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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咒语到算法:作为“魔法回归”的AI文学叙事革命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李睿  2026年07月21日11:21

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迅疾发展,文学创作与文学研究均经历了深刻变革。从人机协同创作到大语言模型生成文本,AI已不再仅仅是文学的辅助工具,而逐步介入文学生产的核心环节。现有研究多聚焦于AI对文学观念、审美范式与批评路径等方面的冲击,但对AI如何改变叙事生成机制,以及这一变化如何置于更长的文学史脉络中加以理解,仍有待深入探讨。本文认为,AI时代正在推动文学从以主体表达为中心的再现性叙事,转向以算法协同和文本生成为特征的生成性叙事。所谓“叙事革命”,不仅是文学主题或表现手法的更替,更是叙事生成机制、作者主体结构乃至文学本体观念的全面转型。传统文学建立在作者经验、想象与虚构基础之上,而AI文学则通过算法、语料和指令共同生成文本,作者逐渐由意义的唯一创造者转变为生成过程的设计者、调试者与筛选者。这一转变并非全新,而是对文学传统中“魔法叙事”逻辑的重新激活。古高地德语《麦塞堡咒语》(Merseburger Zaubersprüche,8-10世纪)将叙事开端与施术公式结合,保存了“语言直接作用于现实”的原初结构;歌德《浮士德》(Faust,1808/1832)则借助契约、魔法与人造生命,将其发展为近代主体越界的模型;德国作家丹尼尔·凯尔曼《我的算法与我》(Mein Algorithmus und Ich,2021)则进一步显示,写作正由“创作”转向“生成”,作者退居为操作界面,文本成为持续重启的过程结构

《麦塞堡咒语》——魔法叙事史前史

若要追问“语言如何作用于现实”这一观念,德语传统中最重要的文本无疑是《麦塞堡咒语》(Merseburger Zaubersprüche,8-10世纪)。它保存了魔法叙事的原初结构——叙事引子+施术公式:前半部分交代事件与困境,后半部分则以咒语直接介入现实,实现疗愈、解缚或秩序重建。在这里,语言并非只是描述事实,而是具有现实效力的行为。咒语作为日耳曼口头文学中最古老的类型之一,本质上即“有神力的话”:通过呼唤神灵、运用命令式语言,达到祛病、解缚、疗伤、庇佑等目的。

麦塞堡咒语

《麦塞堡咒语》

《麦塞堡咒语》的两则文本都保留了这一古老结构。第一则讲述女武神伊狄思们营救被俘战士,第二则讲述奥丁神念诵咒语,医治光明神巴尔德受伤的小马驹。尤其第二则末尾那著名的施术公式——“骨接骨,血融血,肢归肢,如是伤愈复如初生!”——正是试图借助语言完成治愈的典型例证。在此,叙事的意义不在于再现事件,而在于支撑一种能够作用于现实的言语行为。从现代语言哲学来看,这正体现了奥斯汀与塞尔所谓“言语行为”理论:语言不仅具有陈述功能,还能实施行动。咒语因此可被视为施为性语言的前现代形态,其目的不是表达现实,而是通过说出、召唤与命令来改变现实状态,凸显语言的行动性与生成性。

《麦塞堡咒语》形成于8世纪古高地德语时期,虽被抄写于基督教手稿中,却保留了日耳曼异教“言即行”的原始观念,是德语魔法叙事的重要源头。在后来的咒语变体中又逐渐以基督教神祇取代异教诸神,形成了从咒语到祝祷辞的过渡形态。二者共同说明,在德语文学的起源阶段,语言被理解为一种能够介入世界、改变世界的力量,这也构成了后来魔法叙事乃至AI时代生成性叙事的深层历史前史。

《浮士德》:魔法叙事的近代转型

如果说《麦塞堡咒语》保存了魔法叙事的原初形态,那么歌德《浮士德》则完成了这一传统的近代转型。在此,魔法不再只是疗伤、驱邪等前现代实践,而演变为主体突破自身有限性的越界装置。浮士德真正渴求的并非知识本身,而是借助魔法获得支配并改造世界的能力。因此,《浮士德》的核心议题已从“言语施术”转向“主体超越”。

《浮士德》

《浮士德》德文版封面

在近代欧洲,魔法与自然哲学和知识探索密切相关。《浮士德》开篇中,浮士德遍习神学、法学、医学与哲学,却仍感叹“我们什么都无从知晓”(364行),他无法获得自己渴望的力量,由此陷入了根本性危机,于是他宣称“我于是转而投向魔法”(377行),希望借助超越性力量洞察世界最内在的联系。这表明,他所追求的不仅是理解世界,更是获得作用于世界的能力。推动这一转变的关键机制,是浮士德与梅菲斯特订立的魔鬼契约,正是在这里,浮士德说出了那句带有决定性魔力的咒语——“对某一瞬间说出”:

击掌为盟!

