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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中的兀傲
来源:北京晚报 | 刘诚龙  2026年06月25日13:47

从打工仔到学派大佬,汪中个性有些狂;

从叫花子到文化老财,汪中路子有些野;

从老刺头到“述德诵芳”,汪中活出了自己的模样:“钩贯经史,熔铸汉唐,宏丽渊雅,卓然自成一家。”

有诗为证:天生一个汪容甫,落拓江湖一怪儒;骂尽人间名利客,读残万卷圣贤书;推经致用能求是,异论新编胜旧儒;千载谁人知此意,文澜阁畔月轮孤。

《汪容甫遗诗五卷补遗》

汪中像

竟不赴试

“汪中,字容甫,江都人。生七岁而孤,家贫不能就外傅。母邹,授以四子书。稍长,助书贾鬻书於市,因遍读经、史、百家,过目成诵,遂为通人。”《清史稿·文苑》给汪中留的篇幅算是长的,一般给个五六百字,已算“不吝篇幅”了,给汪中的却是翻倍。入史人物,篇幅即分量。

汪中出身贫寒。父亲汪兆初是“县学增广生”,民办教师,“授徒自给”。因为穷,“始为赘婿”,体弱多病,在汪中七岁那年,驾鹤西去,汪中成了孤儿。也许父亲是上门女婿之故,家族对汪中几乎没有什么照顾,“先君子下世,无寸田尺宅之籍,三族罕过问者”。

寡母一双手,养不活二儿二女,“直岁大饥,乃荡然无所托命矣。再徙北城,所居止三席地,其左无壁,覆之以苫”。只有风进雨进,风雨一进,落脚地方都没有,母亲要站到家中破桌子上,“每冬夜号寒,母子相拥”。无米下锅,只有乞讨,姐姐在家守屋,母亲带着汪中与妹妹,托钵沿门,到处讨饭,讨上三十里路,讨不上三碗饭,“率日不得一食”。

汪中没进过学堂,是母亲给他启蒙,母亲的知识来自其父,“处士授学于家,母暇日于屏后听之,由是塾中诸书皆成诵”。这就是汪中的学术启蒙。

汪中十四岁,外出给书店卖书,正是这段卖书经历,使他卓然成学。坐拥书城,“久之游书肆,借阅经史百家,博究古籍,能别白是非真伪”。后来自己开起小书店,“既而贩卖书籍,且贩且良,遂博览古今文史”。

汪中父亲有好友,一名张文,一名郭能济。两人“见而异之”,汪中白日书店打工,晚上就被两位父执喊去,“授以举子业”,汪中举业大进,考上了秀才。

汪中真狂,“时侨居扬州者,程太史晋芳,任礼部大椿,顾明经九苞”,人家都是高官大吏,“皆以读书博负盛名”,汪中对着他们大放厥词,“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不通的是他们三人,通的是我汪中与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有人来“请容甫月旦”,汪中说:“君不在不通之列。”那人大喜过望,汪中慢条斯理,补了一句:“君再读三十年书,可以望不通矣。”

汪中一通百通,能不能直通凤凰池呢?

“年二十,应提学试,试《射雁赋》第一,补附学生。”算是通的;“年二十九,始颛治经术。谢侍郎墉提学江左,特取先生为拔贡生。每试,别为一榜,列名诸生前。”也是通的;却在一次省试中,不通了,“将出榜,使人候江口。寻被放,惆怅久之。是科主司点定其文已中式矣,不审何以被落”。

汪中落榜,终生不再试。乾隆五十一年,朱珪主试江南,“吾此行必得汪中为首选”,汪中竟不赴试。谢墉器重他,曾对人说:我地位高于汪中,“若以学,则予于容甫当北面矣”。谢墉来江南当主考官,“选拔贡生,中不应朝考,亦不就试”。汪中放弃大佬提携,选择治学。

生财有道

汪中善用文化来赚钱。富贵家公子哥儿,读书有作业,作业是作文,他们写不来,便请汪中代写,“尝代学僮为文”,代写一篇作文,赚取一吊钱,“早岁佣书市中,得数钱,归奉母炊”。小时当枪手,大了替富商写:“冬,仪征盐船大火,商人合币八两,请先生作《哀盐船文》,兼馈米二石、绸二端。文出,杭堇浦先生见之,大加称赏,先生文名遂震江淮。所得金,尽奉母为御寒、市药之资。”

“商总某尝报效十万金,得赏二品衔”,花钱买官,享受二品待遇,汪中看不惯,“汪瞰其外去拜客也,乘驴从其从”,跟在这人屁股后面,“戴草制暖帽,以红萝卜为顶,以松枝为孔雀翎”,这倒算了,汪中竟在脖子上挂死人钱,太晦气了,“商行亦行,商止亦止”。此人心中气恼,却无可奈何,只好花钱消灾,“以五千金为寿,始寝其事”。

或是明清时代风气使然,丽玉等很多文人都喜欢去吃大户、打秋风,“盖遭遇承平,风雅未坠,寒士谋生,未若今日之苦难”。毕秋帆当陕西总督,两人从来没有打过交道,汪中写信去讨钱,理直气壮:“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毕沅见得此信,“阅竟大笑,即以五百金驰送其家”。当私塾先生,一年束脩是30两到60两,汪中一封信,换来十年教资。

