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本身很枯燥,你要把每一分钟的写作都变成快乐,让别人去读。 彭懿:把每一分钟的写作都变成快乐
与彭懿的对话,是一次意外的“冒险”。他不谈“中国原创图画书”的宏大趋势,也不重复任何一本理论书里的标准定义。他讲北极熊在风雪夜里敲窗,讲法国牙医当摄影师的离奇经历……每一个故事,都像他笔下的童话:幽默、温暖、且出其不意。他把生活,过成了一场又一场的极地探险,然后把那些探险写成了一本又一本书。
如果你对彭懿的印象还停留在“童话作家”,可能只认识了他的一半。不错,他是中国“热闹派”童话的代表作家之一,也是最早将“幻想小说”概念引入中国儿童文学创作的先行者。彭懿出版过《西方现代幻想文学论》《世界幻想儿童文学导读》等幻想文学理论专著,也写过《我捡到一条喷火龙》《灵狐少年》等长篇幻想小说。他翻译过《安房直子幻想小说集》,也创作了《巴夭人的孩子》《驯鹿人的孩子》《我用32个屁打败了睡魔怪》这些深受孩子喜爱的原创图画书。在彭懿那里,幽默从来不是一种写作技巧,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他笔下的“32个屁”能打败睡魔怪,听起来荒诞不经,却能让孩子在爆笑中战胜恐惧。他镜头下的巴夭人和驯鹿人,不是猎奇的远方标本,而是有温度、有故事的真实生活。
这次的采访是一个差点儿无法完成的采访。我想要彭懿谈读书,他说没法谈,“因为我啥也记不住”,读完就忘。可是真的聊起阅读,聊起他的摄影生活,我发现他能记住22岁的达尔文登上加拉帕戈斯群岛是1835年9月15日,记得当时邀请达尔文的船长是菲茨罗伊……他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最有趣的切入点。所以,当我们翻开彭懿的任意一本书,无论是幻想小说、图画书,还是摄影故事,不妨放慢一点。因为这不只是故事,更是跟随一位把日常生活活成探险的摄影师,去发现一个有趣的世界。
中华读书报:写作这本《去北极寻找那只敲窗的熊》,您去了几次北极?
彭懿:我先后去了三次北极。第一次是2023年8月至9月,去的是格陵兰岛北部。第二次是2024年9月,去的是斯瓦尔巴群岛。第三次是2025年10月,去的是格陵兰岛南部。为什么要去这么多次呢?是想拥有更多的体验,搜集更多的素材,把这本书写得好看。
中华读书报:您觉得这本书的特别之处在哪里?
彭懿:旅行故事不能瞎编,怎么把它写得有趣,就看作者的本事了。我这本书里讲了一只北极熊。北极熊游泳是狗刨式,于是我就脑洞大开:如果狗熊会蛙泳,如果是蝶泳、自由泳会怎样?然后我找到画家田宇,让他把插图画出来——是不是很好笑?你可以把一句话、一个细节膨胀起来,变得好笑。实际上所谓的幽默,就是看你有没有幽默细胞,有没有发现的眼睛。生活中这种小细节太多了,关键要善于发现,把它记下来。真正稀缺的,不是“去北极”这个题材,而是独特的表达方式。我首先是作家,所以记录的不只是一段旅行,更是一个个爆笑又感人的有趣故事。我是真的在北极面对极寒、危险与未知,而作为摄影家,我拍了大量震撼又美丽的北极照片,让北极不只是被描述,而是被真实呈现在读者眼前。同时田宇的插画幽默、粗犷、充满生命力,让严酷的极地环境变得可进入、可亲近,也更有记忆点。
中华读书报:您的作品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幽默。这种风格是怎么形成的,是后天养成,还是和阅读有关?
