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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的经典性与现代性
来源:澎湃新闻 | 袁筱一 黄荭 刘云虹 鲁敏 马爱农 菲利普·福雷斯特  2026年06月18日11:38

【编者按】

《小王子》自诞生以来就不断被阅读、翻译与再创造。《〈小王子〉的多重宇宙:经典的衍生与传播》一书,从作家经历与创作灵感出发,延伸至译介传播历程与跨媒介创作,呈现这一经典如何在文学、艺术与大众文化的不断演绎中拓展出丰富路径,引领读者从“跨界”视角重新进入《小王子》的世界。本文收录于该书,是有关《小王子》的一场圆桌会议的内容整理,澎湃新闻经授权刊载。参与此次圆桌的有: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翻译家袁筱一教授,南京大学法语系教授、翻译家黄荭,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南京大学翻译研究所所长刘云虹,作家鲁敏,翻译家马爱农,以及法国作家、南特大学文学教授菲利普·福雷斯特。

《〈小王子〉的多重宇宙:经典的衍生与传播》,黄荭/主编,译林出版社,2026年5月版

袁筱一:

今天非常荣幸受到黄老师的邀请,也很荣幸能与三位翻译家、两位作家围绕《小王子》展开一个小小的圆桌会议。大家都是从事文字工作的,我想我们还是从“阅读”开始吧。关于这本书,我首先想向大家提一个永远绕不开的问题:《小王子》究竟是写给儿童的,还是写给成人的?请大家谈谈你们第一次阅读《小王子》的回忆,翻译家也可以谈谈是否有过重读《小王子》的经历,在什么情况下产生了翻译《小王子》的想法,为什么决定翻译《小王子》?

第一个问题,不妨就从福雷斯特教授开始吧,请您分享一下第一次阅读《小王子》的经验,为什么后来会做有关圣埃克苏佩里或者说《小王子》的相关研究,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感兴趣的,您觉得他与其他作家的差别在哪里?

菲利普·福雷斯特:

我记不清第一次读《小王子》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但相反,我清楚地记得我小时候收到的圣诞礼物。要知道,圣埃克苏佩里的出版商伽利玛出版社,有一个闻名遐迩的丛书,叫七星文库,汇集了世界文学的伟大经典。小时候大人送我的第一本作为圣诞礼物的七星文库的书就是《圣埃克苏佩里作品全集》。正如我在今天早上的主旨发言中提到,当我长大后,我重读了《小王子》,因为我发现这本书与我写的两部小说有关。首先是《永恒的孩子》,这是一部关于儿童神话的小说,主要以彼得·潘的形象为基础,而彼得·潘的形象与小王子的形象并非没有关联。第二部让我重读圣埃克苏佩里作品的小说是《云的世纪》,早上我也提到过,是一部回顾二十世纪法国航空历史的小说。而这段历史,这一航空的神话和传奇当然和圣埃克苏佩里有关。就这样,圣埃克苏佩里在我自己的小说中占了一席之地。

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文库中的《圣埃克苏佩里作品全集》

后来,因为我的这两部小说,常常有人邀请我谈论圣埃克苏佩里,写关于他的文章,就像今天我应邀在这里谈论《小王子》一样,这本小书很重要,但当代法国作家很少重视它。

至于回答您刚才提出的问题,即《小王子》是为谁写的,我想引用一位对中国非常感兴趣的法国伟大作家安德烈·马尔罗在《反回忆录》中的一句话来回答。他说:“首先,人们比他们想象的更不幸……其次,说到底,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大人。”的确,我们都是孩子,或许是一群不幸的孩子,至少是一群忧郁的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说《小王子》是写给我们每个人的。

袁筱一:

的确,如您所说,我们都是孩子,或者说我们身上都保留了一部分孩子的特质。接下来,我想请黄荭老师发言。因为您也是离《小王子》“很近”的一位译者。

黄荭:

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我都和父母一起生活在松阳——浙西南一个群山环绕的小县城里,在上大学之前我印象中并没有读过《小王子》。到南大读大学我选了法语专业,而《小王子》是法语专业学生的必读书,同学们基本上在大一大二都会阅读《小王子》的法文原著。《小王子》的读者两极分化很厉害,要么很喜欢,要么很不喜欢。有些人,比如不少法国当代作家,可能认为《小王子》的说教色彩比较浓,天生不喜这样的作品,而我属于天生喜欢《小王子》的那一类读者,第一次读就喜欢,而且反复读后依然喜欢,越来越喜欢。

