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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文学的情志疗愈传统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 李浩  2026年07月30日08:50

中国古代文学蕴含着深厚的情志疗愈基因,它根植于巫术、医道、文心交融的上古文化土壤。巫医的精神疗愈术,经文学的扬弃与转化,铸就了先民以“文心”调适“七情”的独特机制。本文由文学与医学的渊源发端,以个案揭橥古代文学调摄情志、安顿心灵的实践路径,以期发掘中国古代文学情志疗愈传统的深层内涵与当代价值。

古代文学疗愈的医学基因

文学与医学的关系可以远溯至上古时期。商周以前,巫觋既是社群中公认的知识精英,又是运用包括心理疗法在内的多种原始医学手段治疗疾病的医者。巫觋们在甲骨上刻下“疾目不丧明,其丧明”等文字,这不仅是用以判断疾病的祝词,还是昭示中国文学滥觞的卜辞。随着社会的发展,巫、医分离,许多富于神秘色彩的原始治疗方案被医学界扬弃,但巫医们注重心理治疗的传统却为后世医家所继承。从《黄帝内经》《备急千金要方》《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到《儒门事亲》,历代医家无不承认,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过度会导致人体气机运化不畅,形成痰饮和瘀血,进而累及脏腑,而这又会反过来加剧情志失调,终至积重难返。为避免陷入恶性循环,医家在治疗疾病,特别是情志病时均高度强调七情调适的重要性,所谓“无情之草木,不能治有情之病”“七情之病,当以情治”,否则“病不可愈”,或仅能实现生物学意义上的临床治愈,而无法做到身心痊愈。有趣的是,情志疗愈恰恰是与医学同样脱胎于巫觋的文学之胜场。这一点在《管子·内业》“止怒莫若诗”的说法中已揭橥其端。此后,王褒“朝夕诵读奇文”以平复汉元帝“忽忽善忘,不乐”之疾,陈琳檄文愈曹操头风病,俳谐诗纾解宋哲宗“躁怒”症,均系古代文学情志疗愈之范例。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文学家成为巫医精神治疗传统的真正继承者,他们充分发挥意念的能动作用,将巫医利用信仰与暗示炮制出的“致幻能力”转变为“替代性的文学幻想”,把“移精变气”的祝由术发展成了适用于调理情志障碍的“语言虚构疗法”。

古代文学疗愈的路径与方法

从医学心理学层面而言,作为中医情志疗法的重要组成部分,古代文学主要通过以下五种方式发挥疗愈作用。一曰情绪宣泄。情志病“非排遣性情不可”,而“诗可以怨”,恰能泄导人情,所谓“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心郁结而纡轸”,遂于作品中控诉黑暗现实以吐懑。鲍照《松柏篇》、孔琳之《日月深酷帖》、庾信《卧疾穷愁诗》、卢照邻《释疾文》均系病中发愤抒情。二曰心理代偿。情志病“非得情舒愿遂,多难取效”“必得愿遂而后可释”,而文学正是抚慰人心的“白日梦”。蒲松龄一生郁郁不得志,但《聊斋志异》中落魄书生发迹的故事,连同其悬拟的奏疏章表,共同构筑起蒲氏自我慰藉的心理防线,令他不似笔下的叶生那般含恨早亡。三曰释疑明理。欲治情志病当“先治其心”,若能“使病者尽去心中疑虑”“慨然领悟”,则“疾病自然安痊”。晏婴以“言对”令齐景公水肿大愈;贾谊作《鵩鸟赋》“以遣忧累”;乐广替卫玠剖析玄理使其病情“小差”;陶渊明《自祭文》直言“人生实难,死如之何”,都是借由释疑解惑、明理证道疗愈情志的典范。四曰怡情遣兴。七情之病“若非宽缓情意,则虽服金丹大药,亦不能已”。文学具有无利害关系的自由愉悦性,能够分散、转移患者的注意力,提高其病痛耐受阈值,达到“胜于服药”的效果。沈遘“每觉有疾,药饵未验,亟取难决词状,连判数百纸”“意便欣然”;叶梦得气逆症发作,乃沉浸式阅读《易经》,“不觉遂平”。二者皆是“虑投其所好以移之,则病自愈”的范例。五曰以情胜情。此法强调“情志过极,非药可愈,顺以情胜”“是无形之药也”。《吕氏春秋》中文挚“出辞以重怒王”令齐王病愈的故事素为医家所乐道。至若《独异志》所载“孟召文,差颠狂”事,虽于史无征,但人物行为逻辑同样契合文学情志疗愈的原理。盖杨后之颠狂病适以烦躁易怒、毁物伤人为核心证候,而孟召以哀怨文令其清醒,运用的正是“悲可以治怒,以怆恻苦楚之言感之”的七情“更相为治”法。

古代文学疗愈的实践维度

上述情志疗愈的五种路径在古人的文学实践中主要体现为三种形态:以言自医、疗愈他人与疗世化俗。论及文学家的自我疗愈,茶陵派诗人石珤堪称典范。在目疾暴发期,石珤“医药疗之,弗克”,遂作《睹青天文》“自吁于庭”,利用庄严的仪式化表达向超验力量倾诉,恣意宣泄情绪。迨至目疾迁延期,他一方面作《题阳和楼》《登封龙山赋》怡情遣兴,转移对疾病的注意;另一方面作《寄宋侍御》《遇高守素》向友人倾诉,在交游中寻求心灵慰藉。最后,在目疾经年未愈的情形下,石珤将个体遭际置于历史长河中,以《病士》《眇士赞》实现精神超越,化解了其“怆恍感愤之情”。至若用古代文学作品疗愈他者病痛,则以杜诗名联“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治疟最为著名。考其治疗机理,当是患者在恐怖诗句刺激下肾上腺素分泌加快,出汗量瞬时增加,导致体温调节中枢重新设定,进而令疟疾的高热症状快速缓解。《搜神记》中郭璞以白牛吓人治伤寒、《世说新语》以“镇恶郎”威名断疟、《萤窗异草》里苏绪于惊恐后高热渐退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文学疗愈最重要的实践维度当属调节社会集体情志。无论是《西厢记》式的才子佳人故事、《俞仲举题诗遇上皇》式的发迹变泰故事、《包待制三勘蝴蝶梦》式的公案剧抑或《感天动地窦娥冤》那样的悲剧,这些“可喜可愕,可悲可涕”的作品不仅足以泄导人情,维护社会稳定,甚至还能令“怯者勇”“薄者敦”。类似的古典文学精品思想性、艺术性俱佳,具有普遍性的情志疗愈价值。

综上所述,中国古代文学蕴含着丰富的七情调适智慧。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文学疗愈作为一种非药物、低成本、全自助的心理调适手段,对提升现代人的精神生活品质具有重要意义。而如何进一步实现中国古代文学疗愈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并将其应用于康养、教育乃至文化建设等领域,无疑是需要社会各界共同思考的时代命题。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中国畿辅学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