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颜，厚的是脸皮？
“南方话中古文不少。比如闽南话仍然管脸叫面，眼叫目。这是很古老的说法。战国以前无眼字，汉以后才有，而且指眼球，相当于睛。脸字则直到公元六世纪才出现，而且也只指涂胭脂的地方，因此可以说双脸、两脸，意思是两颊。如果脸面相同，则一个人只能有一张脸，哪有两张脸的，岂非两面派？脸与面、眼与目，既然并不相等，闽南人便不肯含糊，坚持把脸色叫面色，眼珠叫目仁。面变脸，目变眼，还不算面目全非。”
易中天《新与旧》一文谈及从面到脸的语义转变，写得有趣。
“脸”字出现的比“面”字晚，唐诗宋词中，红脸、曼脸、胭脂脸的说法比比皆是。语言学家王力先生认为，脸本指“目下颊上，特指妇女搽胭脂的地方。最初，脸可以有两个，如杜牧诗：“头圆筋骨紧，两脸明且光”。
“面”字最早见于甲骨文，目上加了个框。现代语言学家李孝定在《甲骨文字集释》一书中考证：“契文（即甲骨文）从目，外像面部匡廓之形，盖面部五官中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目，故面字从之也”。王力先生提出，在篆文看，“面“字里面不是“目”字，而是“页”字，即“首”字。两说不矛盾，看来从小篆开始，面部的范围就扩大了。
语言学者总是试图找到面和脸的构词规律，“面”大致偏向书面语，而“脸”更口语化。但二字构词相当灵活，难以给出一般性规则。现在要说人两张脸，也有个词叫“二皮脸”，就是厚脸皮，却不见说厚面的。不要脸可以叫丢脸，叫栽面。项羽要脸，却说自己“无面目以对江东父老”。
《说文》释“面”字为“颜前也”。说清脸面，要从“颜”字谈起。
气色好，才是颜好。
《说文》释“颜”：“颜，眉目之间也。”古人说颜，最初指眉目间的风情，视此处为情绪表达的窗口，清代段玉裁注释“颜”字时说：“凡羞愧喜忧必形于颜，谓之颜色。”
古人说“颜色”，不同于今人说脸色，色是眉间气。近代学者马叙伦认为“色”是“颜”的转注字（同一部首下，意义相通且能相互解释）。段玉裁注释《说文解字》时总结，“心达于气，气达于眉间是之谓色”。
“颜”在医经中称为“阙”，在道书中称为“上丹田”，在相书中称为“印堂”。“颜”在古代指匾额，又指题字于匾额或书籍封面上。如《红楼梦》：“颜其额曰‘凹晶溪馆’。”所谓印堂，就是从匾额之义演变而来的。现在走背字叫脸黑，过去叫印堂发黑。
西汉时称整个面部为“大宅”。枚乘《七发》载：“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淫而上，几满大宅。”《说文》载：“（宅）引申之凡物所安皆曰宅。”面部，就是五官安居的地方。
如果说“面”是整个宅邸，“颜”就相当于大堂上高悬的那块“忠厚传家”的匾额。察颜观色，能看出人的性格秉性，甚至运势。
古时长得好，强调气色，而非面相。网络语“颜值”一词，源自日语，若与中文对应的话，该叫“面值”，有面子可以叫颜立，丢脸叫颜溃，给面子是颜贷，面子大就是颜广。这是个“看脸的时代”。颜值不仅说长相，也包括了性情，所谓“颜值即正义”的口号源自日本漫画《草莓棉花糖》的广告词“可爱即正义”。
“脸”是后起字，《说文》里没有“脸”字。王力先生在《汉语史稿》中论述了以“脸”代“面”的历史过程：“‘脸’字出现较晚。《说文》没有‘脸’字。到公元六世纪以后，‘脸’字才出现。不过，当时‘脸’只有‘颊’的意义，而不是‘面’的同义词。‘脸’字的这种意义，一直沿用到唐宋时代。”
北宋晏殊词《破阵子》“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周汝昌先生在《千秋一寸心》中评说：“再难另找一句更好的写少女笑吟吟的句子来替换。何谓‘双脸’？盖脸本从眼际得义，而非后人混指‘嘴巴’也。”古时女子化妆时的“逐脸”“绕脸”，妆后的“微黄”对“铅脸”，都是以眼睛而非嘴巴为审美中心的。
近代章太炎考证“脸”是“顩”的俗体字。“脸”字古时又通“睑”，指眼皮。“脸波”相当于“眼波”，形容目光清莹，流转如波。在一些戏曲唱词中“脸”字仍保持“兼”声。
曹植《静思妇》说：“夫何美女之娴妖，红颜晔而流光。”“红颜”是美女眉目间的流光。到了南北朝，南梁简文帝诗《妾薄命》中说“玉貌歇红脸，长颦串翠眉”，红颜薄命也好，红脸薄命也罢，古人对美的价值评判，多关注眉目间的神采。
男人也可以称“红颜”
王力先生提出，“脸”字本来特指妇女搽胭脂的地方。
“脸”字可以用于男子，如南朝宋泰始五年（469），宋明帝刘彧下诏斥责庐江王刘祎，拜祭宗庙时“颜无戚状，泪不垂脸”。再有南朝梁处士周弘让给王褒的信中，自言“故人之迹，有如对面，开题申纸，流脸沾膝”。
魏晋南北朝时男子也化妆。《世说新语》所载何晏面若傅粉，魏明帝亲自搞素颜测试，命令何晏吃热汤面，结果何晏拭汗后“更显皎然”。《三国演义》的马超、《水浒传》里的张顺、《西游记》里的红孩儿，都是面若傅粉的美男子。《红楼梦》中说贾宝玉“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若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贾宝玉的美，不仅在脸，更在颜。
