平板电脑。”
用进废退
在不久之前,美国人至少还在网上读点什么,但这种状况正在迅速改变。曾经以文字为主的社交媒体如今已被短视频淹没。滴答(抖音)、优土伯和因斯塔格拉姆上的短视频主导着注意力经济,尤以年轻群体为甚。研究代际变化的心理学教授简· 特文格发现,到初中二年级时,普通孩子平均每天在社交媒体上花费四个半小时,其中大部分时候似乎在观看视频,且经常以两倍速播放。就连短消息也带上了口语特征:美国人用全大写字母表示情绪激动,避免使用正式标点——这种严谨的书写格式如今显得做作甚至生硬。和许多20多岁的年轻人一样,霍罗威茨及其朋友们已基本放弃文字消息,转而互发语音留言。
就连那些最乐观的学者也认为最坏的场景已经出现。从视频回归文本似乎极其不可能。麦克卢汉预言的“后文字时代”延迟了60多年,现在到来了。
“文字时代将被证明是口语时代和数字时代之间的一段短暂插曲。”霍罗威茨写道。
阅读塑造了现代人的心智。当阅读消失,心智也将被重塑。专家认为,用进废退在阅读一事上是成立的。如果我们用短视频而不是图书填满时间,阅读能力便会退化。因为读书是一种注意力锻炼。你读得越多,读得就越容易,也越能收获新的理解。最终,阅读过程带来的愉悦会超过挑战。但反之亦然:你读得越少,读得就越困难,获取知识的道路也就越崎岖。
短视频老鼠
社交媒体提供即时满足。得克萨斯大学的儿科教授约翰·赫顿将刷短视频比作实验室老鼠按按钮获取可卡因:到最后,你只想不停地按按钮。欧文加州大学的心理学家格洛丽亚·马克指出,2004年,美国人在屏幕前的平均注意力持续时间为150秒。到2012年,这一时间降至75秒。五年前,又降至约47秒。“我们已经习惯了内容的快速变化。”马克说。
观看视频是一种比阅读更为被动的参与方式。赫顿最近收集了三至五岁儿童的大脑影像,观察他们以不同形式接受故事时的大脑活动。当孩子们观看故事的动画视频时,他们使用与想象力相关的大脑区域的频率大约是观看静态插图并同时听音频录音时的一半。此外,孩子们在观看视频时,使用小脑(与学习相关的大脑区域)的频率也较低。“他们其实不需要太多动用想象力,因为屏幕上正在发生各种事情。”赫顿说,“与插图相比,在观看动画时,大脑理解和学习所见内容所需的工作量更少。”
矛盾在于,尽管视频比文字包含更多信息——不仅是语言,还有声音和动态影像——但并未激发更深层次的思考。相反,视频瞬间向观众强加如此多的信息,以至于很难专注于其中任何一部分。无论观众注意到或理解了多少,画面仍在不断变化。很少有人会暂停并回放,反思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
恐龙横行伦敦街头
在2024年对美国小学三年级至初中二年级教师的一项调查中,超过80%的教师表示,学生的阅读耐力自2019年以来有所下降。在相当于美国高考的两种大学入学考试中,ACT阅读和英语部分的分数在过去七年持续下降,目前处于30多年来的最低水平。SAT阅读和写作分数也在下降,尽管考试管理者已经缩短并简化了评估阅读理解技能的段落。当这些学生进入大学后,教授们发现不得不先教他们如何理解文本——换言之,如何思考。
在2024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要求堪萨斯州两所地方大学英语和英语教育专业的学生阅读狄更斯《荒凉山庄》的前七段。小说开篇如下:
伦敦。米迦勒节开庭期刚过,大法官坐在林肯法学协会大厅里。无情的十一月天气。满街泥泞,好像洪水刚从大地上退去,如果这时遇到一条四十来英尺长的斑龙,像一只庞大的蜥蜴似的,摇摇摆摆爬上荷尔蓬山,那也不足为奇。
(引黄邦杰、陈少衡、张自谋译文)
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大学生对文中的修辞手法进行了字面理解,从而推断出恐龙曾在19世纪的伦敦街头行走。
学生对不熟悉的术语感到困惑并不奇怪。但研究人员允许他们上网。如果他们愿意,本可以查一查米迦勒节开庭期或林肯法学协会大厅是什么。但大学生们甚至不知道怎样弄清楚自己不理解的内容,或者根本懒得去查。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这段文字描述的是一个法庭场景。只有5%的人对所读的内容有准确、详尽的理解。
变化并不仅限于大学校园。从2006年到2018年,美国成年人解答逻辑问题、有效推理和分析模式的能力有所下降。与半个世纪前受教育程度相当的人相比,如今的美国成年人词汇量也普遍偏小。西北大学的心理学家伊丽莎白· 德沃劳克指出,平均智商分数每十年下降约三分。
“阅读的衰退似乎正将我们引向一种更缺乏理性、分析性和复杂性的思维模式。”霍罗威茨写道,而且“很难看出这有什么好处”。
AI治愈漫长而痛苦的疾病
许多数字技术劫持了注意力,使得专注阅读几乎不可能。生成式人工智能是第一个威胁到写作持续存在的工具。
