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飞、毛尖、李晓博漫谈影视与文学中的谍战:当类型文学成为一种拯救
日前,西湖文学月“大幕开启:当我们谈论影视与文学”主题沙龙在阅见西湖举行,小说家、编剧海飞与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毛尖,从海飞创作的“谍战之城”系列小说出发,展开了一场关于影视与文学中的谍战风云的漫谈。浙江工商大学教师、青年作家李晓博担任主持。

活动现场图
活动伊始,海飞分享了“谍战之城”系列的创作缘起。他表示,该系列并非预先规划,而是在写作中自然铺展,《苏州河》(上海)、《大世界》(宁波)、《残雪》(南京)等作品,将城市风物与人情熔铸进谍战叙事,打造了独特的谍战地理谱系。谈及新作《残雪》为何以南京为背景,海飞说,南京自带历史厚重与苍茫感,更适合承载战争阴影下的人性故事,残雪掩埋的不仅是街巷,更是一段沉郁的历史与人间心事。
毛尖提到英国作家切斯特顿“侦探小说能够发掘城市独特魅力”的观点。她指出,侦探小说以“猫鼠游戏”为核心,而谍战小说以信仰与情报为内核。海飞以“气味”等感官细节赋予谍战诗性,以“平凡牺牲”拆解英雄神话,留下无法被类型套路规训的“毛边”质感,让人物回归真实的人性与命运。同时,她强调类型文学不容小视,它持续为当代文学输血,海飞的“谍战之城”正是以类型之力,为城市文学构建精密的地理与精神版图。
对 谈
01
城市是文学最后的竞争之地
李晓博:“谍战之城”系列中,海飞老师在每部小说里会专门描写一座城市,比如《苏州河》里的上海,《大世界》里的宁波,《醒来》里的杭州,以及最新写的《残雪》里的南京。这样的写作计划从何而来?
海飞:我其实从来没想过要写“谍战之城”,只不过是写作过程中,慢慢地有一些城市出现了,就像我父亲种庄稼一样,东种一块,西种一块,逐渐形成了“陈家小院”。找到方向以后,我会有意地把这些城市的风物、人情糅合进去。我最近开始写杭州,讲的就是运河,杭州码头上曾经发生过很多故事。南京的火车也很有意思,上海有意思的地方则是江河,黄浦江和苏州河连成丁字形。
李晓博:提到有名的“谍战之城”,大家可能会想到天津、哈尔滨这样的城市。为什么《残雪》这个大雪弥漫的故事,地点不选在哈尔滨,而是放在南京?
海飞:哈尔滨的雪太司空见惯了,这部小说也不像《林海雪原》那样白茫茫的一片。南京这个城市对我而言是又远又近,我大概也就去过三四次,但我会去它的城墙上走一走,也会在玄武湖、秦淮河边走一走。这个城市很美好,而且它适合发生故事,发生很多人间悲欢。特别是1937年之后,残雪掩埋了一场战争,掩埋了所有的人间悲欢,也掩埋了秦淮河畔的往事。我觉得南京是陈旧的,而陈旧的地方特别容易产生故事。
李晓博:想问毛尖老师,您认为侦探小说和我们国家比较有特色的谍战小说有没有相似之处?我们在高校里经常谈“城市文学”,但我们是否忽略了“大众文学”也是展示城市风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毛尖:侦探小说的本体是猫鼠游戏,而谍战小说的本体是信仰,是情报和信仰的关系。但这两种小说的主要语境非常相似,因为都发生在城市里。这些年,类型文学其实给城市文学输了很多血。尤其像海飞这样长期写谍战的作家,他们为文学输送了一套非常精密的地理学。他写杭州、写宁波、写上海、写苏州,这次《残雪》写到南京,其实为这个时代提供了一个核心机密——城市才是文学最后的竞争之地。
切斯特顿在《为侦探小说辩护》中写到,侦探是城市最后的传奇人物,侦探立下的准则才是城市的道德准则。谍战小说其实是侦探小说地缘政治学的扩大,它可以把城市的边界扩大到所有的阶层,因为一个谍战人员既要到底层去,也要到最高层去。谍战小说的阶层辐射是最广阔的,这一从最底层、烂泥地里面,一直到最高层的广阔跨度,把一座城市的地理全部打开了。同时,它又为城市创造了一种新的“匿名性”,把陌生性还给了城市。
李晓博:毛尖老师觉得“谍战之城”系列,跟其他谍战小说相比有什么新意?
