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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书古注与AI译解
来源:文汇报  | 李荣  2026年06月22日09:03

闲时翻看胡适日记,在“1950年3月22日”条下,胡先生记下了一大段关于“自由”这个词在历代古诗文中出现的种种引文,认为其词义与如今我们接受了现代观念而在日常口头上常说的“自由”,多少都有点相近和相通。《隋书》记隋文帝一句“吾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他认为“此字用法与今日正相同。此是一千三百五十年前人的话”。

其他如杜诗“毕娶何时竟,消中(消渴病)得自由”一句,感慨生活中子女婚嫁、身体上糖尿病等种种病痛的拖累正是无穷期,何时才能从中解脱,任由自己来安排。胡适也认为意思“都很明白”。宋诗如王荆公的“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瓦亦自破碎,岂但我血流?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用“自由”就更清楚了,都是“由着自己来、任由自己来作主”的含义。

当然,近世所用之“自由”,更有社会政治内涵。这是来自西方的术语。其入华的途径,似乎有两说:一说是日本先借中国古语中的“自由”翻译西方此项术语,再由留日学生和学者输入回归。另一说是西方传教士首先在中西文辞典中译作“自主之理”,后中国学人采“自由”一辞而重译之。观晚清诸中西会通的学者文士中,严复在其译述的《群己权界论》的凡例里,对于“自由”的西名东译,说得最为详尽而且实在。即便只是开头几百字的两小段,其义已丰。

严复一是区别了自由与公道在西语中的不同指向,间接回应了张之洞一个小小的误解;二是辨析中文的自由在人们口头往往暗含放诞不羁、没有忌惮的贬义(我们如今还会用“自由散漫”批评人),其实是后起附属的义项,它的本初意思只是“不为外物拘牵”,无所谓“胜义”或“劣义”,人任由自己做主张,不一定就尽想着做些不可做的坏事。即算真要为善做好事,也需要由自己作主,凭自己的本心。所以中文的“自由”,其义最宽,“西名东译,失者固多,独此天成,殆无以易”。如要选西学东来译名的上选,自由应该可列前茅;三是借自由的释义点出群己权界的深刻思想:如有人独居世外,其自由界域,岂有限制?……但只要处在人群的社会之中,“我自由者人亦自由,使无限制约束,便入强权世界,而相冲突。故曰人得自由,而必以他人之自由为界”。

严复在行文中还有一个有趣的小地方:其自由的“由”字,都换用作“繇”这个异体字。他看中的也许是“繇”字的那个“系”旁,系有被绳索牵绊的意思,那么摆脱羁绊便是自由了,在这凡例的小段里,他举了放开被牵之犬(释系狗)的例子,称西文里即是让狗自由了。不过,群己权界,那个“界”又需有所“系”住,分清何者必宜自由、何者不可自由。一“系”两用,以字形反映内涵,难怪严复会“一名之立,旬月踟蹰”。

文章写到此,猛地记起,当初下笔时,想说的是另外一回事。胡适先生日记里所举引文的最后,提到了唐人段成式《酉阳杂俎》里的一段。《杂俎》是极有特色的笔记志怪小说集,记得读高中时就曾经翻阅过,有些能够粗通,有的则反复读多遍,也读不明白。不过,这书内容丰富,确实杂得很,日常的、风俗的、琐细的、动植物的、传奇的、怪诞的,都有。虽然当时读不通畅,但留下的印象却极好,仿佛是自己爱好的一本亲近的书籍。所以在日记此处看到《杂俎》的书名,如遇故人,马上有了亲切感,同时也兴起好奇,原来这本书里也有“自由”的字样。

胡适所记引文,出自续集卷一“辛秘五经擢第”条,随手摘录,并不完整。我找出《杂俎》来,把那一整条看了一遍。这是一个有点神秘感的故事,说是辛秘这个人及第之后在赴婚途中,遇上一个邋遢而又絮叨不休的乞儿。这个乞儿不简单。一个与他们同行的绿衣者突然策马飞奔离开,辛秘觉得异怪,那乞儿却不慌不忙地说:“彼时至,岂自由乎?(他的时辰到了,怎么由得他自己作主)”果然,到了前面客店一打听,那绿衣者已经暴亡了。其后,乞儿时有惊人言行,断言辛秘婚期尚远,妻子绝非如今赴婚的那位;指相国寺刹及午而焚,果然如期火发;临别又赠送辛秘一个带有结子的包袱,二十多年后打开,发现内藏写有辛秘最终迎娶的妻子的姓名与生年,一一不差。这位乞儿难道是一位谪仙人吗?

《杂俎》这个故事的结句是:“方之蒙袂辑履,有愤于黔娄,擿埴索途,见称于杨子,差不同耳。”我对自己的古文阅读能力当然没有绝对的自信,但比起高中时候应该已经进步不少。结句里用了两个典故来说话,“蒙袂辑履”是有名的“不食嗟来之食”的故事,虽蓬头垢面,却内有骨气和魄力;“擿埴索途”则出于扬雄《法言》,茫然无目标地以杖点地,摸黑冥行。句子分开来好像都领悟得了,但合起来与整个故事一连接,却有点儿似通非通、似懂非懂了:通,勉强也能通;懂,勉强也能懂。但与其说是我读书,倒不如说是书读我;不是书里的内容告诉我,而是我“脑补”的东西告诉书。

想到如今有古籍的全注全译本,翻检出来这一句是这样解释的:蒙着脸拖着鞋子,对黔敖的高傲表示愤怒;盲人拄杖行路,对自己的人生茫然无知:用这来分别比况乞丐和辛秘,道理应该差不多吧?两个典,用在乞儿与辛秘两个人身上,也算一个办法,但“书读人”的感觉还是消散不尽。不死心,热情拥抱一下我们如今最为时尚、时兴的AI“新老师”,它的解释是:把乞儿与用袖子遮脸、拖着鞋子,对黔娄的遭遇感到愤慨的人相比,以及与摸着树木找路、被杨子称赞的人相比,是略有不同的罢了。行文看上去丝滑圆润,“畅行无碍”,“书读人”的影子却反而加浓了。

最后,来了个“反向操作”,回到原典,查找四部丛刊影印明赵氏脉望馆本的《杂俎》,竟有意外惊喜,在那结句下面有一行注:“方之蒙袂五句不属,当有缺文。”明确说明这个结尾的话意不连属,读不通,应当是文句有缺失。换言之,即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从最新的AI译解回到古书古注,引我联想: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一条路,有这条路的景观;知之为知之,“强不知以为知”(这里我取其积极义,而非消极义,遇及不通处,千方百计地打通之、凿通之、接通之,亦是人类的勇气与智慧),也是一条路,也有这条路的景致。到底哪种景观、哪种景致更好,谁也说不好。只不过,说老实话,在“永不言败”的AI“全胜”面前,古书古注的“当有缺文”这四个字,没想到这样让人觉得新鲜、踏实,而且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