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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门寒窗录市声
来源:北京晚报 | 群山  2026年07月01日08:11

周作人1933年11月的日记中,三涉《一岁货声》事:二十二日“……钞(同‘抄’)启无携来《一岁货声》数叶”;二十五日 “下午钞启无藏本《一岁货声》”;二十七日 “上午钞《一岁货声》”。六日里,竟断续抄毕弟子沈启无的这部“藏写本”。然事情并未至此完结,翌年1月17日,即其五十初度次日,便于《大公报》刊发读书笔记《一岁货声》;越月,又有《〈一岁货声〉之余》继刊。如此寻常一册民间小书,得其抄而再论——知堂珍视若此。

然则,《一岁货声》是怎样一部书,竟引得知堂老人如此这般,却很有必要交代一二。其书辑录者蔡省吾,清末曾授蓝翎侍卫。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挟光绪西逃,蔡氏与数十人护驾至鼓楼,兵败,尝仰药复拔刀自刎,欲“尽忠”而不果。经此一变,遂隐居雍和宫东侧石头桥杜门著述。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蔡辑里巷朝夕听闻之货声,遂成是书。所谓货声,即贩夫走卒行街摆摊、呼卖货物之音,琐琐细响,却是市井最鲜活的印记。蔡氏著述多已散佚,独此小册流传,盖一因其笔墨质朴,纯任自然,无半分矫饰;二亦赖彼时文人雅士,于风物民俗多有关注及相与传抄。考其源流,若以蔡氏原辑为母本,继有齐如山、刘半农抄本,而沈启无携与乃师之本,究竟是齐抄本、刘抄本抑或自抄,则今已无考。如此,至知堂借以再抄,已是四抄或五抄本了。一书历经数十载,数人递相抄录,民间文献之存续,竟赖此微力,亦足感叹矣。

手头的这册《一岁货声》,是北京出版社2015年10月初版的布面精装本,杨良志、乔天一责编,仅印五百册。书为两半合一,上半影印知堂抄本原貌,下半辑相关文字为辅助读本,其钩稽汇录缘由,杨良志先生已详记于《后记》,本毋庸赘述。唯观上半,见墨色静润,纸韵清和,知堂“字势扁方,略带隶意,又随手兼含行草气”之“知堂体”手泽,又见其郑重钤上“山鬼”(魏建功笔名)为制“苦茶菴知堂记”印章,则似可想见老人当年闭门寒窗、漏夜青灯抄书时的气定神闲之状……尤其是,知堂抄书之时,正值1933年冬,华北终风且曀,故都不复承平气象。彼时海内滔滔,文人执笔,大多以醒世救亡为务,辞气或激越或沉郁,皆欲与时代共振,而知堂独独闭门伏案,于冗务之中,抽暇抄此市井货声,此等看似闲逸的举动,是否还藏着不必明说亦无处可说的沉潜,抑或一种耐人寻味的“不合时宜”?

蔡省吾性淡泊,不尚文辞,不事高论,其辑此书,不抒情、不寄慨,更无丝毫文人风雅之态,只是将春日“卖香椿”、冬日“烤白薯”这类街头细响,按四时岁令一一实录。其文朴拙近乎无味,而这“无意味”也正是其最难得处。想古来载籍,皆重军国大事、典章制度、文人雅集,至于贩夫走卒之生计,闾巷小民之日用,街头巷尾之声响,向来不入正史,不登大雅。蔡氏独以布衣之身,拾掇这些被忽略的细碎,为故都留存下一方鲜活的民间实录。后来此书虽被张次溪先生刊为《燕市货声》,然其精神并未变移。知堂尝谓之:“不特存录一方风物可以作志乘之一部分,抑亦间接有益于艺文。”石继昌亦赞其能辨乡味、知勤苦、纪风土、存节令。这种出于市井本真的记录,其史料价值,自为后世所重。知堂读此货声,更读出了声息背后的人间滋味,并谓“此种悲凉之声,令人怃然,有百感交集之慨”;又在《〈一岁货声〉之余》中,偶记章太炎先生东京旧事,看似无端之闲笔,实则道尽文人心底的柔软。纵使身处时代洪流,纵有家国之思,仍能听见民间声息里的生计之苦,体恤底层小民的日常不易,这种共情,超越时空,亦为知堂与太炎先生所共有。知堂抄此书,恰在五十初度前夕,抄竟成卷,亦为自己留一份自寿之礼。其抄本蓝格笺纸间,小字附注亦一丝不苟,全无躁气,更无半点刻意标榜的文化担当。他只是纯粹地抄,如匠人治器,如书吏誊卷,不带半分主观臆想。因此,我们不妨说,这般“不动心”的笔墨,恰是其内心的写照:风雨如晦之世,守心中一方天地,自与喧嚣潮流相远。

知堂一生为文,力主“人的文学”,始终于“常态”与“日常”处用心。当宏大叙事遮蔽了民间日常,在知堂眼中,所谓故土,所谓山河,却从来不止于版图舆地、典章制度,更藏在小民的晨昏起居、一口吃食、一声吆喝里。货声歇,则故都的生活气脉失一分;旧迹忘,则故土的文化记忆疏一层。为这些细碎留一份实证,便是留住了一方土地的一缕精魂。照我意会,他的此番闭门抄书,应非避世,而是以存史的方式,为喧嚣的时代叙述补位。他人以笔为戈,发声呐喊;他以笔为椠,存影留真。默然守持,亦是一种担当,一种对民间记忆最温柔的守护。

此本影印流传,将1933年冬知堂伏案抄书的光景,永久封存在纸墨之间,亦将一个时代的文人选择,凝于静润的墨色里。行文至此,忽悟知堂闭门寒窗之意:闭门,所以守心,守一份对民间的共情;寒窗,所以守静,守一份对文字的敬畏;录,所以存真,存一份市井的本貌;市声,所以存人,存一份生民的日常。

或许,这部书最动人的,其实并非那些远去的吆喝,而是在追逐宏大叙事的时候,有人甘愿低头捡拾起被忽略的微末日常,甘愿为民间的琐细声息守住一方永恒的天地。星转斗移,百年流转,三代文人的接力,让这缕烟火气穿越风雨,不曾消散。我想,倘若我们这些后来的读者,能从这平淡的笔墨间,读出知堂藏于“不合时宜”背后的沉潜文心,读出货声里的燕都气质、人间日常,便算得多少读懂了这百年间文人护持民间记忆的无声坚守,读懂了那种藏于市井烟火中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间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