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津锋:念“我行我素”罗孚公
今年是香港著名作家、编辑家罗孚先生诞辰105周年,也是其从事编辑工作85周年。1921年,罗孚出生在美丽的桂林。1941年,20岁的罗孚在桂林考入《大公报》,开始了其漫长的报业生涯,并做出了卓有影响的功绩。回顾一生,他认为自己是“我行我素我罗孚”。
我和罗老只见过一面,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2011年7月1日上午,我们一行三人前往北京朝阳区一处公寓拜访先生。走进客厅,我看到一位头发花白、身穿灰色T恤、格子短裤的老先生正坐在沙发上。他个头不高,戴着一个略微有些大的眼镜,微笑着向我们打着招呼。我快步走上前,将精心准备的鲜花和果篮送到罗孚先生面前:“罗孚先生,这是中国现代文学馆送给您的鲜花,祝您身体安康!”罗老笑着与我们一一握手:“谢谢文学馆的朋友,我与文学馆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
当大家聊起罗孚先生与文学馆多年的友情时,特意讲到1993年罗孚先生把极为珍贵的《知堂回想录》手稿托友人捐赠中国现代文学馆。2023年12月,这部手稿被中国现代文学馆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考虑到先生的身体,我们不敢打扰太久,便准备起身告辞。这时,罗老微笑着示意:“还请各位稍等一下,我最近刚在北京出了一套《罗孚文集》,想送给三位先生每人一套,做个纪念。”先生示意阿姨去书房取。书拿来之后,罗老认真地在每一本《北京十年》的扉页上签下了赠语和名字。先生边签边说:“各位不要见笑,现在人老了,手有些抖,字写得不是太好。”
临别之际,我向罗老说道:“罗先生,我非常喜欢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谢谢您发掘了两位武侠大师,为我的少年时代带来了那么美好的记忆。回去后,我一定认真阅读您的大作。”罗孚先生看着我说:“你也看武侠?我看的其实并不多。我这套书里,也讲了一些与他们的故事。还请你多指正批评。”
回来后,我认真翻读了罗老送我的三本书,还读了许多关于他与金庸、梁羽生的文章。原来这位温文尔雅的老人曾经真的是“我行我素”,他一旦做了决定,便不容别人置疑。也正因他的“强硬”,中国文学史才出现了两位天才武侠小说家梁羽生和金庸,才出现了香港新派武侠小说流派,才有了“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的文坛佳话。
1954年初,在香港举行了一场极为轰动的武术比赛。太极派与白鹤派因门户之见发生争执,互不相让。此事在香港引起了很大反响,香港左派报纸《新晚报》几乎每天都有相关报道。这次比武触动了《大公报》下属《新晚报》主编罗孚,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市民对比武的兴致如此高涨,何不趁热打铁,在《新晚报》推出武侠小说连载,招徕读者,扩大发行量呢?想到这,罗孚立刻将自己编辑部的编辑、记者细细梳理了一遍,他发现编辑陈文统非常合适。他知道陈文统文史功底深,而且喜欢看武侠小说,熟读《蜀山剑侠传》,对武侠小说颇有研究。但当罗孚与陈文统商谈此事时,陈文统并不愿意,可罗孚坚持己见,并且直接在比武结束第三天的1月19日,在《新晚报》的头版显著位置刊出“本报增刊武侠小说”的预告。木已成舟,被赶鸭子上架的陈文统只得被迫当天开始撰写小说,20日,署名“梁羽生”的小说《龙虎斗京华》开始在《新晚报》“天方夜谭”栏目连载,这是梁羽生的处女作,也是他的成名作。小说一共连载7个月,在香港读者中引起了热烈反响。不仅《新晚报》销量看涨,而且梁羽生一炮走红。《龙虎斗京华》连载结束后,梁羽生本想休息一下。但看到读者反应如此强烈,罗孚不答应,“逼着”梁羽生又创作了《草莽英雄传》。1955年2月初,《草莽英雄传》连载结束后,梁羽生坚决跟罗孚表示要“请假”,自己需要调整一下,绝不妥协。