毛尖:海飞把“包邮区”的谍战都写完了,我觉得以后肯定会写到包邮区以外去。海飞的谍战有一点挺有意思,他说要写出谍战人员身上的某种“气味”。“气味”其实是很抽象的,但落在他的小说里,就变得很具体。比如在《残雪》中,他讲这个人身上有一股饭店的味道,在这里气味就成了小说中的一条线索,作为非常具体的东西进入谍战小说,把谍战的触感上升到了人的五感。
在这个意义上,海飞的谍战确实有某种诗性的东西。小说里面的人不光是有信仰的人,更是具体的人。所有角色都是具体的,也都有着具体的命运。这些人并不全是为信仰献身,在历史终点领到命运的奖状。比如大董这个角色,在逃跑、躲避敌人的过程中,突然掉进一个窨井盖底下牺牲了,我们会觉得这太不像一个英雄的结局了。在这些地方,海飞让谍战停顿下来,这个人不再只是一个谍战英雄,他具有了人的本性。
海飞的谍战里经常有很多“剩余物”,这些是无法被谍战小说或类型剧所归纳的东西,我称之为“海飞的毛边”或“海飞丝”。正是这些丝丝缕缕的东西构成了海飞谍战的特殊性,他的“谍战矩阵”不仅限于城市,更包含了人物带出的爱恨情仇、诗歌爱好,以及身上的气味等等。
02
我写的不是谍战小说,而是一个人的人生
李晓博:《残雪》里有很多意外。主人公陈池其实是个文人,爱看《红楼梦》,整个人黏黏糊糊,以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做特务。他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英雄。相反,他可能会去小饭店吃南京板鸭,跟属下之间也是一种很日常的同事关系。哪怕最后要执行任务把女友枪决掉,他也允诺女友将来不会再娶了。我在这个人物身上看不到特别豪迈的形象,反而很苍茫、很无奈。想问海飞老师,为什么创造这样一个男主角?
海飞:我没把《残雪》当成谍战小说来写,我就是写一个人的生活,只是这个人恰好是谍战人员。所以在这部小说里,没有很多电视剧里会出现的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情节。在我的小说中,让你感觉到有点像谍战的,无外乎就是反转,直接告诉你原来他是谁,或者是什么身份。但当你回望时,会发现我在讲各不相同的人的人生。
我可以假定陈池就是我的同事,一个爱看《红楼梦》的同事。他也可以爱钓鱼,或者爱好做其他事。他的温吞是我故意营造的。大董跟他是相反的性格,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谍战人员,一文一武,化身成了两个人。刚才毛尖老师提到的大董掉进窨井牺牲的情节是“反英雄”的,其实这种意外死亡在我们身边很常见,所以我让英雄死得寻常些。总之,《残雪》是一部没有刻意去加强谍战成分的小说。
李晓博:一直以来,谍战剧、谍战小说的受众都特别广,即便现在已经不是特务横行的时代。毛尖老师能帮我们解答下为什么大家对卧底、扮演如此痴迷吗?
毛尖:我们喜欢看谍战,本来就是人性的一部分。在这个世界上,尤其在后现代社会,我们每天都在扮演。谍战人员就是我们在后现代社会遇到的最能演的人,但他扮演的角色却是最危险的。
在互联网上,我们会用网名,这就是一种扮演。扮演也是我们这个时代主要的编码方式,谍战只是把这种时代的编码方式全部放了进来。刚刚你问海飞为什么谍战人员还要去看《红楼梦》,海飞的很多小说里面的主人公都是姓陈的,《麻雀》里面的陈山、陈深,《残雪》里的陈池,海飞把自己的姓给了他们,他也把他的很多爱好给了他们,《红楼梦》也是海飞自己喜欢看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山、陈深、陈池也是海飞在自己小说中的扮演,他入戏很深。
扮演本身就是这个时代馈赠给我们所有人的某种能力,谍战则把最能扮演的角色推到了台前。我们那么喜欢看谍战,就是因为里面的人都是我们渴望成为,却又无力成为的人。我们经常在谍战中看到比侦探还要厉害的角色。侦探和谍战有一些相似处,它们都会对时空进行压缩,但是谍战是把时空压缩得最紧张的。我们喜欢看谍战,因为它呈现了一种巨大的人格,谍战里的人是比我们强大几百倍的人,我们会仰慕这种人。
谍战小说一边放大了这种极限的英雄,一边也放大了极限的孤独。谍战人员都是极度孤独的,做侦探的福尔摩斯还有华生的陪伴,但是谍战人员是不可能有朋友的。谍战人员的孤独,安慰了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孤独,所以它一方面提供了榜样,一方面也给了我们安慰,所以谍战小说肯定会很火。
李晓博:大家去看《残雪》,就会发现海飞老师在这篇小说里放了非常多的日常细节。小说一开始的节奏甚至是比较慢的,它经常以一个饭馆作为场景,这个饭馆可能刚发生一场凶杀,之后场景又转回日常,大家在吃牛肉锅贴、吃南京的“活珠子”。这样的写,是有意去设计、控制小说中谍战的节奏吗?
