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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刘庆邦:读书使自己有了走出去的勇气
来源:中华读书报 | 刘庆邦 宋庄  2026年08月04日22:31

刘庆邦,中国煤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北京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中华读书报:您最早的阅读是怎样的?

刘庆邦:今年国家开始施行《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举办了很多阅读活动,我觉得正当其时。全民阅读也是有条件的,至少得识字。以前文盲很多,就拿我们村来说,90%以上都不识字,怎么谈得上阅读?但是阅读的愿望一直存在。我祖父崇尚斯文,穿大衫留胡子,但是他不识字,只能向别人借了书,请我们村的识字先生读给他听,他就搂着我在那儿听。祖父借人家的书都是一些公案话本,《三侠五义》《七侠五义》《刘公案》《白牡丹》《三国》之类,我不愿意听,为了哄我,就让我玩他的胡子——胡子有啥好玩的?我捋他的胡子,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觉醒来,老先生还在那咿咿呀呀念,祖父还在听,我只好又睡。

小时候跟着祖父听人念书,使我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后来上学,老师一讲课我就打瞌睡。老师拿个粉笔头一扔,我醒过来接着听,也不影响学习成绩。这是我从小对读书的一个印象,不是阅读,是听读。

我祖父对书痴迷到什么程度?临终时,我母亲问他有什么要求,祖父让把他的书都放在他身边。我的基因里有祖父的影响,长大后一直喜欢读书。

中华读书报:后来读的书,有哪些对您的人生产生影响?

刘庆邦:我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青春之歌》,对林道静留下了非常美好的深刻印象。

“文革”开始之后红卫兵大串联,我的同学们从来没坐过火车,更谈不上去北京,都不敢出门。但是我就很勇敢很愿意出去串联,就是受到林道静的影响。心想林道静那么漂亮的女孩子,都能带着乐器自己坐火车去北戴河,咱是15岁的小伙子,有什么不敢出去的?我就先到北京串联,接受毛主席检阅。从北京回来后,我又组织同学们成立长征队,每天走70里地,穿过大别山到了武汉,之后同学们都返回了,我一直南下,到了长沙、韶山、南昌、杭州、上海、南京,又到郑州,把沿海最发达的城市都转了,连过年都没回家。跑了一圈,把自己的心跑野了,脱离农村的想法,其实就是从那时候种下。根源在读书,读书使自己有了走出去的勇气。

中华读书报:那时还没有“万卷书”,但已经先行了“万里路”。早年还有哪些印象深刻的读书记忆?

刘庆邦:我找同学借了一本《迎春花》,一到晚上躺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我就在煤油灯下给母亲和姐妹们读《迎春花》,读得她们非常感动。这是那个年代特殊的场景,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记忆。

我1970年在煤矿参加工作,一般的工友就带个铺盖卷,我在铺盖卷里包了好几本书,有《红楼梦》《茅盾文集》《福尔摩斯探案集》……

中华读书报:这些书是哪里来的?

刘庆邦:回到农村以后,我经常给县里写广播稿。我的朋友通过广播知道我的名字,就去找我。他知道我爱写东西,就把“文革”期间从学校图书馆里偷来的书送给我。这个朋友是我文学阅读和文学创作最早的启蒙人。

中华读书报:在那段时期,这些书应该给了您很大的精神慰藉吧?

刘庆邦:我觉得读书也是需要天赋的,不是光写作需要天赋。如果没有读书的天赋,他看不出是好书;如果有读书的天赋,看了好书以后一下就非常对他的脾气、心境,对他的口味,一下就让他很着迷。我读《红楼梦》就是这样。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命该享受》,我说我命里就该享受阅读《红楼梦》。有些朋友对于这么好的书看不出好,就读不下去。

我曾经和一位矿务局宣传部长交流,问他有没有看过《红楼梦》,他说没有;我说《红楼梦》你一定得看。我们一块去矿上蹲点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红楼梦》带给他。几天后我问他:你看了吗?他说看了,琐琐碎碎的,一点儿也不吸引人。我说你仔细看,越往后看越有意思。他说行!看了几天也没有进展,有一天他竟然把书掉到床底下去了。我问他,看得怎么样了?他赶紧就找,怎么也找不着了。我说丢了你得赔我。其实是我悄悄把书收起来了。我知道他看不下去,再让他看也没用。

中华读书报:您最喜欢《红楼梦》的什么?喜欢哪些人物?

刘庆邦:我就看《红楼梦》特别入迷。黛玉、宝钗、宝玉……我觉得他们都非常招人喜欢。后来我到宣传部工作以后,好多朋友业余时间打牌喝酒,我就在办公室里看《红楼梦》,特别喜欢书里的诗词,用毛笔小楷把《红楼梦》的诗词抄得工工整整的。评先进的时候,有人选我当先进工作者,有的就不同意,说我老看小说。我说看小说比你们打牌强,但他们不这么认为。

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把《红楼梦》带在身边。后来河南一个朋友在家乡建了刘庆邦图书馆和刘庆邦文学研究会,我就把所有的书,连同第一套《红楼梦》都寄回老家了,后来这个朋友把图书馆搬到别处去,别的书无所谓,关键是我很挂念我的第一套《红楼梦》。后来我又买了两套《红楼梦》。

中华读书报:《红楼梦》是您读得最多的书吗?

