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芬·约翰逊《十一月的此刻》:“答案”悬置在万物里

《十一月的此刻》,【美】约瑟芬·约翰逊著,郭乙瑶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6年4月
当玛格丽特跟随她的父亲重新扎根在广袤的乡村土地上,可以说她一生的复杂情感都由此开始。欢欣、痛苦、悲哀、怜悯——这些情绪像四季更替一样轮番碾过她年轻的心。
《十一月的此刻》是美国作家约瑟芬·约翰逊的首部作品,这部作品也让她成了史上最年轻的普利策小说奖得主。小说的叙事者是一位其貌不扬的女孩,她叫玛格丽特,她的家庭在经济大萧条时期因无法在城市立足搬回了乡下。早春三月,广袤的大地上,凛冽的风依然刺骨,而草坪已经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绿意,一切都显得好像还有希望。不幸的是,干旱像恶魔一样缠上了这片土地,债务又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些贫苦的人们身上。于是,希望与绝望开始在同一片天空下反复较量。
与其说这是一本小说,不如说是玛格丽特内心苦痛的诗歌。我们从玛格丽特的内心告白得知故事的全貌,从她的眼中了解每一位登场的小说人物。玛格丽特敏感、自卑、心绪繁杂。透过她的讲述,我们看到了她对姐姐凯琳微妙的心思,其中有怨恨、有同情,同时她也深深地羡慕凯琳。而对于妹妹茉儿,玛格丽特亲近她,尊重她,心疼她身上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安静。对于所爱之人格兰特,她胆怯、自卑、渴望亲近但又惧怕拒绝。格兰特身上有着十分难得的谦卑、良善与包容的美好品质。他的存在给玛格丽特带来了一种隐秘的幸福,同时也带来了痛苦,玛格丽特从未说出自己的心意,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格兰特像一束光一样照进这个快要被干旱和债务压垮的家庭,然后又悄然离去。
关于凯琳,从玛格丽特的讲述中,我们可以拼凑出这个女孩的形象:疯狂、自私,仿佛天生便带着一身戾气与恶意。她做事总是歇斯底里,曾两次“挥刀”朝向她的父亲。凯琳精心准备打算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却在一场意外中成了她失手害死小狗凯尔的凶器,沉重的罪责就此压在了凯琳身上。一次又一次的误解、忽视和伤害给这个少女施加了巨大的痛苦,长期被困在压抑的环境中,得不到爱与宽容的滋养,这份缺失,让她始终学不会感恩与善良。
与凯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茉儿。在故事里,茉儿是一个天使般的存在:善良、勤奋、隐忍、天真,有一双灵敏的、善于捕捉幸福的眼睛。这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女孩,格兰特爱上她实属必然,毕竟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茉儿。她没有凯琳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玛格丽特那般的敏感与纠结。她只是安静专注地劳作,尽可能地去分担家庭的重担。正因如此,当发现格兰特对茉儿暗生情愫时,玛格丽特虽然痛苦,却没有嫉妒。因为她知道,茉儿值得被爱。
旷日持久的干旱不断磨蚀人心,焦躁与郁结在众人心中不断淤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引爆了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战争”胜利了,代价也格外沉痛。
这场大火带来了不断的离别。玛格丽特失去了她痛恨过、艳羡过、也怜悯过的姐姐凯琳,失去了她深爱而永远不能得到的爱人格兰特,也渐渐失去了她的母亲——一位富有智慧的引路人。当母亲被大火烧伤,身体一天天衰败并最终走向死亡时,玛格丽特内心的那座信念灯塔,也终于熄灭了。
故事的结尾没有告诉读者,那场拯救收成和农场的大雨到底有没有落下来。父亲、茉儿和玛格丽特还在。那个“答案”被永远悬置在十一月干枯的万物里。但这种悬置并没有让人彻底绝望,因为玛格丽特还在讲述,还在渴求,还在用她那双敏感的眼睛捕捉着这个世界仅存的希望。“但是,需求和欲望还在,会再一次从群山中走来。我不相信一切都结束了。我也不相信死亡会战胜这些盲目存在的生命。”
最后一页翻过,我觉得作者是在用一种近乎诗意而克制的叙述方式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但绝望和无力感不会永远占据上风。最绝望的故事里,往往藏着最坚定的求生。霍德玛恩农场的这个女孩,仍然在讲述一个关于忍耐、关于爱、关于在满目荒原上捡拾希望的故事。学会与痛苦共处、拥有勇气面对每一个清晨的自己。这或许就是《十一月的此刻》留给我们如何直面生活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回答。
(作者系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