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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的妩媚,藏在史书的缝隙里
来源:澎湃新闻  | 刘凯  2026年07月30日08:49

魏徵大概是唐代声名最大的名臣之一,但也是最被“定型”的人物之一,他几乎成了中国古代谏臣的代表和典范。谈起历史上的魏徵,我们印象几乎清一色是从玄武门之变后开始的,对魏徵事迹了解多一点,也只知道他是在隋末登上历史舞台的。但是正如作者所说,对于魏徵六十四岁的生命历程而言,在隋末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之前,魏徵寂寂无闻的前半生占了整整三十七年。对于魏徵这样的唐代名臣,或者说中国古代谏臣的典范人物,始终没有一部深入而详实的非虚构严肃历史作品,这是非常遗憾的。

孟宪实讲唐史,重点在贞观时代的宏观政治脉络,对唐太宗和魏徵的君臣关系虽有涉及,却无深入探讨;孙英刚在《隋唐:帝国形成》一书中,提到魏徵早年跟随李密、劝降李勣、被窦建德俘虏,但对其历史定位和评价则是“一生选错边的成功者”,又称其“政治判断力并不强,一生中几乎每次政治抉择和选边都站到了失败者的一边”,相对笼统地就把魏徵的人生盖棺定论了;其他有关魏徵事迹的著作,不管学术著作还是通俗读物,也几乎都是依附和围绕在唐太宗这一帝王人物周围,罕有对魏徵这一唐代名臣进行深入探讨和研究的,偶有魏徵的传记,也是掺杂了许多虚构笔法,失去了历史真实性。

总体而言,给魏徵作传,存在两大难点:一是魏徵相关的史料相对匮乏,尤其是其前半生,二是后世逐步层累形成的“谏臣”形象,使得魏徵的形象趋于刻板化。

先说第一点。魏徵早年的事迹散落在《旧唐书》《新唐书》的寥寥数语中,早年的很多事迹只有零星片段。早年“少孤贫”、出家为道士、投李密、随李密降唐、自请安抚山东、劝降李勣、被窦建德俘虏、入太子建成府——这些经历在两《唐书》中加起来不过几百字,且多是流水账式的纪事骨架,全无细节可言。传统传记写法面对这种史料极薄的人物,要么从前半生一笔带过直奔唐初,要么用大量时代背景硬凑体量。

再说第二点。顾颉刚提出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的说法,其中一点是: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魏徵的“谏臣”形象正是如此——从《贞观政要》开始, 魏徵作为“贞观之治”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就被固化了,尤其是《贞观政要》刻意淡化了诸多唐太宗和魏徵的君臣冲突,再到司马光编修《资治通鉴》时取材《贞观政要》,“忠直之臣”的历史形象就被彻底固定下来,魏徵也被一步步推上了谏臣神坛,人生境遇和君臣关系的复杂性也在历史的层累中被深深遮蔽了。

前野直彬在《韩愈的生涯》中提出过一个有意思的观点:通过一个人物的传记不仅可以了解人物本身,还可以借助传主的眼睛重返历史现场。同时,该书译者也表示,“受观察者身份、观照角度、史料取向、时代思潮、地域国别等因素影响,传记作家们建构的人物往往呈现不同面貌,而将一个人物的不同面貌累加重叠,便可高度复原其真面目,使其眉目愈加清晰”。这两个判断合在一起,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既可以从人物看时代,也可以从时代看人物,而多角度的叠加恰恰能逼近真实的历史。赵帅淇的《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正是在这条路上走出了自己的步伐,面对传主史料极度匮乏的硬约束,他选择反过来借助历史现场来照亮传主,层层叠加还原出魏徵除去“谏臣”标签后的真实历史形象,这也是这本书最具方法论自觉的地方。

