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抒情的气息”——读《晦庵书话》品“四个一点”的真味
我上小学四五年级时,课本里有《小桔灯》《香山红叶》《井冈翠竹》之类的散文,老师要求背诵,归纳段落大意与中心思想,还要梳理写作特点,这些功课我都认真完成。那是书荒的年代,课余能够找到的读物并不多,不过是《永路和他的小叫驴》《新来的小石柱》《西沙之战》等书,再加上一些连环画而已。长久浸润其间,养成偏爱抒情文字的习惯。年岁渐长,又喜欢上沉郁苍茫一路的文章;待到阅历更深,却又在不知不觉间对此生出腻烦。直到读到唐弢(作家,文学理论家,曾用笔名风子、晦庵等)的《晦庵书话》,才知道散文原来还有如此写法。
这本书我反复翻阅,翻烂了便重新购置。晦庵先生提出书话写作的“四个一点”: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情的气息。这番话虽已不觉新奇,却让我悟得:书话原也是散文的一种。而晦庵书话的独特,并不全在于事实、掌故与观点,一般作者只要资料齐备,似乎也不难办;其真正高妙之处,在于文字之间氤氲弥散并恰到好处的“一点抒情的气息”。
一腔真情暗藏于文字中
对于这种独特的“抒情的气息”,我最欣赏的是其并不把“四个一点”割裂拆离,而是杂糅融合,行文优雅动情,气脉自然流畅,始终牵着读者的情绪,跟着暗藏于文字中的“情”,于不自觉间受到书香熏染。
比如《买书》一篇,先讲了一则亲历的故事。说一个性好读书、博闻强记的朋友,读法孤怪,读一页撕一页,一本书读完也就撕完了,于是自愧不配做藏书家,决意不再轻易买书。读至此处,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世说新语》中郝隆袒腹晒书的典故,颇有意趣。文章继而转写他自己买书、藏书、爱书的经历,行文虽略絮叨,却字字可见痴心。尤其这一段:“夜深了,一灯如豆,万籁俱寂,我于是偷偷地捧出一批来,翻着,读着,以迫不及待的心情,为文艺界一位先辈的文集做着辑佚的工作。”读来令人神往。文末一句轻轻收束:“这些书籍,有不少正是我的贫贱之交,正是我的患难之交哩。”全文用平缓幽婉的笔墨,述说心境、现状和往事,让人觉得不过是平生爱好、心性与文字私谊罢了;然而细品,其买书的拮据、藏书的艰辛,以及守护文脉的一腔真情,早已悄然隐匿于字里行间。
倘以为此篇尚显直白,《朱自清》那篇则愈发蕴藉了。先是援引叶圣陶哀悼朱自清的文章《朱佩弦先生》,肯定朱自清早期散文修辞圆稳,同时直言其早期作品“缺少一个灵魂”;继而评述《伦敦杂记》《诗言志辨》等后期著作语言诚恳亲切,自有魔力,却又坦言:“我觉得佩弦先生晚年文章偏于说理,倘论情致,却似乎不及早年。”笔锋一转,又借古今文笔比照,谈论现代白话的洗练通透,反观古典诗词凝练隽永。表面是品评语言,实则暗含自己的文学理想:理想的文风,应当文白相融、情理相济,持观点而不枯涩,含情愫而不浮靡;兼具白话的通俗自然与文言的简淡余韵,取长补短,方成上乘笔墨。没有高高在上的立论,却把自家文学主张寄寓于书评之中,正是“四个一点”无声的示范。
《晦庵书话》一书中除了序言,包括《书话》《读余书杂》《诗海一勺》《译书过眼录》《书城八记》五部分。其中《书话》曾由北京出版社以单行本印行。可以说,《书话》与《书城八记》两辑堪称此类蕴藉文章的代表作。除《买书》这篇在文字上稍稍透出直白的“抒情气息”之外,其余篇目,几乎把爱书人的一腔深情尽数藏于笔墨,好似糖溶于水,浑然无迹。读者唯有细细品味通篇流转的情韵,方能领会其妙处。
凌厉与克制皆可入“书话”
按照书中自序,《读余书杂》《诗海一勺》《译书过眼录》这三辑的文章大多写于新中国成立之前。彼时晦庵正值壮年,所做杂文风格酷似鲁迅,常常被论敌误认为是鲁迅本人手笔,连带鲁迅也为此遭受攻讦。鲁迅见面便和他开玩笑:“唐先生写文章,我替你挨骂哩。”
如此看来,其彼时笔锋凌厉、意气风发,原也是自家本心面目。只不过,当落笔于他所界定的“书话”文体时,叙述态度已有较大克制;那直白抒情的气息,果真便只是那么“一点”而已。
比如《〈沉沦〉和〈茑萝集〉》,先铺叙版本、目录、文字删改情况,平实细碎,中间引录《沉沦》自序,借郁达夫的自我剖白,赞许其真诚坦荡的人格:“否则,醇酒妇人,岂非连轻薄小儿、下流淫娃都可以自拟为文学家了吗?”如此反问,如今看可能稍感偏激,但联系到时代背景,也不必深究。这仍是铺垫,直到末尾一句“‘生命诚可贵’,然而吾不遑为达夫惜矣”,才袒露其内心真情。没有丝毫的声嘶力竭和无病呻吟,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从容不迫,全无雕琢匠气。
再如《原来是梦》,全文六十一字,就把宋春舫独幕剧《原来是梦》的版本情况交代得清清楚楚,可谓辞达而已的范文。文字看似平铺直叙,了无涟漪,但细品之下,“卓然”二字,已将自己的态度表露无遗了。
全书之中,只有《革命者!革命者!》等极少数篇目,读来会略感违和。我奇怪他为何会写出这样的文章,也曾暗自想把他题目和结尾连用的感叹号径直改为逗号,读来或许更畅快些。然而转念一想,人毕竟是有感情的动物,一旦到了情难自已之时,心绪激荡而落笔破例,确亦属常情。有鉴于此,自以为《晦庵书话》里偶见的几处直白抒发,并非情绪失控,恰恰让“一点抒情的气息”变得更加立体,竟因此而有些可爱了。
阅世渐深文章自见老成
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天下本没有人人说好的文章。事实上,晦庵确为文章高手。他年轻时已深研文章法度,二十七岁所作《文章修养》,堪称早年钻研写作之道的见证,今日读来,也不觉得青涩稚嫩。其青年时期文字风格神似鲁迅先生,亦足见其彼时笔墨已然不凡。待到执笔书话,其文体意识相当明晰,尽管仍带有一点凌厉锋芒,但叙述态度上已经相当节制,文章整体气格亦渐趋沉稳。1949年之后,他潜心现代文学研究,见识愈发清明通透,所作《书话》和《书城八记》,虽是治学之余的遣兴文字,但行文法度愈发考究,笔法日渐精工,篇章愈涵深味,几近浑然天成,正可谓晦庵文章老更成。
后来有人奉其为中国现代文学书话的奠基者之一,也不乏模仿者,却始终难以望其项背。究其根源,差距并不在于史料、观点与辞藻,而在于文字之间那份温润的气质,以及由这种气质所散发出来的刚刚好的“一点”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