刘庆邦:是我反复读、重读最多的书。我觉得全世界的文学名著都比不上《红楼梦》,它的超人之处是诗词,它高度的文学性、艺术性都体现在诗词上。

中华读书报:抄了那么多诗,您想过自己写诗吗?

刘庆邦:一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也写诗。我和我夫人共同的爱好是读书,她喜欢我爱看书,喜欢我写东西,这一直是我几十年写作的一个持续不断的情感动力。

我写作的情感动力,第一个来自我母亲,第二个来自我夫人。一个作者的写作都是从读书开始,读出好来了,然后自己按捺不住想写,所以我说读书得有天赋,你得看出书的好来,像《红楼梦》,后来也看一些杂志,看到好的作品一下能识别出来写得好。比如说当年看到汪曾祺的《受戒》,看了觉得好还不够,又给刘恒打电话。那时他是《北京文学》的编辑。他也认同,说《受戒》当然好,你要喜欢汪曾祺的小说,你就读沈从文。当时我不知道沈从文,就问为什么?刘恒说,汪曾祺是沈从文的得意门生。

我马上跑到王府井的新华书店,一看还真有一套沈从文的文集,当时只剩9卷,我一下都买回来了。那是我平生买的第一套文集,当时工资并不高,花那么多钱买一套文集,需要下很大的决心。

中华读书报:买回来后是怎么个读法呢?

刘庆邦:文集包括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文论,还有讲稿,比如他专门在西南联大有一个讲演谈短篇小说,我读过很多遍,等于是以研读的形式。回顾我的文学创作道路,跟谁学的最多?跟沈从文学得最多。

文学教育有直接教育,有间接教育,直接教育总是有限的,但是间接教育是最多的。读谁的书就等于在接受谁的间接教育。我们读曹雪芹的书就等于接受曹雪芹的间接教育,我们读托尔斯泰、读普希金、读契诃夫……等于都在间接地接受人家的文学教育,我接受沈从文的间接教育是最多的。

中华读书报:您具体是怎么研读的?能分享一下读书方法吗?

刘庆邦:除了反复读,再就是自己认为好的句子底下画线,有感慨了还会批上几句,有约稿的时候还会写点评。有一次《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约我推荐一个经典,我推荐的是沈从文的短篇小说《丈夫》。编辑要求写批注,看一段批注一段。更多的情况下反复读,不知不觉你就能感受到行文的一种韵味。

中华读书报:有的书读了,天然地能够感知它的韵味,但是不是也有读不下去的书?

刘庆邦:我把书分为四个层次,第一是不值得读,第二值得读,第三是值得细读,第四是值得反复读。社会上的书有些是不值得读的。比如武侠的、言情的、官场的我都不喜欢。我心里对这种书排斥,不愿意看。值得看的书应该说量比较大,但是要达到值得细看这个层次就不多了。

值得细看的书,国内比如像得茅奖的书值得细看,像王安忆的《长恨歌》、阿来的《尘埃落定》、毕飞宇的《推拿》……这些书都是值得细看的,不能略过细节,你要看细节甚至要看语言,看它的味道。有一些书值得一读,但是看一遍就行了。像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觉得语言不太讲究,不值得细读。有一年雷达写了一篇长篇散文,我读着就感动地流泪了。

世界上的书千千万万,很少能达到值得细读的层面。值得反复读的可以说凤毛麟角。像《红楼梦》,像沈从文的《边城》,还有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把它们放在枕边,每一次读都有新的感悟。它的魅力你说不清楚,但它就让你反复读、反复读,百读不厌。所以说我们写一辈子,写的书能达到值得别人细读的层面很不容易。当我们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就尽量争取让人达到值得细读的程度。

中华读书报:我读您的书就读得很细,因为景物描写、心理描写必须细读,错过就是一种损失。

刘庆邦:我就希望别人能细读我的书。有的朋友说我的书太吸引人了,一夜就读完了,我不爱听。叶广芩跟我说过一次,说看到《小说月报》选了你的小说,我先看别人的,你的留到最后,舍不得一下看完,看一段放下再看一段,慢慢看。我说叶大姐你真是我的知音。

好多人作品出版了、发表了,就不再看,我完全不一样。写完我要看,校对;发表了我要看,出书以后还愿意看。我只要拿起自己的书看一篇开头,一定要把它看完才罢休。有些小说明知道这个细节会感动会流泪,有了思想准备以后,看到这儿就不会感动、不会流泪?不,每一次看,这种感动都重复,看到那里还会流泪,这就是一个小说的情感魅力所在。

中华读书报:您选书是一个什么标准?

