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诗的门向外开

飞白,诗人、翻译家,曾获中国译协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
中华读书报:您有枕边书吗?
飞白:您说的“枕边书”大概指特别心爱而可以推荐给读者的书。受自身阅读的局限,我不敢推荐书目,我只能以个性化方式实话实说:我没有枕边书。原因很客观:我青年时代全在军营度过,三十年养成了铁打的生活规律(以后哪怕离开部队,作息规律再也改不了了)。早上五点半起床号,十分钟内着装整齐、整理好内务、集合完毕;晚上10点钟吹熄灯号,全营灯火熄灭,不能拖延一分一秒。如果夜间遇到紧急集合,必须立即摸黑把被褥蚊帐打成背包跑步集合,你背包打不好就倒霉了,所以床上枕边万不能放无关物品。
中华读书报:“枕边书”只是个泛概念,不一定是字面上的,也可以理解为经常读的书。
飞白:经常读的书也没有,因为我许多心仪而未读的书都还来不及读呢,很难奢望经常读了。但我有许多喜爱的诗常会浮现心中或口中,在宽泛的概念上也可算是经常读的书了吧?这多半是我译过的诗,或是我尝试着译而未能译成的诗。
我译诗的方法与人不同。别人译诗的典型场景,大致是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坐在书房里泡上一壶茶,点上一支烟,摆开了书本和词典,才端端正正地动笔翻译。而我译诗的典型场景,则是在部队工作时,每天要上野外或下连队临上吉普车前,迅速地看一眼要译的诗,通常两三小节(8行或12行),年轻时记性好,看一遍就有短期记忆了,然后便利用行车途中时间(我唯一能利用的时间)在吉普的颠簸蹦跳中“口译”,就是口中用双语咀嚼嘟哝,并聆听效果,直到译诗能呈现原诗的意味,同时又能如歌德和本雅明所言,逼近原诗“呈现意味的样式”,然后趁停车瞬间在纸片上速记几个字,我的多部译诗都是这样译出的,这也是我的译诗风格与别人不同的缘故。而经过这样口译咀嚼过的诗,我当年都能熟背全书,包括原文和译文。
凡事养成了习惯就毕生难改,我后来仍一直喜欢在车上或途中译诗,所译的诗也仍会时常自动浮现,如狄金森的:
哪有快船能像一本书/带我们到天涯海角?/
哪有快马能像一首诗/那样豪迈地腾跃?/
最穷的人无须路费/也能踏上远征旅途;/
搭载人类灵魂的马车——/它是何等俭朴!/
中华读书报:狄金森这几句诗说得真好,值得读书人都感受一下。咱们再谈谈第二个问题吧:如果有可能请朋友聚会,古今中外都可以,您会请哪些人?
飞白:按我的个性化思路,自然绕不开诗和诗翻译,虽然话题比较小众,甚至有点“雕虫”小技,但其中却藏有诗呈现意味的样式,如王国维所说“着一字而境界全出”,若失去“呈现”则境界全失了。
提起聚会,我自然首先想到离去十三年的知交好友杨德豫——华兹华斯、柯尔律治、拜伦与朗费罗的译者,我们曾在“格律译”和“风格译”的道路上分头钻研,互相切磋,十分怀念我们一同译诗的好时光,当然还有热心勉励我们的前辈诗家兼译家卞之琳。卞之琳倡导新诗格律化并提出“以顿代步”,改革开放之初他还在《读书》杂志发表《译诗艺术的成年》一文,肯定和支持飞白、杨德豫和屠岸在译诗艺术上的探索,激励我们继续开拓。接着想到九叶诗派代表诗人,我久已心仪的兄长穆旦,也即翻译家查良铮。我与九叶诗人交谊甚笃,唯与穆旦在即将可能相逢之际竟痛失交臂,之后我把穆旦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上的白骨》等震人心魄的诗译入英语,采用了他师从的燕卜荪所习用的抑扬格五音步,在风格上也努力贴近奥登、燕卜荪一派,以此遥祭穆旦并请他指教。我们如能聚谈,相信必然思涌如泉。
中华读书报:作为译者您熟悉的外国诗人很多,也得邀请几位吧?
飞白:古今中外的诗人都是我景仰的朋友,但若要邀请我又有点胆怯。大胆提个名单的话,那么对我们这次聚谈感兴趣的会有:
写诗跨19世纪与20世纪长达七十二年的英国诗人哈代,他从小热爱乡间音乐舞蹈,又做过多年建筑师,他把音乐和建筑元素都吸纳进诗艺,成为英诗中最多彩的音律和建筑大师;法国象征派主将之一的魏尔伦,他是一位跨界的诗人音乐家,他把词溶化在如梦如幻的旋律里,用文字魔幻地谱写出了《无词的浪漫曲》;还有20世纪早期的激进革新者,俄罗斯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他一昼夜可以花上十八个小时来搜寻“前无古人”的奇句险韵,创造出视觉上和听觉上都具冲击力的现代诗歌语言。这几位诗人我读得很多,可说是相当熟悉了,多姿多彩的诗艺探讨将会热闹非凡,在“美美与共”中拓宽眼界,给我们新的启迪。
中华读书报:第三个问题是:如果去孤岛而只能带三本书,您会选哪三本?