海飞:真正的送情报没那么复杂,有时候还不如直接跟你说一下快。你看真实的事件里,抄情报就是把情报偷回家中,抄个三天。为什么我们说谍战永远在我们身边?办公室政治毫无疑问就是谍战。有的谍战小说里面全是跟踪之类的桥段,《残雪》写的是群戏,还是以讲人生为主。
李晓博:《残雪》里有人用南京板鸭完成了一次刺杀,为什么不用枪或者别的更加酷一点的方式?您在设计这个情节的时候有怎样的考虑?
海飞:我喜欢残酷,酷刑能把人推到极致。在《麻雀》里,苏三省要把毛巾塞进李小男的胃里,想把她的胃从嘴巴里拉出来;处死唐山海的方式是活埋,因为土埋到胸部以上时,头部是充血的,当苏三省对着唐山海的头用铁锹挥下去后,血就冲天而起。我还有一部小说叫《醒来》,两位女主人公合力杀死了审讯她们的男人,用的工具就是女主人公断掉的手臂的骨头。这跟《残雪》是异曲同工的。
大家听了可能觉得太残酷,但我相信真正的酷刑毫无疑问比这个残酷得多。我看到过的真实案例,有一个细节,用铁钩勾住你的下巴,把你吊在梁上,让你脚尖刚好能垫到地面,你想让脚后跟着地就会很痛。我相信这样的酷刑真实存在,而且很多。除了展现残酷以外,也有新鲜感的考量。谍战小说写到现在,就是侦探、情报、审讯这老三样,选用板鸭当工具,也有为了新鲜感的考虑。
毛尖:板鸭这个细节埋得很好,我觉得这才是海飞的能力。当日常事物突然“爆破”,变成一个可以杀人的工具时,它的诗意可以转化成一种反诗意。这让我想起勒卡雷,他也很喜欢使用这样一些细节,日常生活中走着走着突然爆破出来。包括大家可能比较熟悉的《锅匠,裁缝,士兵,间谍》,里面两个人关系很好,但最后Jim还是开枪把Colin Firth演的角色打死了。在那一刻,诗意和残酷是并存的。这才是谍战的魅力,或者说是以谍战为外衣的海飞小说的魅力。
李晓博:在《残雪》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残雪”。小说里出现好几场雪景,毛尖老师对哪一场雪景印象最深?
毛尖:刚开始我觉得小说里的雪略多了一点,但回到《残雪》这个名字,所有人被雪笼罩又是合理的,因为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场雪。两场杀女性的戏都非常令人印象深刻,前面杀骆驼,后面杀海棠。相对来说,我更喜欢苏海棠之死。因为海棠和陈池之间的感情非常深,但他杀得非常利落,没有什么拖泥带水,更没有临死前那种道德上的纠结,就是非常干脆利落地把她杀掉了。这并不是因为信仰的力量支撑他把人杀得很干净,而是陈池作为谍战人员,必然面临人性的某种分裂。作为谍战人员他必须杀海棠,但作为一个男人,他又面对失去自己的恋人。他把海棠杀掉了,也就把自己“恋人”的身份杀掉了。所以他把海棠杀死以后就说,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再爱上别人了。海棠在叛变时并没有交代他的名字,其实她是保留了某种“恋人性”,但陈池是把自己的“恋人性”交出去的。
李晓博:一般人在读谍战小说或看谍战剧的时候,都在期待险象环生、欲罢不能的情节,但您写《残雪》这部小说时,整个节奏把握得非常抒情、缓慢,有很多心理活动,极具文学性的象征和比喻。针对那些想看戏剧性情节的读者来说,这样的节奏会不会特别缓慢,假如您是编剧去改编这些小说,会换一套思维,把节奏加快吗?