眼看版面要开天窗,罗孚实在不舍得这大好局面就这样失去,他马上又想到了另一位同样爱读武侠小说的编辑——查良镛。于是,他故技重施。查良镛一听,当即拒绝,理由是自己从来没写过武侠小说,而且梁羽生已经写得太好了,自己实在不愿去做这项工作。可罗孚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告诉下属,事情就这样定了,小说定于1955年2月8日连载。为保证准时拿到稿子,罗孚2月7日专门派了编辑蹲守在查良镛家楼下,盯着查良镛准时交稿,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下楼。就这样,在罗孚的“强迫”下,查良镛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2月8日在《新晚报》“天方夜谭”开始连载。查良镛特地为自己取了笔名“金庸”,每天一段。《书剑恩仇录》的连载,在香港又掀起一股新的武侠狂潮。自此之后,梁羽生、金庸联手为读者创作出众多经典武侠小说,并开创出一个全新的文学流派“香港新派武侠小说”。该流派摒弃了中国旧派武侠小说一味复仇与嗜杀的倾向,去掉了中国旧派武侠小说的陈腐语言,他们用全新的文艺手法构思全书,用新颖的表现技巧把武侠、历史、言情三者结合起来,使中国武侠小说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他们将“侠行”建立在正义、尊严、爱民的基础上,提出“以侠胜武”的理念,对“侠”进行了全新阐释:“新武侠小说中的侠,是为社会除害的英雄;侠指的是正义行为——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的行为就是侠的行为,所谓‘为国为民,侠之大者’。”
1965年底,罗孚想在香港创办一本新的文学刊物《海光文艺》,为吸引读者,他找到如日中天的梁羽生,希望他写一篇评点自己和金庸武侠小说的文章,这样不愁没有观众不关注这本新刊物。梁羽生最初不愿意写,但罗孚却不答应,多次劝说,最后梁羽生以“佟硕之”为笔名在《海光文艺》1966年1月号至3月号三期连载了长文《金庸梁羽生合论》。在文中,梁羽生谈了自己的观点:首先直陈“近十年来港台东南亚各地武侠小说大兴,开风气者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而后他开始谈自己和金庸的不同:梁羽生是名士气味甚浓(中国式),而金庸则是现代的“洋才子”。梁羽生受中国传统文化(包括诗词、小说、历史等)的影响较深,而金庸接受西方文艺(包括电影)的影响较重。在文中,梁羽生洋洋洒洒细致地分析了自己和金庸作品的诸多优缺点。此文一出,在当时的香港引起了极大关注。看到效果如此之好,罗孚赶忙又去找金庸,希望他尽快回应,经过一番劝说,1966年4月金庸执笔在《海光文艺》发表了一篇名为《一个“讲故事的人”的自白》的文章,作为回应。金庸认为:自己写小说的初衷是一种娱乐,先以娱己,复以娱人;小说的核心是——鲜活的人物+曲折的故事+贴合的环境,不能为了某种既定的思想而刻意让人物、故事去迁就配合;武侠小说是一门艺术形式,达到美和让人动心的目的即可,不必追求各方面的绝对统一。时至今日,这两篇文章依旧是研究香港新派武侠小说的重要文献,常常被人提及。
如果没有罗孚先生的“我行我素”,读者哪里能读到这么有见地的两篇文章,哪里能读到那么多精彩的武侠小说,看到那么多精彩的武侠影视剧,郭靖、乔峰、令狐冲、金世遗、卓一航、张丹枫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中国文学史中。
感谢罗老,正是因为他,遍布世界的中国人才拥有了一个美丽的“江湖梦”,这个梦让中国人相信这世间虽有江湖险恶,但仍然充满着“侠义”,这“侠”与“义”深深植根于中国人的血脉之中,融入中华民族美丽的理想与情怀之中,它是独属于中国人的一份情怀。
谨以此文,向罗孚先生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