飞白:去孤岛的意思是无人交流且隔绝文化资源,那么所带三本书的价值就很重了。选带的书要内涵丰富,能供你反复阅读而常读常新才行。沿着这思路,我把读过的书约略扫描一番,忽然发觉书是分两种的。
你拿起一本书,翻开封面好比是打开一扇门,打开门看到的是什么景色呢?两种书里可不一样:第一种书打开门看到的是房间内部,这里可能布置高雅墙上挂着书画,也可能是间库房堆放着各色仓储货物(库存丰富时特别需要AI协助盘点)。内容尽管形形色色,但这种书全都门向内开,房里大抵没有窗户,像是北方的窑洞。
第二种书则是门向外开的,你推开门看到的是野外风光,可能是田园村落,可能是山丘森林,尚未游历的世界在门外闪光,若有若无的小径向远方渐渐隐没。这种书属于开放型,朝向着未知世界,召唤着走路的人。
两种书当然都开卷有益。但第一种书包括教科书我一般最多只读一遍,更多情况下只在任务需要时翻查。若要带去孤岛反复阅读的话,我选择第二种。
中华读书报:那么您心目中有哪三本书入选呢?
飞白:真是难题,有许多心仪的书包括《道德经》,我自量浅薄难以进入,要带的话,起码在浅层上我能进入的。所以第一本我选鲁迅翻译荷兰诗人望·霭覃的《小约翰》,这是一本散文诗式的童话,抗战时期我十来岁的时候初读的,在宜山或独山记不清了。童年阅读能力有限,《小约翰》对我是艰深了一点,不能真正读懂,然而它首次让我感到了真正的震撼,我从此几乎与小约翰的形象融合为一,而且再也离不开小约翰所走的路了。
记忆中,我在宜山居住的小沙岭和小约翰的荷兰沙岗完全叠印在了一起:相似的沙岗、池塘、野草、荆棘构成了荒野的美,特别是遍布小沙岭上的野蔷薇,带刺的枝条弯成一个个半圆的弧形,枝条上一串串硕大洁白的花朵装点着荒坟野冢,花谢了又结出许多蔷薇果,极像小约翰埋藏知识金钥匙的地方。不同的只是小约翰的沙岗蔷薇开的是黄花,还有小沙岭池塘里水葫芦开淡紫色花,而小约翰的池塘里睡莲开的是白花。我的荒野世界和小约翰的一样,平时只听得蜜蜂嗡嗡溪水潺潺,和风轻拂芦苇,听不到人类制造的噪音,若不是静寂突然被日军飞机的临空叫嚣、炸弹爆炸的巨响和大地的震颤打破的话。
第二本书是鲁迅的《野草》,薄薄的一本便于携带,表层文字不深但内涵深厚,门向外开,即使你身处荒岛的狭窄空间,也可让你心事浩茫飞向广宇。
鲁迅翻译《小约翰》和写作《野草》是在同一时期,1925年前后。这两件事他都酝酿了多年,二者的精神内涵也联系紧密。《野草》里那位“过客”就正像是小约翰的化身,或小约翰长大后的模样。从《小约翰》原作问世到1925年已三十多年,主人公小约翰到此时也该成长到三四十岁了,鲁迅笔下的过客正是“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饱经风霜。他“从还能记得的时候起就一直在这么走着”,继续着小约翰没有结果的探寻之路。
我的小沙岭看起来很像小约翰所来自的地方,而因有“许多坟”又更像过客所来自的地方。过客要去的前方呢也与此相似,老翁说那里是坟,而小女孩说那里有许多野百合和野蔷薇。
从《小约翰》和《野草》我深深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倔强和坚韧,到孤岛去用得着的。《野草》我小时候还读不了,是我后来读的。我从九岁十岁上活成了小约翰,到三四十岁上出乎意料地发现我已活成了“过客”。
中华读书报:那么还有您选的第三本书呢?
飞白:最后剩一本名额宝贵,我想选带一本诗却又难以取舍,要能把我喜爱的、选译的许多诗带上就好了。多年来我念念不忘的,就是编译喜爱的诗一千首集于一册,《新编诗海》就是设想中的这样一本书(最好是英汉对照本,好把我英译穆旦诗也收进去),却因重重障碍屡屡受挫而终未实现。如今主持人出题既然暗含着孤岛上的生存条件和读书余暇(包括读书所需视力),那么我的最后一个名额就想偏心留给未能编成未能出版的诗。
回想起来,诗的门向外开,这才是我选择读诗译诗的最深层原因。我总结译诗艺术的《译诗漫笔》一书中,研讨的核心也正是诗的“留白”或“飞白”,即诗的复义性、开放性或拓展性,王国维称之为“境界”的、本雅明称之为“光晕”的、词语难以定义的诗的灵魂。
(栏目主持人:宋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