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陈楸帆:有生命力的未来,应当从我们的身体经验中生长
近日,作家陈楸帆全新青少年科幻系列“英歌沸腾”三部曲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故事设定在高度发达的未来星球“潮星”,潮汕小女孩梅影为拯救至亲,不顾禁忌秘密研习英歌舞,却意外发现这门古老仪式竟与宇宙深处的神秘力量相通。她以英歌鼓点冲破困境、完成成长蜕变,最终在星海深处完成了一场关乎文明存续的终极之舞。
“传统文化和非遗不是装饰性的背景,而是一种深层的想象力系统。”在陈楸帆看来,真正有生命力的未来,应该从我们的土地、方言、神话、工艺、仪式和身体经验里长出来。 正如文明需要找到它的锚,青少年也可以在这样的根脉里,确认自己的来处与去向。
写给青少年的科幻作品背后,有着怎样的使命感?兼具作家与科技行业从业者的双重身份,对于技术与人的边界,他会给出什么样的建议?在地外生命探寻被热烈讨论的当下,科幻作家如何理解人类自身……带着这些问题,我们与陈楸帆聊了聊。

中国作家网:您最初是怎么想到写英歌舞这个题材的?这项非遗的气质里,是有某些部分和科幻天然适配的吗?
陈楸帆:我在汕头长大,小时候逢年过节站在人群里看英歌舞,几百人同时挥棍跺脚,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被拽进那个节奏里,个体意识的边界变得模糊。复杂系统科学管这个叫自组织同步,萤火虫群的闪烁、心脏起搏细胞的协同放电,都是同一种机制。
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英歌舞的脸谱传统本质上是一种身份的流动:你画上黑脸就暂时成为了包公,画上红脸就成了关公,你的自我是可变的。庄子讲物化,佛教讲无我,都在说同一件事。科幻恰好也在不同的技术框架下反复追问这个问题:当意识可以上传、分裂、融合的时候,你到底是谁?
英歌舞提供了一个中国本土的、极其具象的入口去讨论这些命题。它身上有一种古老而未来的能量。它来自乡土、庙会、身体、鼓点、阵列,又天然接近科幻中的集体意识、能量场、战斗美学与身份变形。科幻并不只属于飞船和算法,也属于一群人戴上脸谱、踏响土地、在节奏中变成另一个共同体的瞬间。
中国作家网: 您笔下的主角少女梅影会犹豫、会害怕,会在深夜问自己“我行吗”,这可能也是很多青少年在心里悄悄问自己的问题。通过这样一个并非天生强大的主角和她的故事,您想对读者们说点什么?
陈楸帆:我想告诉青少年,勇敢不是没有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往前走。梅影不是天选之人,她的力量来自一次次迟疑、试错、受挫之后,仍然愿意相信自己。成长并非突然变强,而是学会与脆弱共处。
梅影的设计是很刻意的。故事开头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讨厌被AI系统管理的生活,觉得学校统一制服让她像复制人,连做梦的权利都被睡眠管理系统剥夺了。她跳不好英歌舞,身体僵硬,节拍错位。她在海滩上练到精疲力竭跪在沙子里,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这不是超级英雄的开场,这就是一个十几岁女孩最真实的状态。
灶火爷教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要跟浪较劲,你要学会跟它跳舞。这句话是整个故事的隐性主题。梅影最后之所以能跟整颗星球产生共鸣,不是因为她突然掌握了某种超能力,而是因为她放下了证明自己的执念,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在脆弱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当你不再跟世界较劲的时候,世界反而开始回应你了。
我们这个时代有一种隐性的暴力,就是对确定性的崇拜。所有叙事都在告诉年轻人要找到天赋、找到方向,好像不确定自己是谁就是有问题的。但十几岁的时候不确定才是正常的。梅影的犹豫不是弱点,是一种诚实。
汕头市一英歌队排练现场,孩子们正在一起跳英歌舞。图/新华社
中国作家网:《重生的金漆木雕》《山歌海谣》……还有最新的《英歌沸腾》系列,您的青少年科幻作品几乎始终在向故事注入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地域特色和非遗元素,这种选择的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创作自觉?
