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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佐良:在心智的风景线上漫步
来源:北京晚报 | 杨帆  2026年07月29日14:29

“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傅彩,足以长才。”谈论读书的长处,人们总会想起英国人培根的《谈读书》。这篇经典随笔篇幅短小,却道尽了读书的态度、方法及其裨益。“书并不以用处告人,用书之智不在书中,而在书外”,叫人破除尽信书的桎梏。

在多个译本中,我钟爱王佐良先生的版本。译文典雅,明白晓畅;在他笔下,培根仿佛化身为一位深谙世故的过来人,孜孜不倦地劝说晚辈,教人如何读书,如何处世。

王佐良不光是翻译大家,也是英国文学研究泰斗。1949年,他从牛津学成归来,次年到北京外国语学校任教,与许国璋、周珏良等人一起投身英语学科建设。他为人温润似玉,儒雅平易,像一位横跨新旧时代的君子。学生时代,我读过王公的文字,留下最初的印象;步入社会后,重读他的散文和学术随笔,总能从旧书中读出与当下的契合。他做学问有全局观念、问题意识,写散文则真情流淌,言文并重。简练的文字承载丰盈的思想,历经岁月淘洗,仍为读者照亮一处轻盈的飞地,引人漫步于心智的风景线上。

清澈其文

散文应该给人乐趣——一种较高层次的乐趣。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曾说,散文“既是文学性的,也是思想性的、学术性的”,目的在于促使读者思考。正思忖着这番话,书架上的《心智文采》映入眼帘。伴着夜晚的微风,我再次翻开这位英国文学研究泰斗的散文集,踏上一段智识之旅。

《心智文采》出自北京大学出版社“大学者随笔书系”。同一书系中,还有顾随、潘光旦等学者的随笔。书中既有王佐良旅居英、美、法等国的见闻,也有他对文学作品的品评。游记文字简练而美,蕴含着对往昔求学时光的淡然追忆。冲和雅正的散文,收纳了他的平易、敬仰和观察世界的态度,读来仿佛与这位大学者结识多年。

最令我动容的,是王公重返母校牛津大学茂登学院的一段见闻。1947年,他入读茂登学院,师从威尔逊,回国后一直从事英国文学研究和教学。1982年再访母校时,他已是一位卓有成就的学者,不再是当年的研究生。总务长带他参观旧日宿舍、教堂、图书馆和大厅,还有宿舍外的大梨树、教堂长窗上的彩色玻璃,以及玻璃透出的幽暗光线。在他的回忆中,到大厅吃饭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大厅四壁挂着历任院长和重要院士的油画像,师生们就是在这些历史人物的注视下吃饭。”

昔日教授和同学早已星散,“这地方充满了回忆,却没有一个熟人”。这篇《牛津、剑桥掠影记——1982年7月之游》写的不过是阔别多年后重见的校园景色,我却反复读了许多遍。细想起来,王公的文字看似平淡,实则自有分寸。学院里处处留有他的足迹,他却只择印象最深的写来:图书馆里拴着铁链的古董书,当年常坐着看书的草地。记忆会消退,他仍从细节里找回了自己的牛津:“走上大街,我的情绪起了变化。这条曾被称为欧洲最高尚的街道的牛津大街仍是老样,连那些卖纪念品的商店也仍然像以前一样古色古香。恰好来了大批外国游客,在街上东张西望,犹如昔年暑假所见。这时候我就觉得牛津又属于我了。”

在《英国散文的流变》中,王佐良概括英文散文的几大特征:应用领域广大,平易却不平淡,言之有物。作为学者,他考察数百年间的散文流变,看到散文如何回应不同时代的思潮,也看到一代代作者不断开拓散文的艺术性。

王公的学术随笔,与他推崇的英文散文颇为契合。20世纪80年代,他用随笔形式系统介绍英国诗人及其作品,其中一部分曾刊于《读书》,后来结集为《英诗的境界》。这些随笔简约而不简单,寥寥几句便能抓住最紧要的特质,既谈诗艺,也谈背后的思潮。论弥尔顿的语言,他以音乐作比:“不止善于鸣响黄钟大吕之音,他也擅长低吟、小唱、真情的吐露、绝望中的悲喊。”从蒲柏近乎武断的警句式写法中,他读出了18世纪理性主义的自信:“蒲柏所传达的自信实际上是那如日方升的理性主义的自信。”