赵帅淇是张耐冬的硕士、孟宪实的博士、张国刚的博士后,译有日本学者前岛佳孝《西魏北周政权史研究》(待出版),史学功底扎实。他在这本《妩媚的忠臣》中秉持从史料缝隙中发掘人物的写法,向我们还原出一个有血有肉、生动而真实的魏徵人物形象。孟宪实在序言中说,赵帅淇对魏徵人生经历的发掘“远超自己当年,更深入、更学术”,这个评价是很中肯的。面对史料单薄这个硬约束,作者赵帅淇没有绕行,而是给出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和思考的答案。

《妩媚的忠臣:隋唐变局中的魏徵》,赵帅淇著,中华书局,2026年7月

这个答案要从本书的引子说起。

开篇引子从北宋元丰二年程颐与司马光的争论说起,二人对魏徵“忠”与“不忠”进行了反复讨论。程颐认为魏徵事太子建成,太子死后“忘戴天之仇而反事之”,是“王法所当诛”;司马光则以管仲为例,认为魏徵可肯定,“竟如旧说”。这场争论意味着,即便在魏徵身后数百年,“忠”与“不忠”的判定仍然取决于评判者站在什么位置——强调伦理纲常的道学家和身处庙堂的朝臣,对同一个人会给出截然不同的评价。引子还讲了另  一则故事:贞观年间,李世民一度大怒斥责魏徵,虽是一时气话,但言语中透露出从未忘记魏徵的“罪人”标签。

这两则故事放在一起,已经暗示出了全书的主题:魏徵的“忠”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道德判断,而是一个需要放在具体情境中去理解的问题。而到了全书末尾《忠诚的尺度》一节,作者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化用顾炎武“亡国”与“亡天下”的区分,提出魏徵早年的忠不过是“忠国”,忠于一家一姓;到了贞观朝堂,这份忠才从“忠国”上升为“忠天下”,对天下苍生的忠,对江山社稷的忠。魏徵不惜与李世民产生多次冲突,执着于最大限度保护民力,在某种程度上突破了“忠君”的桎梏。

从引子到终章,作者赵帅淇实际上完成了全书的论证。魏徵的“忠”并非单向的道德属性,它在具体情境中不断被重新定义,从“忠国”到“忠天下”的转变,本身就是隋唐变局的缩影。

理解了这个论证闭环,再来看作者的写作思路,就顺理成章了。既然魏徵的“忠”是在具体情境中不断被重新定义的,那要论证这一点,就必须把魏徵放回那些具体情境中去,而这正是语境还原的写作策略,也恰好回应了史料匮乏的难点;而要从“谏臣”的定型形象中挣脱出来,还原出一个在忠国与忠天下之间挣扎的魏徵,就必须顺着他的生命历程往前走,而非从“贞观之治”的常规叙事往回倒推——这正是个体生命史的切入角度,也恰好回应了谏臣形象固化的难点。

相比于在贞观时代的大放异彩,魏徵的前半生是相对空白的。面对这种极度不对称的史料分布,作者并没有向有限的史料妥协,而是在史料的缝隙中挖掘出了大量鲜为人知的事迹,包括了家世、行迹等等方面。其中最让笔者印象深刻的是对魏徵“纵横之术”的深度挖掘和探讨——出家为道士、学习纵横之术、投入李密幕府、随李密降唐后自请安抚山东、劝降李勣、被窦建德俘虏、入太子建成府——每一段经历都只有零星史料,但作者硬是从这些零星史料的缝隙里发掘出了大量鲜为人知的细节,而这些细节也回应了“纵横之术”这个主题。

最典型的例子是劝降杨庆。魏徵为李密起草劝降檄文,重点提出杨庆的身份认同问题:“王之先代,家住山东,本姓郭氏,乃非杨族。”你不是杨家人,何必替杨家卖命?这句话相当于把杨庆从杨氏皇族的宗亲网络中切割了出来。作者指出,魏徵“造谣”杨庆本为郭氏,可以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在荥阳内外造成舆论,瓦解军心;同时打击杨庆的抵抗意志,给了他一个服软的理由和退一步的台阶。但更有意思的是,在魏徵后来主持修纂的《隋书》中,这段往事被悄悄处理了——仅称檄文为“密因遗庆书曰”云云,并未提及魏徵的名字,使自己“在此次事件中几乎销声匿迹”。一个劝降时巧舌如簧的纵横家,而在编修《隋书》时把自己从叙事中彻底抹去,这无疑是魏徵“纵横之术”最鲜明的体现,魏徵的人物形象也瞬间拉满了张力,让读者迅速看到一个不同于固有“谏臣”形象的魏徵。