陈楸帆:对我来说,传统文化和非遗不是装饰性的背景,而是一种深层的想象力系统。中国科幻如果只复制西方的未来图像,会失去自己的根。真正有生命力的未来,应该从我们的土地、方言、神话、工艺、仪式和身体经验里长出来。
我越来越觉得,现代文明的核心焦虑之一是失根。全球化和数字化把人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游牧民,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消费、社交,但同时失去了跟具体地方之间的深层联系。非遗的价值恰恰在这里:一门手艺、一种味道、一套仪式,它们把你跟一个具体的地方、一段具体的历史、一群具体的人绑在一起。你不再是漂浮在信息流上的节点,你有了坐标。
这在写作中是非常具体的。《重生的金漆木雕》里的主人公小时候躺在木雕的床上,手指沿着床头的雕花摸来摸去,花鸟龙凤、八仙过海,那些凹凸不平的花纹是他对世界最初的触觉认知。《英歌沸腾》里灶火爷在地下基地给孩子们煎蚝烙、煮粿条汤,在一个全是AI打印营养胶囊的时代,他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了记忆中的味道。
这些场景不是为了展示地域风情,它们是故事的情感地基。一个飘在太空中切断了所有地缘联系的文明,跟一个沉浸在虚拟世界中切断了所有身体经验的个体,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当一切外在坐标都消失了,你凭什么确认自己是谁?我的回答是:凭那些刻在身体记忆里的东西。一个舞步的节奏、一碗粿条的味道、手指摸过木雕花纹时的触感。这些是文明最后的锚。
中国作家网:您曾说过现在有一种使命感,要为青少年写作。这种转向是如何发生的,经历了什么样的触动或召唤?
陈楸帆:为青少年写作的使命感,来自我对下一代的观察,也来自一种焦虑之后的责任。我们生活在技术剧烈加速的时代,孩子们很早就被推入竞争、算法和不确定性之中。我希望科幻能给他们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勇气、好奇心和重新想象世界的能力。
最初的种子来自我自己的经历。上世纪90年代初,我在汕头一个书摊上买到了第一本《科幻世界》,那年我十二岁。很难用现在的语言描述那种冲击,最接近的说法是:我突然知道了现实可以是别的样子。四年后我发表了人生第一篇小说《诱饵》。一个孩子在对的时刻遇到了对的故事,整个人生轨迹就此改变。这件事让我对面向青少年的写作始终怀有敬畏,你不知道你写的哪句话会在某个孩子心里埋下种子。
更直接的触动来自教学。我在大学里接触了很多年轻人,发现了一种让我忧虑的模式:他们聪明、勤奋、高效,但你问他们真正喜欢什么,他们会愣住。那种空洞的眼神让我意识到,某种重要的东西在成长过程中缺席了,也许就是当年那本杂志给过我的东西:一种对可能性的强烈直觉,一种觉得世界比眼前现实大得多的信念。我想试着去补上缺席的这个部分。
中国作家网:面向青少年和面向成人的科幻,您在创作感受上有什么不一样?
陈楸帆:写给成人的科幻,可以更复杂、更灰暗、更暧昧;写给青少年的科幻,则需要在复杂中保留光。这里的光不是简单的乐观,而是让读者相信,世界虽然艰难,人仍然可以选择、行动、改变,并且与他人建立连接。
更深层的区别在于作者和读者之间的伦理关系。写成人科幻的时候,我跟读者是对等的,我们一起面对未知,我可以写一个没有答案的故事,让读者带着困惑离开。写给青少年就不同,你在某种程度上参与塑造一个正在成型的世界观,这意味着你不能简化复杂性,孩子们不傻,他们能闻出敷衍,但你也不能拒绝提供任何方向感,那只是在把自己的迷惘转嫁给尚未准备好的读者。
具体到写法上,青少年科幻对节奏感的要求更高。成人读者能忍受长段落的思辨,青少年不行,你得让故事一直在动。但同时又不能只有动作场面,你得在快节奏里放进真正重要的东西。
灶火爷泡工夫茶那场戏就是一个例子,从叙事上看它是个减速带,在追逐和冒险之间突然安静下来,一个老人慢慢烫杯、置茶、冲泡、分盏,给孩子们讲英歌舞脸谱里每个英雄的故事。但恰恰是这个减速带让英歌舞的精神内核有了沉淀的时间,让读者理解这舞蹈不只是酷,它有文明的厚度。
中国作家网:您的多部作品中都有潮汕地域文化元素,这些被如此浓烈的地方性包裹的故事,怎样打动对潮汕一无所知的国际读者?
