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计兵:鲁迅文学奖为何要颁给素人作家?
7月15日,外卖诗人王计兵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他的获奖诗集《低处飞行》实地采访140多位外卖小哥,发放60多份调查表。这种近乎“田野调查”的创作方式,为底层劳动者立传,“劳动者之诗”进入文学荣誉殿堂。从奔波于街巷的外卖骑手,到荣获鲁迅文学奖,王计兵的身份跨越与创作实践,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鲜活注脚。
问:从获得鲁迅文学奖提名到最终获奖,这短短几天内,你的心路历程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王计兵: 坦白说,最令我感到欣喜的时刻,是在提名名单公布之初。但紧随而来的大量媒体关注,迅速将这种喜悦转化为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开始担忧,若最终未能获奖,将如何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期待。因此,当正式确认获奖时,我内心最先涌起的并非狂喜,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开了。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终于没有辜负大家的关注。待情绪平复后,我才逐渐品味到这件事本身的快乐。
其实,在提名之后,我一度对采访邀约感到紧张,甚至婉拒媒体朋友们谈及鲁奖话题,我只能用“屏住呼吸”四个字来形容当时的状态。
问:你曾多次形容自己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如今获得鲁迅文学奖这一耀眼的光环,你认为这条“河流”的流速和方向会因此而改变吗?是否会继续坚持送外卖和创作?
王计兵: 就在获得提名后的第2天,我依然在送外卖。我始终相信,无论生活中经历怎样的起伏,就如同河流在前进中会遇到石头而翻起浪花,遇到落差而形成瀑布,但河流自有其既定的方向。我依然会努力向前,因为河流有着它自身的使命。或许我最终无法抵达大海,并非所有河流都能汇入海洋,但请大家放心,我会一直奔流,直至最后一刻。
问:你的获奖诗集《低处飞行》为了真实记录外卖员群体,实地采访了140多位外卖小哥,并发放了60多份调查表。这种近乎“田野调查”的创作方式在诗人中并不多见。你认为这种扎实的准备,对于写出“真实的低处”具有怎样的意义?
王计兵: 这种创作方式首先将我从一种“自我式”的写作中解放出来,促使我去关注更为广阔的人群。我认为,写作的最大价值或许并非仅仅局限于自我内心的表达,而在于能够替他人说出心声,这样的文学意义更为深远。我相信文学是使人柔软、引人向善的美好事物。我渴望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我努力过,便能对自己的内心有所交代,证明自己并非一个自私的写作者,而是能够关注他人。
问:本届鲁奖中,你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同时获奖。你如何看待鲁奖向基层写作者倾斜的趋势?你是否认为“劳动者之诗”进入文学殿堂中心,意味着文学的光芒不仅要照亮塔尖,更应洒向低处?
王计兵:自“新大众文艺”这一概念提出以来,我便有所思考。诚然,文学的聚光灯长期聚焦于金字塔的塔尖。而新大众文艺的力量,恰恰在于它具备撬动这座金字塔的潜能——它使得金字塔不再固若金汤。塔尖的光芒依然闪耀,但塔底宽阔的基座已被撬动,底部的大众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事实上,他们从未停止发声,只是声音微弱,不易被听见,常常被掩盖、被淹没。
如今,发声的渠道已经敞开,只要愿意表达,声音便能被捕捉。我们逐渐意识到,真正美好的夜空,不能仅靠一轮皓月来支撑——皓月虽美,却显得清冷孤寂;而繁星点点的夜空,才更令人心驰神往。或许每一颗星的光芒都微不足道,但当万千星光汇聚在一起,便构成了夜空中最动人的景象。“新大众文艺”的提出,极大地提振了基层写作者的信心,使文学更加深入地渗透进日常生活。文学不再高悬于殿堂之上,而像柴米油盐一般,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让人生因此变得更加丰盈而有滋味。
问:你曾说“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在你看来,这种“低处的飞行”和“高处的翱翔”在文学价值和社会意义上,有什么不同?
王计兵:正如我们前面谈到的文学金字塔现象,许多热爱文学的人或许都察觉到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文学创作者与读者之间,常常存在一种真空地带。作者在创作中情绪饱满、激情澎湃,读者却往往不知所云、难以共鸣。这种情况在诗歌写作中尤为突出,这种断层也成为导致诗歌图书市场持续萎缩的一个重要因素。
而“素人写作”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一中间地带的空白。这些作品在文学的塔尖与塔基之间形成了有效的衔接,使得作品更贴近读者的阅读体验与情感需求。尽管有人可能会指出这类作品在“文学性”上有所不足,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的情感更为浓烈,表达更加真实,各有所长。
我从不试图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做出孰轻孰重的判断。天空与大地,本就是共生共存的关系,缺一不可。它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而非需要用某种统一的标准去衡量其高下。文学亦是如此,不同的写作形态各有其价值,它们共同构成了文学世界的完整图景。
问:你曾说过,写这本书是“想为外卖群体织一件遮风挡雨的布衣”。您希望读者放下书后,对外卖小哥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王计兵:作为外卖员,我们的日常工作场景并不像人们通常想象的那样——递过餐食,对方道一声“谢谢”。事实上,我们听到“谢谢”的频率并不高。更多时候,顾客只是默默接过餐食,不语一言,或只是简单吩咐一句“放在那里就好”。
我希望读者在阅读这些文字之后,能够在接收外卖时多说一声“谢谢”。这两个字虽轻,却是对劳动者最朴素、最温暖的尊重。
问:你透露正在构思第一部长篇小说,还承诺2029年交稿。从短诗到长篇小说,目前创作进度如何?从诗歌创作到小说创作这种文体上的跨越你觉得有何不同?
王计兵:这本书原本已有散文集的出版方向。但在与编辑反复探讨写作思路的过程中,我最终被说服,决定改变表述方式,尝试运用小说的手法来呈现。当然,这其中也有编辑基于图书市场销售前景的考量。恰好我内心深处始终怀有创作长篇小说的情结,只是长期以来生活高度碎片化,使我难以静下心来付诸实践。如今既然有了契机,我想或许也是时候正式启动了,用更长的时间,慢慢打磨这部作品。
从诗歌跨越到长篇小说,这两种文体之间确实存在较大的差异性。对于这种题材上的跨越,对此我倒并不感到担忧。熟悉我创作经历的人都知道,我最初的写作正是从小说开始的,后来因生活境遇的变化,才转而写作散文和诗歌。因此,我对小说的构思与架构并不陌生,清楚应当如何去布局。我计划采用虚实结合的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甚至连开篇的场景都已经在脑海中成形。
长篇小说的最大优势在于其兼容性——无论采用何种语言风格,只要具备了小说的核心元素,它便是小说。况且,你可以在其中融入散文的笔调,也可以注入诗歌的韵味,还可以借不同人物之口,说出自己想要表达的话语。正是这种自由度,使得长篇小说成为一种容易让人信马由缰、尽情挥洒的文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