“红颜”并非美女专用，泛指少年，常与“白发”对举，表示年华易逝。如李白《赠孟浩然》：“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自唐以后，“脸”字开始取代“面”字。据殷晓杰《“面”与“脸”的历时竞争与共时分布》一文统计，宋元时期，如宋话本、元杂剧中，脸面之争还是以“面”字居多，到了明清，《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中，“脸”字已经超过了“面”，而《红楼梦》里，“脸”（174例）的用例远远超过“面”（39例）了。
“面”字虽被替代，却不断扩展字义，又引申出方面、表面等字义。据统计，在现代汉语中，以“面”为语素构成的常见词语约220个，而“脸”仅有48个，显然因为“面”字的引申义更丰富。
今天我们理解的脸红，比如羞红了脸，一般指两颊红了，也就是脸蛋红了。“脸蛋”一词始见于明代，最初写作脸弹，又写作面弹。如《金瓶梅》：“那臜脸弹子，到没的龌龊了我这手。”再如《醒世姻缘传》：“五短身材，黑参参的面弹。”
在今天的语境里，羞红了脸因脸皮薄，没羞没臊因脸皮厚。但依“颜”字本义，古人说厚颜，应指的是眉间距，而非脸皮厚度。“厚颜”表示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表情管理一流。厚颜无耻则是做无耻之事而能面不改色。恬不知耻意思一样，“恬”字义为平静安逸，出自唐代《云仙杂记》，隐士倪芳每次喝醉后，都会大撒酒疯，却“恬然不耻”。
厚颜又可称强颜。元丰七年（1084），苏轼刚从“乌台诗案”中脱身，结束五年黄州贬谪生涯，仍是戴罪之身，上书《乞常州居住表》，陈情全家老小“衣食不继”“资用罄竭”，“与其强颜忍耻，干求于众人，不若归命投诚，控告于君父”，请朝廷准许他回常州居住。
至于强颜欢笑，是有表演难度的。诚如清人阎若璩所说“凡凶恶之人，伪为忧尚易，伪为喜实难”。
“羞颜”为什么会厚
大言不惭的尽管普遍，落落大方的也比比皆是——如果你不恶毒地管这叫“恬着脸”的话。
张岩涎着脸说道：“你是说，我讲话总是热情洋溢，摄人心魄，振聋发聩。”
上面两句话出自王朔小说《一点正经没有》，“恬着脸”“涎着脸”写得对不？
都对。“恬着脸”即恬颜。东晋葛洪《抱朴子》载：“六军如林，未必皆勇。然恬颜以劝之，则投命者尠（xiǎn，本义为“少”，同鲜），断斩以威之，则莫不奋击。”
“涎着脸”即涎颜。《红楼梦》中贾宝玉粘在鸳鸯的身上，要吃胭脂，“便猴上身去涎脸（又作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胭脂赏我吃了罢。”
“恬着脸”还可以写作“腆着脸”“腼着脸”“觍着脸”，现在常误写作“舔着脸”。
腼颜。《诗经》：“有腼面目，视人罔极。”
腆颜。《文选》：“明目腆颜，曾无愧畏。”清和邦额《夜谭随录》：“此何人，奈何恣行淫事，腆不畏人也？”
靦颜。唐杜甫诗《去矣行》：“野人旷荡无靦颜，岂可久在王侯间。”
觍颜。清蒲松龄《聊斋志异·聂小倩》：“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役贱务，觍颜向人，实非所乐。”
腼、腆都是厚颜，合二为一的“腼腆”为什么会成了羞涩、内向？
“腼腆”本写作“靦覥”。据周小靖《“靦”“覥”考释》，“靦”字本义为“面见也”，早期文献中多单用“靦”表羞愧义，在使用过程中衍生“面惭”“厚颜”义。“覥”实为“靦”之俗写，《说文解字》并未收录“覥”字，该字最早见于宋代文献。宋元明时期“靦覥”作为联绵词，还可以写作“靦靦”“靦腆”“腼腆”“腆靦”“腆腼”等，最终定型为“腼腆”。
腼、腆、靦、覥，四个字都有“羞涩”“厚颜”的意思，两个意思正好相反。一个字或词具有两个相反的含义，在训诂学上称为“反训”。比如“乱”，指治理也指作乱。《论语》中说“乱臣十人”，乱臣说的是治理能臣；再比如“迁”字，指升官也指降职，“迁客骚人”的迁客，是被贬谪的官员。
“面”字也是“反训”字，可以指“面向”，又可以指“背向”。春秋时期许僖公被楚国击败，“面缚衔璧”向楚国投降，指的是双手反绑在背后（面缚），口中衔着玉璧（衔璧）。
“羞颜”不一定是脸皮薄，古时也有“羞颜厚”的说法。如明代朱葵心《回春记》：“谁似你媚如狐，嚣如虎，走如兔。不将热血洒边廷，却对廷尉羞颜。”
“羞颜”为什么会厚？道理很简单，因为评判视角的变化。《史记》中项羽不肯过江，声言“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项羽自言“无脸见江东父老”，在外人看来倒是“有脸”的选择。要脸的自会说无颜，不要脸皮的在外人看来就是厚颜。
在博弈论中，这被称为“羞耻博弈”。厚脸皮的人，往好听了说，具有日本作家渡边淳一所谓的钝感力，他们会选择用无情绪的状态把社交压力转移给旁人。
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厚颜的人就是这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