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在“飞行”中保持对生活的热爱
来源:文艺报 | 废斯人 苏 热  2026年07月17日08:18

废斯人,“90后”,湖北罗田人,湖北省作协签约作家。出版有小说集《故乡志》《国境线上晴与雨》《抵达森林中央》等。曾获湖北文学奖、屈原文艺奖、“文学新势力”十大青年作家等

在日常生活中积攒鲜活素材

苏 热:不同于《故乡志》《国境线上晴与雨》《抵达森林中央》,在即将出版的中短篇小说集《保持飞行的姿势》中,大量的日常书写,让你的小说显示出一种和现实更为紧密的连接。日渐复杂的信息焦虑和碎片化的生活感知,正在影响我们对日常统一性的判断,我想请你先谈一谈对日常和写作关系的理解。

废斯人:于我而言,日常从来不是写作的背景板,而是写作的血肉本身。我曾在湖北罗田县做了9年的基层媒体记者,当时做得最多的是民生栏目。我常年骑着小摩托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开展采访,接触到许许多多平凡的小人物,积攒了鲜活的一手素材。可县级媒体稿件篇幅受限,通讯报道基本控制在千字左右,很多采访内容无法全部放进新闻文稿,白白舍弃又十分可惜,于是我对这些采访见闻进行梳理、提炼,转化成小说创作。这些作品不仅包含了县城普通人的日常,更包含了我的日常。

比起小说激烈的矛盾内核,我觉得细碎的日常才最能袒露人性本色,它让人的脆弱、坚韧、私心与良善都变得真实可感。在县城,你确实能感受到,平静生活里藏着无声的拉扯,这些矛盾不会爆发成激烈的争吵,却在时时刻刻啃噬人心。我的中短篇小说很少设置强冲突情节,更愿意慢下来描摹生活困境里的暗涌。《保持飞行的姿势》这个书名本身也暗含此意:平凡的人没有翱翔天际的传奇人生,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庸常里,撑住自己体面、坚韧、不肯妥协的姿态,这份于平淡中自持的力量,正是日常最动人的部分。

苏 热:从代际角度考虑,“90后”的我们还算是青年作家。但从社会群体角度来看,我们已经不再年轻。我关注到这部小说集中的人物年龄都集中在大学毕业之后、成家立业之前,这明显不同于你之前的小说。其中许多人物的情感我都感同身受,很多困惑我也苦思未果。不知道你在做篇目选择时,是否把它看作自己阶段性的总结回望?

废斯人:在文学界,“90后”可能还算比较年轻,但在社会上,“90后”已经被评价有“登味儿”,这意味着我们要承担更多社会责任。我有一位同龄朋友,她觉得人到中年需要学点什么,要向我学习写作。我跟她分析一番后,建议她趁着还不是很老,拉起一个舞队,跳一跳广场舞,她欣然接受。

回到你的问题上,你看得十分细致,《保持飞行的姿势》里的主角大多卡在大学毕业、尚未完全安稳成家立业的这段人生夹缝中,和我以往作品里的人物有很大差别。这个年龄段本身就很难,离开了学校,面对繁杂的信息和激烈的竞争,找工作、过日子、处理各种人情琐事,都得自己扛,心里或许还留着一点念想和追求,可现实摆在眼前,又夹在理想和日常间左右为难。我自己经历过好几次人生变动,同龄人心中的迷茫、纠结、委屈和不甘,我都亲身感受过,笔下人物的挣扎并非凭空虚构。当然,我也不想在小说里给出什么完美答案,很多问题连我自己也找不到好办法。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像是完成一种心愿,算不上总结,更像是记录我们这代人青春快要结束、身上担子慢慢变重、顶着压力往前走的真实样子。

苏 热:在看这部小说集的过程中,我发现这些叙事所发生的空间没有像你之前的小说那样,呈现出明显的地域特色。这种空间处所的设置或转换,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以前独具地域特色的书写,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废斯人:以往我的作品地域印记很重,《保持飞行的姿势》淡化了鲜明的地域标签,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地点。书中主角都是刚步入社会的同龄人,他们的困境不分地域。不管是小城还是外地城市,理想碰壁、生活焦虑、人情烦恼都是共通的。如果刻意堆砌地方风物,反而会框住人物,束缚这份共通的情绪。模糊具体地域,是想把重心完全放在一代人普遍的内心挣扎上。