写李密墓志的案例同样精彩。魏徵为旧主李密撰写墓志,“闭口不谈李密的真实任务,是为先一步投降导致李密身亡的徐世勣避讳,也是为促成这一战果的自己避讳;不说唐廷召还李密的真实原因,是为老谋深算的李渊避讳;不说李密的叛唐之举,则是为旧主李密避讳”。“随着志石入土,魏徵亦亲自埋葬了自己身为‘流寇’的过去”。作者用“各方避讳”四个字,把魏徵在李密墓志中的文字策略拆解得清清楚楚——这哪里是简单的“忠臣”形象?这是一个在权力夹缝中精于生存的实用主义者,更是其“纵横之术”的完美体现。

这两处案例的共同特点是作者在不断拆解隋唐变局之下魏徵的心路和行迹,而这些恰恰是被正史所遮蔽的。这种拆解已经不只是在做人物传记了,而是在做史料批判:从传主留下的文字痕迹中,逆推出传主的政治智慧和生存策略。这种“史料批判研究”在当下是非常流行的,即关注史料的来源、书写体例、成书背景和撰述意图,而非仅仅将史料视为陈述历史的载体。作者在书中并未直接表明自己在做“史料批判研究”,但他的写法与这一取径是不谋而合的。

如果仅仅停留在“个体生命史”和“语境还原”两个层面,这本书还只是一本写得不错的传记。而正是因为有了“史料批判”的自觉,才真正显示出这本魏徵传记的独特性,也是超越常规人物传记的核心所在。对于这一点,尤其体现在第六章《史官的心事》一章中。

在第六章之前,作者大体还是按照魏徵的人生轨迹来作传记式书写的,而第六章则明显出现了“跑题”。通常而言,传统历史人物传记的“跑题”,通常是因为传主事迹撑不起一本书的体量,作者不得不用大量时代背景来填充。这种“跑题”是无奈之举,那些冗长的背景介绍,跟传主本人没什么关系,跳过也不影响理解。但《妩媚的忠臣》的“跑题”恰恰相反:它不是从传主身边跑开,而是从传主人物魏徵主持编修《隋书》一事为切入点,深入到《隋书》的史料缝隙里发现了别人没注意到的问题,顺藤摸瓜摸出去,摸到的反而是全书最有含金量的部分。

相比前面的章节,第六章可谓画风突变。这一章从魏徵的史臣身份切入——贞观三年,唐廷重启修史工程,魏徵以秘书监身份总监诸代史,并亲自主持《隋书》的修撰。按理说,写到这里,交代一下修史经过、评价一下《隋书》的得失,也就够了,或者再多论述一些史学史相关的内容。但作者赵帅淇没有止步于此,他转入了一个更深的层次:《隋书》的历史书写本身有没有问题?魏徵作为主编,在修史过程中有没有把自己的政治理念渗透进历史叙事?第六章重点讨论了《隋书》叙事中的两个重要案例。

第一个案例是对隋炀帝西巡吐谷浑的考辨。大业五年,隋炀帝征服吐谷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踏足河西走廊的皇帝,实现了中原王朝对今天青海地区的实际管控,其历史意义重大。然而,《隋书·吐谷浑传》却直接省略了炀帝亲征的关键过程与贡献,将功劳归于宇文述;《西域传》末尾的“史臣曰”中也对隋炀帝的亲征行为大加批判,而这些均出自魏徵之手。作者赵帅淇指出,这种系统性的淡化并非疏忽,而是魏徵在以“以史为谏”的方式,刻意压低炀帝开疆拓土的功绩,以此警示唐太宗不要效仿其穷兵黩武。巧合的是,在魏徵主编《隋书》的贞观三年至十年,正好涵盖了李世民再度向吐谷浑用兵的过程。作者赵帅淇推测,魏徵选择只在《吐谷浑传》进行特殊处理,很可能是因为此篇有直接的参考功能,当朝廷决定对吐谷浑用兵时,过去隋炀帝征伐吐谷浑的往事大概会被找出来参阅,省略隋炀帝西征的重要贡献,或许可以潜移默化地阻止历史的重演。

