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互文性判断的石评梅佚诗
一
繁星照着枯黄的树枝摇曳叹息!伏流在地下隐隐的啜泣!
人间所谓的光呵!花呵!爱呵!都笼罩在迷漫的雾底。都埋在香馥的梦里。
“生”永远是静寂。永远是迷惑。人们所赞美渴望的“觉悟”只隔着烟雾中的银幕。讪讽的微笑!
黑暗中惟幻想着。有个光明的圈儿——照耀着这静默的大地!但我曾未见光明的烛枝呵!又在何处辉煌?
“生”的梦。已烟云似的飞散了!但“觉悟”仍挂尊严的匾额在死的墓上。朋友呵!这原是永不可捉摸的迷惘?
这雾漫漫的宇宙呵!
何处是寄驻灵魂的故乡?
二
红艳的玫瑰。只随着时间繁华。流水的波纹。仅刊着顷刻的浪花!
人间去觅那“生”的工作在这刹那的光流中。迫着去求智慧的神!。迫着去转那不停的生之轮。宇宙布满了竞争的利器。战争变作了“生活”的工具!不敢逗留。不容退后。一日一日的催迫着。驱逐着。走回那黑漆漆的深洞。
这洞内隐伏着恐怖的神秘。空虚的沉静。
刊着的匾额。是“死的故乡”!
这虽是一般人灵肉所埋葬。
但绝不是我灵魂的故乡?
《灵魂的故乡》署名评梅,刊于《盛京时报》1924年6月14日第7版“新诗”栏内,同栏内还刊有林憾《神游》。之所以认定《灵魂的故乡》系石评梅所作,除了署名“评梅”外,还源于这首诗中的多行诗句与石评梅《灵魂的漫歌》《灵感的埋葬》《梅隐》《飞去的燕儿》《病》《天辛》《寄到鹦鹉洲》《墓畔哀歌》等诸多诗文存在着互文性关联。譬如《灵魂的漫歌》中“都在那血花中——讪讽的微笑!”“祈祷着:赐一支光明的烛枝,将人类所有的黑暗,都燃起了辉煌的华!”“在这月光清辉的银幕下,深邃黑暗里;又满含着恐怖的神秘!”等诗句就与《灵魂的故乡》中“讪讽的微笑!”“但我曾未见光明的烛枝呵!又在何处辉煌?”“这洞内隐伏着恐怖的神秘。”等诗句有着互文性关联。
《灵魂的故乡》由两节组成,通过对生命与死亡、现实与理想、迷惑与觉悟的哲理性思辨,构建起深邃的精神图景。
第一节以“繁星”“枯黄的树枝”“伏流”“迷漫的雾”等意象构建起一个充满哲思和迷茫的精神世界,发出迷雾中的灵魂叩问。“繁星照着枯黄的树枝摇曳叹息!伏流在地下隐隐的啜泣!”中的自然意象呈现出悲凉的底色。繁星象征着永恒与希望,而枯黄的树枝暗示着生命的衰败与孤寂,两者之间形成巨大的反差,隐喻着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撕裂。地下暗流的隐隐啜泣不仅进一步强化了压抑、迷惘的情绪,也为下文中的“觉悟”困境埋下伏笔。“人间所谓的光呵!花呵!爱呵!都笼罩在迷漫的雾底。都埋在香馥的梦里。”中的“光”“花”“爱”是对美好事物的浪漫化想像,但在“雾”与“梦”的遮蔽下都成为虚幻的表象,由此暗示着对现实的疏离与批判。“‘生’永远是静寂。永远是迷惑。”表达出对生命意义的否定,“生”究其本质始终是无声的挣扎与永久的困惑,与“枯黄的树枝”“伏流”等意象相呼应,强化了孤独与迷茫的情感基调。“人们所赞美渴望的‘觉悟’只隔着烟雾中的银幕。讪讽的微笑!”意指为人们所赞美渴望的“觉悟”是虚妄的,也是虚伪的,虽然看似近在咫尺,实际上却被虚幻的“银幕”所隔绝,被“讪讽的微笑”所消解。“黑暗中惟幻想着。有个光明的圈儿——照耀着这静默的大地!但我曾未见光明的烛枝呵!又在何处辉煌?”表达出诗人对于“光明”既渴望又怀疑的矛盾心境。“‘生’的梦。已烟云似的飞散了!但‘觉悟’仍挂尊严的匾额在死的墓上。朋友呵!这原是永不可捉摸的迷惘?”中“‘生’的梦”象征着人类对于生命意义、精神觉醒的孜孜追求,“烟云似的飞散”则以轻盈却易逝的意象暗示着这种追求的虚妄,人们试图以精神的“觉悟”来对抗死亡的虚无,但这种对抗本身也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虚妄。“这雾漫漫的宇宙呵!何处是寄驻灵魂的故乡?”在以雾漫漫的宇宙隐喻生命的迷惘的同时,也发出灵魂的归宿究竟在何方的终极叩问。
第二节通过意象的层层叠加和情感的逐步递进,发出对生命本质与精神归宿的深刻追问。“红艳的玫瑰。只随着时间繁华。流水的波纹。仅刊着顷刻的浪花!”中用美好易逝的“玫瑰”和随时变动的“波纹”来隐喻现实的虚幻与无常。“人间去觅那‘生’的工作在这刹那的光流中。迫着去求智慧的神!。迫着去转那不停的生之轮。”通过“刹那”和“永恒”之间的强烈反差,否定了对于智慧和生命意义的盲目追求。“宇宙布满了竞争的利器。战争变作了‘生活’的工具!”揭示了将“竞争”“战争”作为生存法则的现实世界的残酷本相,终将会导致生命的异化,被迫走回那刊着“死的故乡”匾额的“黑漆漆的深洞”。“这虽是一般人灵肉所埋葬。但绝不是我灵魂的故乡?”彰显出诗人对于生终极命意义的坚守与超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