至于地域性的意义,我本人常年生活在大别山,地域是人物生长的土壤,人的脾气、活法都被这片土地塑造。地域书写是不可避免的,这既是我记录故土风物、安放情感、观察众生的方式,也是我练笔、建立写作底气的起点。两种写法并不是舍弃其一,只是阶段重心不一样。

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

苏 热:小说集中的所有故事都在结尾悬置了矛盾,包括人生选择、人际关系等诸多方面。这当然是一种有效的叙述方式,会让人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似乎不利于张力生成,容易让人不够尽兴。这种处理方式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你当下生活的真实处境,还是说是一个有待突破的写作瓶颈?

废斯人:小说集里大大小小的矛盾、抉择与人情纠葛,结尾大多没有给出明确结局,全都悬在那里。这种写法确实两面都占:有余味,但也少了痛快落地的冲突释放。这种写法贴合我眼下真实的生活感受,生活本身就一直处在这种尘埃尚未落定的状态中。现实中普通人的日子本就少有斩钉截铁的收尾,没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我们纠结再三的选择、化解不开的隔阂、压在心里的委屈,常常只是搁置、僵持,不会突然迎来圆满或是彻底决裂。悬置结尾,本质就是如实复刻现实本来的模样。

刚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他们处在人生过渡的夹缝里,前路本就充满未知。如果强行给出一个定论式结局,反而会失真。“90后”这代人的迷茫是常态,没有人能一步敲定往后几十年的路。把矛盾留在原地,反而更贴合我们这代人漂浮、不确定的生活心境。故事不替人物做决定,也不强行抚平所有裂痕。至于你提到的张力不足这个问题,我心里也清楚,这是这种写法自带的短板。我现阶段更想追求真实质感,而非戏剧化的张力。我个人的写作也在不断变化之中,想不到我未来会写些什么。不知道要写什么,这或许才是我最大的瓶颈。

苏 热:从个人喜好来说,我更喜欢阅读长句,在写作过程中也有意识地书写长句。但我发现,大多数人都喜欢阅读和写作短句。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你会对自己写作时使用的语言进行选择或区分吗?

废斯人:山里人爱唱歌,在语言上,我特别喜欢我们大别山的民歌小调。它的歌词非常直白、朴素、动人。比如说有一首《斑鸠调》,它的歌词是:“一对斑鸠叫咕咕,姐在山上忙生活,你斑鸠斑鸠你要死了喂,你成双成对,还叫苦喂,亏了奴家冇丈夫。”几句话就生动反映了“姐”的心情。我在写作时特别喜欢融入我们鄂东的语音语调和说话节奏,我是在这个环境中长大的,我感觉我的文字如果不是这样的,我就很难受。

当下写作短句盛行,不全是审美偏向,有很现实的原因。现在大家大多倾向于碎片化阅读,刷手机、快速翻读,短句节奏轻快、一眼能看懂,情绪直白外放,适配快节奏的阅读习惯。不少创作者跟风用短句,一来贴合大众阅读节奏,二来短句更容易制造锐利、利落的文字质感,看上去干净有力。但长句本身自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长句适合缠绕、细腻、层层递进的思绪,人心里纠结、迟疑、千头万绪的时候,用短句反而割裂心境。长句短句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承载的情绪和使用场景不一样。

所有的价值都交由作品本身来定论

苏 热:之前和你聊天的时候,你谈到有前辈对你多文体和多题材的写作有些担忧,不过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好和不好的文本区别。诚然,一个人的才华和精力是有限的,但不去多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会在哪个领域写出佳作?我在想,是什么样的思考或动力,驱使你用不同的文体和题材来进行自我表达。你会一直探索下去,还是到了一定阶段后,会收缩向外探索的触角?