陈楸帆:人类学有一个说法,你要理解人类就去研究一个村庄。格尔茨把这叫深描。你对一个文化场景描述得越精确细致,它所揭示的普遍处境反而越清晰。福克纳写约克纳帕塔法,马尔克斯写马孔多,卡夫卡写布拉格一个犹太人的疏离感……全世界都在他们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
我自己的经验也印证了这一点。《荒潮》翻译成十五种语言以后,各国读者给我的反馈惊人地一致:他们在硅屿看到了自己的城市。尼日利亚读者说那像拉各斯郊外。智利读者说那像安托法加斯塔的矿区。印度读者说那像新德里的电子市场。
这说明了越是地方的东西,越可能抵达世界。国际读者未必知道潮汕,但他们能理解家族、离散、乡愁、劳动、海洋、信仰与少年成长。反过来,如果你为了迎合国际读者把地方性抹掉,得到的只是一个没有根的漂浮物。谁都不冒犯,但也谁都打动不了。
陈楸帆:《荒潮》,上海文艺出版社,2019
中国作家网:您的作品已经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中国科幻走向世界的过程中,您认为最需要重视的是什么?讲好中国故事,还是找到人类共通的命题?
陈楸帆:中国科幻走向世界,不能只停留在讲中国故事,也不能抽空为所谓普世命题。最重要的是从中国经验出发,抵达人类共同的问题。好的故事既有独特的泥土气味,也有能被不同文化感知的情感频率。如果把这两者对立起来,本身就陷入了一个虚假的二选一。
我觉得需要警惕两种诱惑。一种是自我东方化,预设了一个西方读者的目光,按照那个目光去挑选和呈现中国元素,把自己变成异国情调的供应商。另一种是防御性的文化自信,每个细节都要服务于某种宏大叙事,结果文学变成了宣传。真正有穿透力的写作不考虑这些。你诚实地写你所经历的、所关心的、所恐惧的,写到足够深的时候,国界自然消失。
中国作家网:您曾在一线科技公司工作,可以说是国内最早接触大模型辅助工作的作家。但近些年的创作又常常植入最乡土的文化根脉,这种往前走和往回看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并切换,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陈楸帆:在我身上,往前走和往回看其实是同一件事。技术让我看到未来的速度,乡土让我记住人从哪里来。没有根的未来容易变成幻觉,没有未来感的传统也会活成标本。我想寻找的是一种活的传统,一种能继续生长的未来。
中国传统哲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感通。庄子讲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事物之间的对立往往是认知框架造成的,不是事物本身固有的。
如果非要说一种体验感的话,就是你在技术前沿走得越远,越能清楚看到技术的边界,而那个边界恰恰是传统智慧最有洞察力的地方。AI擅长模式识别和统计相关性,它看到的是世界的表层结构。而传统手工艺人处理的是材料的脾性、天气的无常、身体的记忆,这些是几千年试错积累的隐性知识,是深层结构。
《重生的金漆木雕》那个故事就是从这种体验里长出来的。主人公和父亲争了多年,他要用机器替代手工艺人,父亲骂他数典忘祖。直到父亲去世后,他在虚拟祠堂里被金漆木雕的活化场景击中了:那些静止的人物忽然动了起来,八仙踱步,螃蟹爬出蟹笼,喜鹊振翅飞起,他一下子被拉回了小时候趴在父亲身边看雕刻、听讲古的记忆里。他终于明白,答案不在于选哪一边,而在于让机器和人各自做最擅长的事。机器负责力学计算和精度控制,人负责概念、情感和故事。两者合力,才是活的传统的样子。
中国作家网:您多次提醒人们警惕对AI的过度依赖,但又是国内作家中最早接触和使用AI的一批人,现在又进行着AI短剧甚至长剧产品的生产,如何把握这种平衡呢?
陈楸帆:我对AI的态度一直是正视它、了解它,同时警惕它。AI可以成为镜子、工具、对手、协作者,但不能替代人的生命经验、伦理判断和痛感。关键不在于用不用AI,而在于人在使用它的过程中,是否还保持主体性、审美判断和不被机器驯化的想象力。
这里面没有什么矛盾。一个厨师可以同时热爱刀具和警告人们不要拿刀伤人。我从2017年就开始用早期的文本生成模型辅助写作,后来尝试过不同形态阶段的AI产品,它已经成为我工作流程的一部分。但原则始终没变:AI是对话者和挑战者,从来不是代笔人。所有最终发表的文字都必须经过我的判断和书写,每一个核心意象、每一个情感转折,必须由人来完成。因为读者不是在读文字,读者是在通过文字去接触另一个心灵。如果那个心灵是空洞乏味的,再精美的文字也只是漂亮的糖纸包装。
《英歌沸腾》里的潮星社会其实就是关于这个问题的思想实验。智星系统把一切管理得科学、高效、健康,梅影早上被系统按照最佳唤醒阈值叫醒,吃的是营养胶囊,穿的是统一制服,连情绪指数都有AI在实时监控和建议。一切都很合理,但她再也吃不到奶奶做的海草饼了,做梦的权利没有了,穿衣服的选择权没有了。效率的极致就是生命力的丧失。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和陷阱,我们不应该志得意满,反而更应该提高警惕。
中国作家网:对同样身处AI浪潮中的青少年,您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建议?
