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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可凡:想起了柯灵先生
来源:文汇报 | 曹可凡  2026年07月01日08:14

我和柯灵先生相熟纯属偶然。

1993年底,我正筹备出版一本散文集,责编建议是否可以让一位文化老人题写书签?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柯灵先生。就这样,我贸然敲开了柯老的房门。时年86岁高龄的柯灵先生在那悬挂“读书心细丝抽茧,练句功深石补天”古朴对联的客厅里接待了我。我说明来意后,老人没有丝毫推辞,欣然挥毫,还一口气连写数张,供我挑选。临别之时,先生还赠我数本其散文集,书中有印刷讹误之处,均用钢笔一一改正。那种一丝不苟的态度教人佩服。

彼时,柯老和夫人国容校长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却仍坚持自己料理生活,只有一个钟点工白天过来帮忙。陈校长曾遭遇脑卒中侵袭,行走困难,人又较胖,但仍硬撑着为柯老下厨做饭。有一天,她刚刚炒好一碗青菜,不慎脚底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青菜也洒了一地。她连忙大声呼唤柯老,无奈柯老失聪严重,只有戴上助听器才勉强可以听见,自然没办法听到爱妻的求助,直到觉得肚子饿,缓缓挪步到厨房,这才发现妻子已在冰冷的地上躺了许久。所以,我们晚辈每次去看望柯老时,总习惯带些熟食或半成品蔬菜,尽量给两位老人生活增添些许便利。老人也会给我们分享珍贵人生感悟。有段时间我事事不顺,便向柯老请益。柯老不紧不慢地说:“人生总有顺境和逆境。顺境时不要得意忘形,逆境时要守得住寂寞,要甘于坐冷板凳。趁这段时间多读点书,充充电。电视主持人和作家一样,有一种寂寞最可怕,那就是被观众或读者彻底抛弃。”柯灵先生的话如醍醐灌顶,令我受益匪浅。

其实,与柯灵先生聊天,老人谈得最多的,还是《文汇报》“笔会”往事。

近代上海文坛的半壁风雅,大多留存于《文汇报》的笔墨之间。而支撑起这份文脉底蕴,为“笔会”副刊铸就精神风骨的,便是柯灵先生。

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文汇报》初创之时,柯灵便执掌报社经典副刊“世纪风”。他以笔为炬,广纳天下文人名士,以温润却坚韧的文字针砭时弊、慰藉人心。“世纪风”格调清雅、风骨凛然,既保有文人的雅致,又暗藏家国的赤子情怀,悄然为日后“笔会”的诞生,埋下了文脉的种子。

抗战落幕,山河初定,《文汇报》于上海复刊。当时时局暗流涌动,文人渴望一方纯粹的笔墨天地。时任报社主笔的柯灵,决意开辟一方全新文艺沃土。“笔会”刊头由钱锺书亲笔题写,无冗长发刊词,朴素开张,沉静自持,恰契合乱世文人淡泊守心的心境。

柯灵慧眼识人,力邀唐弢出任首任主编,自己则退居幕后掌舵定调。他为“笔会”立下准则:兼容并蓄,坚守本心,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巴金、茅盾、郑振铎等一众名家,皆受柯灵邀约落笔撰稿,让初创的“笔会”便自带浑厚人文底蕴。彼时风雨飘摇,文网密布,柯灵始终把控文字分寸,于克制委婉间传递正义良知,让“笔会”成为乱世之中,上海文人安放笔墨与初心的地方。

改革开放以后,柯灵先生在“笔会”发表过不少佳作,突破极左意识形态,确立“文学独立”和“人格独立”的文学批评标准,借由追忆,传承“独立、良知、坚守”之文人传统,影响几代作家和学者。

受柯灵先生影响,我也在主持之余,耕耘散文创作,并积极给“笔会”投稿。印象里,本人在“笔会”最早发表的长文是《“像的,像的,只是略胖了些”》和《餐桌边的七七八八》。前者讲述我在电影《建国大业》里饰演吴国桢以及赴美采访吴氏长女的经历;而后者则是一篇融美食、交游、掌故于一体的随笔。所谓“七七八八”,就是杂谈,信手拈来,不刻意结构,从一款菜、一句闲话,带出文人风骨与时代气息。后来,我又在“笔会”陆续发表《香岛海客》《未转头时皆梦》《“李氏小厨”与“林家铺子”》《“童家班”琐记》《烤鸭与鹦鹉》,以及《纸上烟霞》等篇什。这些文章大多记人、怀旧、抒情,不写大事,专写“人背后的温度”。限于自身水准,文章不免粗率与稚拙,只想努力追寻柯灵先生倡导的“朴素、含蓄”之文风。

柯灵先生在“笔会”五十周年时,曾撰文:

1946年,《文汇报》副刊“笔会”在风急天高的历史转换关头诞生,转眼已半个世纪。只要略一回顾,在这50年浩浩荡荡的时间洪流里,出现过多少横江风雨,连天霜雪,“笔会”本身,又经过多少炎凉悲欢际遇,尝过多少甜酸苦辣滋味,就知道这段经历是多么艰难,多么可贵,多么值得珍视了。

时值“笔会”创办八十载,八秩笔墨,薪火相传,立足沪上文脉,容纳百家心声,以温润的文字记录时代风云,以纯粹的情感守护文学心灵。一纸“笔会”,涵养数代读者情怀,承载江南人文温度。愿“笔会”文脉绵长,岁岁常青。

2026年5月19日14:00于海上“花露水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