废斯人:是的,我现在除了论文,什么都写。最近写了一些散文、科幻小说、儿童文学作品,但不是刻意去写,而是我愿意去写。2024年,我被调到天堂湖工作,当一名守湖人。当我每天望着天堂湖“大别明镜,湖光山色”的美景时,确实会动心,不禁想写点散文。我的工作任务是搞科普宣教,科幻小说是科普宣教的重要形式,我也创作了一些生态科幻小说。我的女儿“小十一”才两岁多,她知道父亲是写书的,天天缠着我讲故事,我在给她编故事的时候,就写了一些儿童文学作品。这些机缘巧合,让我得以涉猎不同文体。它们的受众和创作方式都不一样,让我有种在玩“大冒险”的感觉。

我不愿意把自己框定在单一的写作标签里。很多作家早早固定了自己的标签和身份,固然容易形成辨识度,但也容易自我束缚。我不想一开始就限定自己只能写山乡、只能写短篇。就像你说的,人的才华边界,不试就无从知晓。多探索不是贪多求快,是想完整释放内心所有想要倾诉的内容,找到最适配自己的表达路径。

未来我的探索不会彻底停下,但触角会适时收缩、收拢重心。现阶段我还处在拓宽积累的时期,依旧愿意尝试不同体裁的创作,持续积攒素材、打磨多种笔法,通过多元摸索来认清自己擅长什么、热爱什么,等到阅历和文字功底沉淀到一个节点,我会慢慢收束向外伸展的范围,锚定核心深耕方向。而且我始终认同你的观点:专一不等于优秀,多元也不等于浮躁,最终所有尝试的价值,全部交由作品本身来定论。总的来说,无论哪种体裁,写出精品都是很难的,还是得大量阅读学习,积蓄文学力量。

苏 热:我了解你最近几年生活的变化,工作调动、女儿降生,还有自我的不断认识。我好奇,你现在对写作的看法比起最初有什么变化?写作、工作和生活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样的?写作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废斯人:最近身边又有几位年轻作家辞职在家,专职搞文学创作。他们跟我聊得最多的是辞职后的焦虑。回到最开始的“90后”代际问题,我们已经成为社会的“顶梁柱”。我现在的状态是白天上班,晚上陪孩子睡觉,等孩子睡着了,再起来写点东西。我女儿是熬夜能手,她9点上床,10点、11点才能睡着,导致我也跟着她一起睡着了。本来预定目标500字,第二天醒来,一个字都没写。

我早年总觉得工作、生活与写作三者互相挤占时间,工作耗精力,家事分心神,写作要在空隙中完成。后来慢慢发现,这都不是写作的阻碍,而是写作扎根的土壤。我毕竟是业余爱好者,当下的写作并不能养活我和家人,工作让我拥有写作的底气,家庭和孩子教会我柔软、责任与细腻的共情,让我更懂得人与人之间的牵绊,而写作是消化疲惫、安放生活情绪的出口。三者不再对立割裂,而是相互滋养。写作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一种常态化的自我对话。

幻想让小说紧紧贴近现实

废斯人:我感觉我们的写作有很多共同之处,比如,我最近读到你的小说《涩青》,感觉它不是故事性小说,而是心理性小说。心理性小说非常难写,你如何对它进行处理?

苏 热: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还没想清楚,我只能简单谈一下我的想法。在观察生活的过程中,我发现很多人在面对某个事物的时候,会借重自己以往的阅历,包括对世界的感知、对事物的价值判断。基于此,他们会拥有一种贴合自己经验的行为逻辑。这个很有意思,要关注人物内部持续性的存在,有点类似柏格森“绵延”的意味。

当然,这说起来简单,真正写作的时候却是困难重重。很多时候我们都会推崇阅读或知识,这可能是学校教育的惯性遗留。比起将写作放在知识论语境下审视,我感觉它更是一种经验边界的扩展探索,也就是说,写作归根结底是一种艺术创作,而不是某种基于文本的知识性探索,这两者当然不是二元对立、非此即彼,但也要注意不能本末倒置。因此,就这个层面来说,在经验越来越同质化的当下,写作者一定要关注现实,才能理解自己笔下的人物,才能建立起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废斯人:你的很多作品也有一种幻想在里面,我觉得应该归纳为幻想小说,比如《金骆驼》《黄塘记》《黑晓》,人物的追求烟消云散、变成泡影,处于一种失控的状态。你如何用幻想的力量,将这些失控的人物抓回现实之中?

苏 热:从广泛的意义层面来看,我觉得所有的小说都是幻想,只不过幻想的程度和方式有所差异罢了。《未来文学千年备忘录》中的“轻逸”给了我很大启发,以轻解重、以柔化硬、以虚验实,这是我希望自己的文本能抵达的层面。当然,现阶段的我还在探索中,远不到进行经验总结或创作回顾的时候。但我知道,只有在尊重现实的基础上,幻想才能有所作为,且写且思吧。

(苏热系中山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