陈楸帆:我给青少年的建议是:学习AI,但不要把自己交给AI。把它当作放大器,而不是方向盘。真正重要的能力,是提出好问题、保持感受力、理解他人、训练身体、接触自然、阅读经典,并且拥有独处时仍能思考的能力。
我想特别强调身体性。这个建议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是经过深思熟虑的。AI最擅长替代的是头脑层面的工作:检索、分析、总结、生成。它替代不了的是你的身体和你的经验。你爬过一座山的疲惫感,你第一次做饭烫到手指的记忆,你跟朋友吵完架之后胸口闷闷的感觉,你在暴雨里淋得透湿然后大笑的瞬间。这些构成了你作为一个人的底层操作系统。AI越发达,身体经验就越稀缺,而稀缺的东西往往最有价值。
中国作家网:您曾谈到,据您在大学任教的观察,现在的年轻人最欠缺的是生命力。这是一个很重的判断。您看到了什么,让您有这样的感受?在您看来,关于未来的文学,如何唤醒年轻人的生命力呢?
陈楸帆:我说年轻人欠缺生命力,是因为我看到一些学生很聪明、很努力,却过早变得世故老成甚至露出疲态,对未来缺少好奇、欲望和信念。他们像被系统提前格式化了。文学关于未来的意义,恰恰是重新点燃可能性。它让人意识到,现实不是唯一版本,人生也不只是一条被设计好的路径。
我说的生命力不是指精力旺盛或者性格外向,是一个人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投入程度。你的身心在不在场?你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有没有真实的反应?你有没有一件事情会让你忘记时间?我在课堂上看到越来越多的学生处于一种低度在场的状态,身体在,但注意力是涣散的,情感是节省的,冒险是回避的。不是不聪明,恰恰因为太聪明了,很早就学会了用最小的投入获得足够的回报。这是一种非常理性的生存策略,也是一种慢性的自我削减。
造成这种状态的原因是系统性的,我无意把责任归结到年轻人个人身上。但文学能做的事情,虽然有限,却也独特。它可能无法马上改变制度和结构,它能做的是给人一种内在的革命。当你被一个故事深深打动的时候,你在经历一次微型的觉醒:原来我还能被这样触动,原来内心深处还有这样的渴望。这个发现本身就是生命力的复苏。你不需要文学告诉你该怎么活,你只需要它帮你记起你还活着。
中国作家网:最后一个问题,有点跳跃,但也很贴近科幻的源头。最近国际上先后公布了一些有关不明飞行物(UFO)等不明异常现象(UAP)的档案,引发了非常热烈的讨论。人类对“宇宙中是否只有我们”这个问题的好奇从未停止。作为科幻作家,您相信外星人存在吗?您的宇宙观,关于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关于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样的?
陈楸帆: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绝对相信宇宙中存在其他形式的生命,甚至可能存在我们无法识别的智能。但比外星人是否来过地球更重要的问题是:人类是否有能力摆脱自我中心,重新理解生命在宇宙中的位置。
我不太喜欢外星人这个词,因为它预设了一种跟我们相似的生命形式。UAP讨论之所以有意思,不在于那些档案证实了什么,而在于它揭示了人类认知的一个基本局限:我们总在用自己熟悉的范畴框定未知。飞行物、驾驶员、金属材质、物理位移,这些全是人类技术史的投射。
我的宇宙观受几个传统的影响很深。德日进的精神圈(noosphere)理论认为宇宙的演化有一个内在方向,从物质到生命到意识,复杂性不断增加。盖亚假说把地球视为一个自我调节的活系统。佛教的缘起观认为一切现象都是关系的产物,没有独立存在的实体。庄子更激进,他认为万物齐一,人类视角只是无数视角中的一种,不具有优先性。
这也是《英歌沸腾》里谛光者这个设定的出发点。谛光者是比人类高很多维度的文明,他们来考验潮星人,但考验的不是科技水平,不是我们能制造出多强大的武器或多快的飞船,而是文明的心性:你能不能跟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和谐共处?你对宇宙的理解,是征服和控制,还是倾听和共振?我觉得这也是人类真正面对宇宙时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的宇宙观很简单:人类不是终点,只是宇宙漫长自我认识过程中的一个短暂阶段。生命的意义,也许就是在有限之中感知无限,在孤独之中学会连接,在黑暗之中继续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