温润其人

王佐良生于浙江上虞,童年随父亲迁居武汉。江南的温润、江城的开阔,似乎都进入了他的性情。

在生活中,王公待人坦诚,生活俭朴。据北外英语学院张耕回忆,20世纪50年代,担任北外英语系主任的王公,全家住在“清华园内一幢旧式的平房里”,一家数口并不宽敞。尽管条件不好,家具也相当破旧,寓所里的书架却令学生眼前一亮,“不少书都是从国内外旧书店淘来的”。寓所既是他的图书馆,也是伏案创作的地方。出门迎接学生的,总是夫人徐序老师,因为王公“似乎永远都在伏案读书和写作”。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6年出版的《王佐良全集》多达12卷,皇皇巨著,正是由这样的点滴积累而成。

在纪念文集《永不终结的契合》中,多位经王公亲自培养的学者追忆师生交往。王公为人宽和,总替学生的前途着想。他会同新招录的博士生谈做人的道理,逢年过节邀学生到家中吃饭聊天,推荐学生赴海外深造,鼓励他们撰写莎士比亚诗评、翻译诗歌。写得多了,译得多了,师生切磋多了,学生的造诣自然日益精进,后来不少人成为国内外知名学者。

参加学术会议时,王公则带着明确的问题意识走进会场。参加国际莎士比亚研讨会,他关心“这几年西方流行的文学新理论,对莎学产生了什么影响”,细细记下与会者的发言,也就版本和演出提出自己的见解,并由此观察中外英国文学研究的差异。尤其可贵的是,他不把古今作品只当作研究材料,不让研究沦为“宣扬学院中人的宗教和社会偏见”。在他眼中,文学作品背后始终是那些“抒写人的活跃而又复杂的思想感情的作家”,而不只是等待归类的概念。

王公也是一个共情能力极强的人。这是理解文学家和文学作品的一把密钥。以他钟爱的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为例。彭斯生长于农村,写下大量乡土诗歌,其中不少后来谱成歌曲,包括我们熟悉的《友谊地久天长》。王佐良先后翻译彭斯诗作,1985年增订版《彭斯诗选》收入61首。他在序言中以文本细读的方式,引领读者感受彭斯的诗才;以诗译诗的笔法,又让这些作品在中文里保有灵巧的音乐性。

他还造访彭斯生活过的苏格兰欧文城。在当地彭斯俱乐部成员带领下,王公看到诗人曾经劳动的地方:“我过去读到过彭斯理麻之事,然而印象不深,这一次看了实物,才体会到这一劳动的艰苦。”彭斯居所的简陋,更让他体会到诗人的不易。青年彭斯的日子逼仄而辛苦,却也因此更急切地抓住生活的点滴乐趣:参加农村集市的娱乐,读一切能够借到的文学作品,也开始恋爱。王公足迹所至,常能吟出彭斯相应的诗篇,在实地寻访中体会诗人的心路。这样的读诗方式,非长于共情者不能为。

沉潜其道

王佐良的散文冲雅,为人温厚,其治学之道同样值得后人学习。

1935年,他考入清华大学外文系;抗战爆发后随校南迁,进入西南联大。在那里,他遇到了英国诗人、文学批评家威廉·燕卜荪。

燕卜荪深厚的文学功底,给年轻的王佐良留下深刻印象。战火中缺少系统的外国文学教材,燕卜荪便“拿了一些复写纸,坐在他那小小的手提打字机旁,把莎士比亚的《奥赛罗》一剧硬是凭记忆,全文打了出来”。他还会大段背诵弥尔顿的《失乐园》,那架打字机则不断为学生提供英语文本。王公以其认真对待教学的态度勉励自己:“后来的年代里,每逢我自己在教学工作里遇到困难,感到疲惫,一想起他在南岳的情形,我就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的行为成了我衡量自己工作态度的一种尺度。”

如今我们无法亲炙王公的课堂,却能从学生的回忆中想见其风采。北外教授胡文仲回忆王公讲授英国文学史,手里只有几张卡片,偶尔看上一眼,大部分时间侃侃而谈,凭惊人的记忆力讲述历史事件和作家生平,有些引文甚至不看卡片便能朗诵。讲到最喜爱的彭斯,他常大段诵读,学生听得如醉如痴,“这样的课完全是一种精神的盛宴”。

将热爱化作志业,在几十年人生中一步步向前,为之钻研一生,实在是一大乐事。心神不宁时,我常翻阅《心智文采》,或读一读《英诗的境界》,誊抄几段心仪的文字。写着写着,便被他沉潜学术的力量鼓舞。

今年恰逢王公诞辰110周年,重读旧作,也是一种纪念。在这个阅读日益碎片化的时代,哪怕众声喧哗,风云莫测,读者仍可以借由沉静的阅读,让智识与文采在胸中激荡,在心智的风景线上从容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