刘庆邦:先看开头,首先接触的是语言,看语言有没有味道,看一段你就能分辨出来,能感受到作家的气,感受到他的气质,感受到它的韵味,感受到它形成了一个气场。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气场,好多小说一看那个气就不对,就是修炼不够,还不成熟,达不到一个作家应有的那种独特的味道。

我每经常收到赠阅的杂志,能让我看完开头接着看下去的不是很多。一看就比较用力,比较夸张。对语言往往用力太过,好像有一股劲儿,弦绷得特紧,不放松,不自然。其实越用劲越没有力量。最高的境界是非常平易,非常放松的自然的境界。

判断一部作品最高的标准是什么?还是自然,老子早就说过了,道法自然。人和地是实的,天和道是虚的,自然是实与虚的结合。达到自然的层面需要长期修炼。很多人认为好的作品是抓人的,设置一些悬念,让人放不下,非得一口气读完。我说不对,最好的作品不是抓人的,是放人的。

中华读书报:这个观念很新鲜。怎么理解?

刘庆邦:好小说读着读着让人走神儿,让人回想起自己的好多往事。你好像眼睛还看着书,不知不觉走神儿了。走神儿就是一种灵魂出窍,就是灵魂放飞,是忘我的状态。我认为这才是最高级的一种艺术享受。

在阅读文学作品的时候,有时候会有这种走神儿的艺术享受,看好的戏剧,看好的电影,或者听感人的音乐,有时候也会有走神儿,这是人类享受任何艺术品一种最高级的享受。这种享受很难得。现在好多作品能做到抓人,但是不放人。真正好的作品是放人的。像《边城》它是放人的。比如读大河的流水,读那种气氛,不知不觉走神儿了,就是一种灵魂放飞的感觉。

我觉得要做到放人不容易,这种境界很难达到。正因为很难达到,才需要我们追求。

中华读书报:如果把自己的阅读经历分为几个阶段,大概什么时候阅读最集中,对自己形成的冲击最大?

刘庆邦:作家肯定是写一辈子,读一辈子。阅读对象的层面也不是说逐步提高的,很难分。人到了一定的时候,阅读完全凭自己的感觉。我不硬读。自己不太喜欢还要去钻研,非要硬啃。我不愿意。有人说对于读不下去的书,你要硬着头皮啃下来——何必呢?有那么多自己喜欢的书呢!举个例子,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差不多影响了中国一大批的作家。甚至有评论家断言,如果中国作家有人说他没受过《百年孤独》的影响是不诚实的。

我说,如果有人说我受了《百年孤独》的影响,这样说是不诚实的。我光读了开头都没读完。我知道他是魔幻现实主义,被反复介绍,甚至很多人对他的开头反复模仿,我看到这种情况,心里有一些抵触和排斥,我说不一定都要受《百年孤独》的影响,就产生一种抵抗心理。干脆后来我没有再读。我听好多作家说《百年孤独》很好,那让它好吧。

有时候自己有一种执拗,有一种拧,有一种抵抗的心理。

中华读书报:您有枕边书吗?

刘庆邦:我经常放在枕边的书是《红楼梦》。百读不厌,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甚至看完一回以后我就回来记一下,哪年哪月哪日重读。别的枕边书是轮换的,《红楼梦》长期在枕边放着,天天做梦。我觉得中国人有一部《红楼梦》就够了,别的书都可以不要。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可能请朋友聚会,古今中外都可以,你会请哪些人?

刘庆邦:我跟很多作家都是好朋友,从来没觉得哪一个作家不好。我的心里,觉得都可不容易。写作各有各的风格,各有各的水平,但是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成为作家,首先他的本质就是善良的,一个人善良才有可能成为一个作家。通过这些年和作家的交往,我觉得都特别善良,都是好哥们儿。像刚才跟你说的林老、刘恒、王安忆这些都不用说了,像莫言、贾平凹也都是骨子里特别善良,人都特别好。骨子里的自带的善意,才是成为一个作家最根本的要素。莫言最近组织作家写书法,他搞慈善活动,让我也写一幅,我说我这字根本拿不出来,我说你让我写,我就是献丑也得写,我给他写了三篇。第一篇是我说文学创作是一种心灵慈善事业,心灵慈善事业它不是物质性的,它就是一种心灵慈善。第二个我坚持认为当一个好的作家,首先要有善良的天性,然后才有高尚的道德,才有高贵的心灵,才有悲悯的情怀,才勤奋的劳动,还有艰辛的意志。

有一段王安忆在北京写作,那时候我们聚会比较多,经常参加的有史铁生、莫言、王朔、刘震云、刘恒等等,我们聚会比较多。铁生去世10周年的时候,我写了长篇的怀念文章,回忆和铁生的交往。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可能去孤岛,只能带三本书,您会选哪三本?

刘庆邦:首先肯定是《红楼梦》,第二本是铁生的《我与地坛》,再带一本自己的书吧。我出国的时候都带一本自己的书,我带的是短篇小说集。去日本的时候,一个人找我要,我说等我看完吧。人家会觉得你自己写的还看,很可笑。我去美国参加写作计划,一个中国女士见我带的是《红围巾》,问能不能留给她,我说等临走的时候吧,我还要自己看。

(栏目主持人:宋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