另一个重要案例体现在对周宣帝宇文赟之死问题的考辨上,并且更能体现其史料批判研究的方法论倾向。《周书》与《隋书》对北周宣帝驾崩时间的记载截然不同:《周书》称宇文赟病重后召杨坚入侍疾、临终托孤,杨坚辅政是“合法”安排;《隋书》则记载宇文赟五月十日已死,刘昉、郑译矫诏让杨坚辅政,秘不发丧,进行政治布局。赵帅淇追索史源差异的根源:《周书》沿袭牛弘所撰《周史》稿本,牛弘作为隋臣必须为杨坚篡周的合法性背书,在他的笔下,杨坚辅政是宇文赟的遗命,而非矫诏得来;《隋书》则依据开皇起居注,保留了更接近真相的记录。只不过到了唐朝贞观年间,令狐德棻主编的《周书》已经没有义务替杨坚遮掩了,所以就点破了“矫诏”的事实,但由于编纂过程中没有做到彼此之间的横向比对和检查,所以《周书》没能参考《隋书》,修正这一虚构的时间顺序。这一考辨十分精彩,问题意识绝佳,不仅为我们提供了杨坚矫诏篡权细节的更多可能,而且揭示出了官修史书如何为政权合法性服务。

第六章的这两个史事考辨都是史料批判研究的重要体现,同时也把魏徵作为史官的复杂面向向读者层层剥开:他既是直言犯谏的忠臣,又是在历史书写中巧妙贯彻政治理念的史官,一面是直言敢谏,一面是圆滑心机。这恰恰呼应了太宗那句“人言徵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这也是本书书名《妩媚的忠臣》之由来。

这两处考辨在书中所占篇幅并不少,从表面上看,讨论的是《隋书》的编纂、史源和历史书写问题,明显是“跑题”的。但实际上,它们恰恰最能揭示魏徵作为史官的复杂心理,这比任何直接记述魏徵言行的史料都更有说服力和含金量。因为一个人的公开言行可以主动或被动修饰,但他主持编纂的史书留下的缝隙,却能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最真实的魏徵。

作者赵帅淇非常善用历史书写的角度,从魏徵史臣的身份切入,转入《隋书》的历史书写问题,继而以炀帝西巡和宇文赟之死为案例进行深度剖析,分析了《隋书》所存在的历史书写立场问题,最终对魏徵作为史臣的心路进行了恰如其分的还原。这种写法,已经超越了传统人物传记的范畴,也向读者传递出一个重要的史学理念:历史书写从来不是中性的,史官的立场和意图会渗透进历史叙事的每一个环节。从这个角度而言,这本书最为“跑题”的第六章,反而是本书最大的亮点和精华。

作为一部历史人物传记,《妩媚的忠臣》个别章节编排上略有失衡。从“魏徵传”的角度来说,背景和旁支写多了,传主本人反而退到了幕后,但在我看来,这种“失衡”恰恰是本书最独到之处。作者赵帅淇不是在写一本四平八稳的人物传记,而是在探索一种可能性——当传主史料极度匮乏时,传记书写可以走到哪里?在通俗和学术之间,如何拿捏微妙的平衡?他给出的答案是:可以从传主的史料缝隙里发现别人没注意到的问题,顺藤摸瓜摸出去,用历史书写的角度还原传主作为史臣的心路,而那些看似离题千里的考辨,反而最能揭示传主的复杂面向。这种写法,无疑是颇具匠心和新意的,也是对传统传记书写的一次有价值的尝试和突破。

作为一个“妩媚”的忠臣,魏徵的“妩媚”恰恰藏在我们不曾注意的史书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