彭懿:我特别重视故事性,喜欢跌宕起伏的情节。不管故事里的人物面临什么命运,我都希望在书中展现快乐,无论是结构还是语言。幽默有时候不需要说笑话,反转本身就是幽默。东北人说话爱抖包袱,讲故事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平淡无奇的事情讲得特别有趣。阅读的影响当然也很大,比如托尔金的《霍比特人》,我读过很多遍,那是写给孩子的书,但很多章节写得特别幽默。我还喜欢《银河系搭车客指南》,不一定整本书都幽默,有时候是语言,有时候是某个片段。我最近在看《观鸟大年》,那本书写得特别好,每个故事都很短,但结尾总是不停地反转。这是一种技法,可以研究分析,本来只剩最后一句了,突然一个反转抖出包袱,让你久久回味,这类书我最爱读。
中华读书报:《我捡到一条喷火龙》《我把爸爸养在鱼缸里》……这些书名读出来,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
彭懿:我去学校讲这些故事,小朋友欢欣鼓舞。他们想:怎么还能把一个那么大的爸爸养在鱼缸里?这个书名就又幽默又有故事。我从书名开始就要抓住小读者。还有作者简介,我每次都写得不一样,每次都很好玩。写作风格幽默有趣,要从点滴做起。你看所有人的作者简介都差不多:哪年出生、得过什么奖。我觉得你得什么奖跟读者有什么关系?得过一堆奖,书不好看也没用。写作本身很枯燥,你要把每一分钟的写作都变成快乐,让别人去读。一个故事如果不好笑,我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小朋友最喜欢无厘头的故事,讲一遍就能记住,而且听故事的时候坐得住。你写得再好,他不读有什么用?民间故事都是很简单的句子,没有太多描写,可看过一遍就不会忘。我研究民间故事,发现它的精髓在于好看,几句话让你永远不会忘记。我还是要强调:故事要好看,然后很好笑。
中华读书报:您是比较早把幻想小说概念引入儿童文学的作家,上世纪90年代末出版了《西方幻想文学论》,但您写作时是从现实生活中汲取素材。
彭懿:肯定是这样。写幻想小说需要架空世界,对我来说不是简单的事,所以我不写那种类型,我觉得我还支撑不起来。幻想小说建构的世界分三种,一种没有入口,像《魔戒》,现代人无法进入;一种有入口,比如《哈利·波特》要坐火车才能进去;还有一种是幻想外来生物进入了我们的世界。
中华读书报:您对自己有特别清晰的认识,明白自己努力的方向。
彭懿:我能把握住自己,哪个时段该干什么。比如我写的《图画书:阅读与经典》(后来改为《世界图画书:阅读与经典》),现在已经发行了二三十万本。从1999年我去日本大阪儿童文学馆做研究员时开始收集资料,准备了十年,写了一整年。如果现在出版就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
中华读书报:您写作时对环境、时间有固定要求吗?
彭懿:我在外面写不了书,一定得在家里,因为我会不停地从书架上抽书,一会儿抽一本。在国外我只能做翻译工作,完全不可能写作。我一般凌晨两点多起来,但睡得很早,晚上七点半就睡了。早上是我头脑最好的时候,起得越早,意味着时间越多。我一直写到7点,然后上午休息一下继续写,下午为第二天的写作做准备。每个人的工作状态不一样,我不是一年365天全年写作,一般写一两个月,然后有一趟长长的旅行,一年有半年在旅行。
中华读书报:您特别享受这种生活状态。
彭懿:我喜欢摄影,2023年我上过珠峰东坡,最高爬到5400米,在上面露营12天。梅里北坡我去过两次,每次露营12天,全部住在山上,这样才能拍日出拍星空。也门有个索科特拉岛,被称为最像外星球的地方,我在那里露营过15天。我马上要去非洲南部的博茨瓦纳露营22天,12月要跟澳大利亚摄影师去阿根廷的福克兰群岛拍跳岩企鹅。我不喜欢和人聚在一起,也不太接受采访,因为有时记者不了解我,不知道问什么。比如他问“你对中国原创图画书有什么看法”——我其实看得非常少。我最喜欢的工作应该不是写作,而是摄影。去年我跟中国最好的摄影师之一在英国海岸拍了一圈,每天凌晨三点半开始爬山,非常难爬,找到最好机位,等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是不是很辉煌?那种感觉,如果不是风光摄影师,不可能体会到。所以我喜欢写书,把那个过程记录下来,不然素材都浪费了,把拍到的东西呈现出来,这真是非常有趣的事。
中华读书报:您一直在做有趣的事,做一个有趣的人,去好玩的地方,拍有趣的照片,写好玩的书。
彭懿:我关注的人都是摄影师,每天看他们去哪了,互相交流。比如昨天有人问我:你去北极坐的什么船?我很愿意讲——我坐的是抗冰船,不是破冰船。关于抗冰和破冰,可以讲老半天,聊这种事,你会变得很充实。比如我为什么去南极?因为一共有18种企鹅,我这一趟只拍到9种,每一种都不一样。我后面还想去好多次,每次都会不同。最难拍的是帝企鹅,要接近南极极点才能拍到。这次我在船上拍到一只迷路的帝企鹅,有1米2高,站在冰块上,拍到时真是太兴奋了。我们船上居然有一个人18种企鹅全拍过了,他甚至觉得人生都可以就此结束了。还有一个俄罗斯小伙子叫伊万,从小跟父亲在边境生活,熊来了都不怕。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把他的照片要过来,把他的故事讲给小朋友听。光讲企鹅有什么意思,还是要讲人的生活状态才有趣。我接触的圈子全是这种人,我也喜欢把这些快乐和别人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