写作是困难的。奥威尔将其比作“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疾病”。人工智能承诺了一种简单的解决办法。霍罗威茨指出,问题在于,写作并非仅仅是转录已经成形的思想——如果是那样,它就不会如此艰难。写作是人们厘清自己想法、并找到向尚未与之共鸣的人传达这些想法的方式的途径。“写作之所以艰难,是因为作者在学习。如果人工智能消除了这种挑战,它也就消除了学习本身。”她说。
早期研究表明,这正是使用人工智能写作时所发生的情况。写作过程变得更加轻松,作品质量往往也优于个人独立完成的内容,但这种便利是以牺牲心智发展为代价的。乔治敦大学的计算机科学教授卡尔·纽波特深信:几乎不可能在不制造新问题的情况下将某一问题自动化。人一次又一次地以为,自己只是借助工具绕过某项单一烦人的任务。“然后就会涌现所有这些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他说,电子邮件本应是传真、电话和会议的一种更便捷的替代品。结果,回复邮件本身成了一件极其耗时的苦差。
这些未曾预料的后果最终改变了知识分子的生活。
岌岌可危的正是独立思考的能力。如果人过度依赖人工智能来替他们写作,就可能失去质疑甚至发展自己观点的能力。这些是典型的人类能力。纽约大学的哲学家夸梅·安东尼·阿皮亚说:“如果放弃这些能力,我们将不再是现在这种人类。我们会变成截然不同的生物。”
在大众中枯萎,在小众里繁华
2025年,仅占美国成年人20%的群体阅读了所有图书的80%以上。罗格斯大学的阅读史学家利娅·普赖斯说:“阅读正变成一种小众爱好,就像集邮或养兰花。”这部分读者每天花在阅读上的时间比20年前更多。他们似乎比前人更热爱纸质书。但那些致力于文字、从书写中获取文化理解和思想共鸣的人,如今已成为亚文化的一部分。“你能读到这篇文章,几乎可以确定你就是其中一员。”霍罗威茨写道,阅读纸质书已成为一种可选行为,因而可以用作身份标志。当你在火车上看到有人阅读纸质读物时,感觉那就像一种宣言。它不可避免地成为网络嘲讽的对象:在公共场合过于招摇地捧着一本书,可能会被指责为“表演式阅读”。
在古代,当社会最初从口头传统向文字读写过渡时,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阅读。掌握这项宝贵技能的人享有特权地位,并因此获得丰厚的报酬。“如今,阅读再次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但文人的地位已大不如前。”霍罗威茨说,“剩余的读者被边缘化,被嘲笑,在许多方面无足轻重。对大多数人而言,以文为生是一条经济上的死路。”美国新闻业的就业岗位在过去20年里下降了75%。人文学科的学术职位同样在减少,而剩余岗位中拥有终身教职轨道的越来越少。2024年,仅有8%的大学毕业生获得人文学科学士学位。那一年,英语和历史两个专业授予的学位数量比2012年减少了40%。历史学家们在小范围讨论和会议上私下担忧,他们有可能成为系统研究过去的最后一代人。
我们绝不能放弃
无论如何,很多美国人对身处后文字时代感到自豪。世界首富们吹嘘自己通过X平台帖子、播客和与聊天机器人的对话获取信息。追求财富和影响力的年轻人受到鼓励纷纷仿效。文化与经济实力往往流向那些熟练使用最流行通讯技术的人。如今,这些人就是主播、播客主和网红。他们塑造着年轻人的志向、谈资,甚至他们的说话方式。
图书曾是我们获取知识、记忆、智慧和道德的重要来源。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指出,过去是老一辈写书,再通过文化的垂直传递,代代相传给年轻人。如今信息横向流动,在年轻人之间传播。网红成了美国文化的守护者。阅读的衰落没有倒转乾坤,而是让世界横转。
2025年9月,美国锡拉丘兹大学的创作者经济中心成立,为有志成为网红的莘莘学子推出首个辅修专业。
不过,日前在做客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时,霍罗威茨提到,在后文字时代仍然“有一些亮点和充满希望的时刻”。
美国“近20个州已禁止学生在校期间使用手机,达拉斯学区在这项禁令出台后,今年图书馆的图书借阅量比禁令实施前一年增加了20万册。同样地,我采访了一些教师,他们表示现在校内出现了一种反对节选、更强调完整阅读整本书的趋势。但要实现全面彻底的改变,还需要在更大层面上推进”。罗丝·霍罗威茨说,“我认为,对我们而言,这要求我们作出截然不同的选择,我们拥有的阅读资源和这些代代相传的书籍,对我们来说太过珍贵,我们绝不能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