我若对某一瞬间说出

请停留一下!你是那么的美!

你便可以把我捆绑,

我便甘愿走向死亡!(1698-1702)

《浮士德在书斋》,1829年,Georg Friedrich Kersting

《浮士德在书斋》,1829年,Georg Friedrich Kersting

契约将超越性力量制度化,使魔法成为可持续调用的中介机制;梅菲斯特不仅是反派,更是帮助主体突破认知、行动与存在边界的媒介。同时,荷蒙库鲁斯这一人造生命形象,进一步体现了通过技术手段突破自然生命秩序的愿望。无论是契约还是人造人,都彰显了主体借助外部中介扩展自身能力、重塑生命形态的现代冲动。因此,《浮士德》不仅是一部知识悲剧,更建立了一种深刻影响后世的叙事原型:主体借助外部中介实现自我增强与自我超越。这一结构在AI时代转化为算法、大模型与生成机制,成为理解生成性叙事的重要文学前史

凯尔曼《我的算法与我》:魔法叙事的技术实现

如果说《浮士德》展现了主体借助魔法突破自身限度的近代原型,那么凯尔曼《我的算法与我》则呈现了这一结构在AI时代的现实形态:AI直接进入写作过程,成为叙事生成的参与者。在与计算机程序CTRL合作创作时,凯尔曼不断输入提示,算法则续写人物和情节。写作不再是作者单向表达经验和想象的过程,而成为输入、生成、筛选、反馈循环往复的人机协作机制这一过程令人联想到古代魔法:咒语通过语言改变现实,而AI则通过语言指令生成新的文本世界两者虽分别依赖神秘力量与算法模型,但共享同一叙事逻辑——语言不再只是再现现实,而成为触发和生成现实的媒介。凯尔曼因此感叹,AI生成文本的过程“简直像魔法一样!”

发表在《世界文学》2026年第三期上的凯尔曼《我的算法与我》中译

发表在《世界文学》2026年第三期上的凯尔曼《我的算法与我》中译

AI文学最深刻的变革在于作者性的重构。凯尔曼强调,CTRL没有意识、没有情感,也没有任何“成为CTRL”的内在体验,它只是“一种神奇、冰冷而完全异质的智能”。然而,这个没有主体性的系统却能持续输出具有结构和风格的文本。尤其文章结尾,CTRL竟以一首“表达”出某种“类情感”的道别诗回应作者时,更凸显了这种异质智能对传统作者观念的冲击。正是这一点动摇了传统意义上的作者性:文学的生成不再依赖一个完整、自觉且统一的主体,文本可以由一个没有“自我”的系统参与建构。在这种写作场景里,作者不再是意义的唯一源头,而更像一个接口和协调装置,他负责触发、筛选、承接和判断,算法则负责提供可能性、打开分支、制造偏移。作者并未消失,但作者性已分散与此同时,文本形态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传统文学通常以完成态作品为目标,而AI写作则表现为持续生成的过程:故事可以不断续写、修订、重启,人物和情节随时发生变化,文本始终处于开放状态。因此,AI文学的重要特征不再是固定的作品,而是不断运行的生成过程,叙事由主体表达转向算法驱动下的持续生成。

《世界文学》2026年第三期

《世界文学》202年第3期

回顾《麦塞堡咒语》《浮士德》与《我的算法与我》,可以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历史脉络:《麦塞堡咒语》保存了语言直接作用于现实的施为性结构;《浮士德》则将这一结构发展为主体借助契约、魔法和人造生命实现自我超越的现代叙事;进入AI时代,这种机制又通过算法、模型和生成系统获得了现实的技术形态。AI并未终结文学,而是重新激活了文学史中潜伏已久的“魔法叙事”:语言再次成为能够生成现实的力量。这种回归已不再停留于咒语、神话或寓言的象征层面,而是通过算法、模型与生成机制,以现实可操作的方式进入写作实践:用户输入语言指令,系统即可生成整套叙事情境,语言重新获得近乎咒语的施动性,并持续开启叙事现实乃至元宇宙。叙事革命正是魔法叙事这一古老机制在AI技术条件下的重新激活,以及由此引发的文学范式转型。因此,AI文学并非新奇之物,而是一种技术化的魔法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