汪中自二十岁起,外去游幕,“为督抚上客”,先后在太平知府沈业富、宁绍台道冯廷丞、安徽学政朱筠手下掌管书记。游幕生涯,保证了汪中基本生活。

湖广总督毕沅对汪中厚爱有加,“公知先生厌簿书繁剧,不以刑名钱谷相役,专令校勘经史、考订金石、撰碑铭文辞。岁致束脩百金,公馆舍一院,供给仆马、衣食、药饵,悉取给于官”。工资高,福利好,每作一文,另外给稿费。

汪中还有另外一条生财之道,便是搞文物鉴定。扬州盐商多,不差钱,差风雅,他以低价进,以高价卖,“售数十百倍”。汪中做鉴定,有趣事。他弄了一块石头,对阮元说:“吾竭数月之久,仅乃得此,虽残破,价简金矣。”阮元看了很长时间,信以为真,出大价买下。过了些日子,汪中问石器如何?阮元说好。汪中说,那我带你再去找。阮元以为带他去文物市场,不想被带到了河边:“视囊石若何?”阮元气晕了头,汪中说:没事没事,“留为金石一噱耳”,你还准备弄笑话传出去啊?阮元赶紧封他口,“复厚馈容甫,嘱秘勿宣焉”。阮元遭汪中戏弄而不翻友谊小船,推想来,是他以别种方式周济汪中吧。

汪中没有了后顾之忧,能自由搞学问,在经学、史学、诸子学、训诂、音韵、文学等领域均有创见,被后人冠名为“容甫学派”。

身后誉隆

汪中取财之道,介于正邪之间。最遭时人诃之的,是他喜欢骂人。有人劝他管住嘴,他不以为然,“若方苞、袁枚辈,岂屑屑骂之哉”。方苞、袁枚都不入其法眼。

汪中性情兀傲,又不喜宋儒性命之学。他诋宋儒,因为对宋儒单捧孔子、孟子大为不满,他更推崇荀子、墨子。强中更有强中手,汪中“与洪亮吉同舟论学,亮吉专崇程朱,中嫌涉程朱”,两人舟里开始大辩,汪中多次被怼得哑口,“愤甚,捽亮吉堕水,舟人救之得不死”。

汪中脾气坏,人品不坏。《清史稿》把他列入文传,特赞之:“中事母以孝闻,左右服劳,不辞烦辱。”他当年拒绝科举,起因是,不愿千里做官去求财,只想一碗汤的距离来孝母。汪中挂联于楣:海内存知己,高堂有老亲。

汪中有桩出妻公案。夫人曾写过两句诗,为时人传颂:“人意好如秋后叶,一回相见一回疏。”汪中有次早晨出门,“忽潜回至夫人房中,时夫人方梳头,汪出不意,自其后抱之”,夫人没有回过头,劈他一耳光,只是嘟囔了一句:“是何人来相戏?”汪中以为老婆失节,“岂尚有他人敢如此乎?遂出之”。这件事被吴敬梓写进了《儒林外史》,汪中成了匡超人。

这事多半是小说家言,汪中好友凌廷堪说:“君初娶孙氏,不相能,援古礼出之。”这话有些语焉不详,汪中自道是:“勃豀累岁,里繁言于乞火,家构衅于蒸梨。”家庭最大的矛盾是,孙氏“好诗,不理家事”,家务都让公婆做,在汪中看来,这是大不孝。汪中“性至孝,奉母以居”。

有孝心的人,人品不会坏。汪中骂人只谈学术,不攻击人格。他与卢文弨两人不对付,“先生于当世学者,心所不慊,必面折之,无少回护。余姚卢学士文弨,号精校雠,笃信旧本,一字不敢更。先生谓其拘守传刻,不明经义之本,尝于广坐辨析其校本谬误,词锋锐甚,卢亦无以难。”有回他俩一起编校《吕氏春秋》,“刻将竣,学士欲不署己名校勘,先生力争之”,坚持给卢公署名。汪中为人,让卢文弨深为折服。汪中过世,卢文弨撰文悼念:“臭味本同,胶投漆中;来幸天假,去何悤悤。樽酒具陈,神其来格。”判断真心,不在生前,而在死后。

汪中对待仇敌,也可见其为人。汪中有三怕,“一畏雷电,一畏鸡鸣,一畏妇人诟谇声。”邻居晓得他怕鸡叫,“故蓄雄鸡以譊之,且时发不逊之言”。汪中不吵不闹,“乃于左卫街别赁一屋以避之”。

汪中先前穷得咔咔响,后来小富,“抚外甥如己出;每至一地,披荆斩棘拜师友之墓,遗金赠与后人”。郭能济少年时候教他做应试文章,郭先生无子嗣,汪中以儿子身份,“每于春秋拜奠其墓”,跟汪中是畏友的阮元,借阮籍之语,以赞汪中:“外坦荡而淳至。”

汪中家境改善后,常请师友来家喝酒品茗。他之死,是为叙友情而死,“容甫赴杭,同人醵钱饮之,大醉。比晓而卒”,时年五十岁。骂遍天下名士的汪中死后,“四方文士聚而拜祭”,阮元书题匾“述德诵芳”,李兆洛署楣“仰之弥高”。汪中无权无势,能让众名士聚而拜祭,不容易。汪中葬礼之隆重,可以等同名节之隆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