海飞:其实《残雪》的节奏已经比我其他小说快了,《苏州河》更慢。这可能跟长期的写作习惯有关,我已经写了二三十年,以前那个年代文学青年留下来的气息、个性,依然会体现在小说的文本里,所以它只适合慢阅读的读者。
说到改编,任何这类题材的电影,最后表现的其实都是人性。至于怎样更极致地表现人性,要看你的本事。好的作品一定聚焦于“怎么去犯罪”,比如一个人为什么参加地下战争,在这中间经历了怎样的人生起伏,让他纠结彷徨、欲罢不能,让他回头望时泪流满面,人生在这一刻,看到这场雪景时有什么样的感触。
03
类型文学是在拯救文学
李晓博:毛尖老师也是非常资深的影视批评家,您觉得文学和影视的逻辑,谍战小说和谍战电视剧的逻辑是一样的吗?还是说影视要更“爽”一些,而文学更深一些?
毛尖:我觉得谍战小说也好,侦探小说也好,类型小说都是特别厉害的,尤其在今天而言,如果没有类型小说,我觉得文学都快死掉了。正是类型小说在不停地向文学输血,文学到今天才有那么多的读者。无论是看勒卡雷的,还是看钱德勒的小说,虽然他们都是类型小说的鼻祖,但他们的小说其实包含了非常广阔的东西。
如果要把小说和影视分开来说,好像觉得影视就是求爽,文学求深,这个观点本身也有点问题。因为影视也要“深”,文学也要“爽”。好的影视,比如日本电影《小森林》,节奏很慢很慢,全是日常生活,看她在田里劳动,把面包做出来,把掉在地上的果子做成果酱,我们都觉得特别美好。类型小说在把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谍战人员的时候,不也是把一个果子变成果酱?只是类型小说把镜头速度推快了而已。
类型小说也有自己的发酵过程、自己的慢镜头,只是类型小说看上去叠加了很多动词,而慢镜头的小说好像大量是用名词在写作。小说本身的语速并不决定它是不是“爽”或是不是“深”。“爽”和“深”可以同时发生在影视里,也可以同时发生在文学内部。所以我觉得,当《残雪》中的酱板鸭或者盐水鸭被用来杀人的时候,它就跃出了谍战小说原有的框架,成为一种非常厉害的存在。尤其在今天,类型文学的文化地位应该是在文学之上的,类型文学是在拯救文学。
李晓博:现在经常冒出的一个词,“影视寒冬”,但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像《给阿嬷的情书》这样一些由素人团队精心打磨的电影,虽然没有明星加盟,也能获得很高的评价。老师们可以谈谈目前所谓的“影视寒冬”的现象,这是因为我们的好故事太少了吗?
海飞:我是影视行业的从业者,毛尖老师是影视行业的观察者。我确实觉得现在是寒冬,我跟影视公司的人交流,他们说真正的原因是受众的时间不够用。人一天只有24个小时,8个小时要工作,8个小时要睡觉,还有8个小时可以给文化生活。现在短视频来了,漫剧也来了,各种快的消费东西都来了,大家不需要那么长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一直都在往“快”的方向走。以后,长剧可能像话剧一样,只拥有固定人群。但如果从行业角度来说,作为平台和制片人、制片商,盈利空间在哪一点都找不到。比如说现在拍摄一部剧大概要1个多亿,这1个多亿你怎么回来?所以它的空间就慢慢被压缩了。
毛尖:我不会把短剧和长剧对立起来谈,因为我觉得这完全是两个赛道。虽然现在大量的长剧演员没有戏拍,也进入了短剧领域。大家经常抱怨没有好故事,我倒觉得并非完全没有好故事,而是因为长剧的拍法“短剧化”了。长剧都是靠磕CP,然后注水,注水就是为了让你磕CP。
我最近在看一部长剧叫《百花杀》,它每集都会出现一个提示,预告接下来两人在剧里要握手了,第二集终于要一起同房、鸳鸯浴了。这些提示全是为了让你磕CP,但这部剧的内容是男的要查真相,女的要复仇,主线是复仇线。注水变成了一种“CP服务”。这种逻辑肯定要把长剧毁掉。
在这个剧里,我们看不到真正的逻辑关系,也看不到原本的阶层差异。无论底层、中产还是富豪,用的语法其实都是“富豪语法”,最后就是让两人幸福地进入这套语法,让观众顺利磕上CP。短剧就是在长剧的短板上起步的。在这一点上,短剧绝对赢了长剧,它把狗血全拿给你看。在一集短剧里看十处狗血,总比看十集注水的长剧好,这大概就是短剧成功的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