是《小王子》或者说是法国文学在某种程度上拯救了我的法语学习之路,因为大一的时候我特别讨厌法语,阴阳性、单复数、条件式、虚拟式……各种猝不及防的搭配和不规则的变位。所以整个大学一年级我对法语没什么兴趣,觉得法语这门美丽的语言离我特别遥远,“美人如花隔云端”。直到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我一边自己补习法语,一边开始阅读一些法语名著的简写本,莫里哀、梅里梅、雨果……还有列纳尔的《胡萝卜须》和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我从小热爱文学,考大学的时候之所以选择法语,也是因为热爱法国文学,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译成中文的法国文学。就在我开始慢慢阅读法文原版的文学作品时,那种热爱又复苏了,膨胀了,对文学的热爱点燃了我对语言的热爱,发现语言之美让我更好地感受到文学之美。

后来在我读博期间,一个出版人好友楚尘看我这么喜欢圣埃克苏佩里,问我要不要把他的全集翻译过来,我觉得这个项目太过庞大,于是我邀请了一些同样喜欢《小王子》的译者,一起投入到这项大工程里。全集的翻译花了几年,辗转出版又花了几年时间,2008年全集最终由世纪文景分四卷本出版。封面设计是陆智昌,参考了七星文库的版式,装帧大小、色彩搭配、文字排版都有很多借鉴。我自己选了全集中的《小王子》和《人类的大地》翻译,至于其他文本,有译者来不及译,我也会帮着翻译,最后又是我做了校稿和统稿工作,可以说全集的各个角落多多少少都留下了一点我的影子。不过多人合译难免会有风格不一的情况,总有点美中不足的惋惜。合约到期之后,好几家出版社跟我联系,希望能出一个由我一人翻译的全集,但我一直抽不出空来,一拖再拖。现在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在圣埃克苏佩里诞辰130周年的时候,也就是2030年,可以完成这个宏大的工程。

翻译《小王子》,翻译圣埃克苏佩里,完全是出于我对这位传奇的飞行员作家和对他的作品的喜爱。我不认为《小王子》是一本单纯写给孩子的书,而且他自己也在题词里改口了。我很喜欢福雷斯特教授引用马尔罗的那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我们都是忧郁的孩子,而在小王子这个忧郁、孤独的孩子身上,我们通过对文字的阅读或许治愈自身的忧郁,抚慰自身的孤独,哪怕夜深人静读得泪流满面,但哭完后会变得更加坚定、更加坚强。因为喜欢,我会一再重读《小王子》这本小书。也因为有不少出版社选用我的《小王子》译本,所以每出一个新的版本时,我都会趁机重读一遍,润色一遍,希望有一个更完美的呈现。所以《小王子》对我来说,起码算是读过二十遍以上的作品吧!

黄荭译《小王子》,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08年8月版

袁筱一:

但我初读《小王子》的时候,就属于不是与他很契合的那类读者。我记得好像是在2014年,也有出版社来找我重译《小王子》,可我当时拒绝了,因为我觉得当我对这本书没有一个特别想要诠释的愿望时,就没有必要再译了,而且当时已经存在很多译本。不过,我也能够理解很多译者都想译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小王子》,所以我也很想听听其他两位译者的想法,你们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决定去译这本书的?可能是第一次读《小王子》的时候就埋下了这个念头,正好又有机会,于是实现了自己心目中的那本《小王子》?

马爱农:

我与《小王子》的结缘……说起来可能会暴露年龄,哈哈,但是很巧的是,已经整整40年了。《小王子》对我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40年前,在南京大学读书期间,我父亲的一个学生送给我一本英文版的《小王子》,推荐我读一读,但嘱咐我不要翻译,因为她自己要翻译,哈哈。那是我第一次阅读《小王子》,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激动,非常喜欢。就像黄荭老师刚才说的,《小王子》拯救了她的法语,我觉得《小王子》疗愈了我的青春,青春的一些哀伤,青春的一些迷茫。因为那时候我刚接触到成人世界里一些不那么理想的东西,内心其实是脆弱的,但是《小王子》给了我力量。之后每一次重返《小王子》的世界,在每个年龄段重新阅读所获得的新的感悟,都是我生命成长中的一个内容。

40年前阅读、抄写、翻译《小王子》,类似于人生的一本“小圣经”。《小王子》这本关于童真、想象力、成人世界、生存意义等等课题的作品,以及书中对于这些课题给出的思索和答案,一直在给予着我理解、启迪,甚至慰藉,《小王子》以及我翻译的第一本书《绿山墙的安妮》(也是在南京大学结缘并完成)一样,这些年来是我精神世界的一个源头活水,时常将我照亮。

小王子回到了他的星球,回到了他的玫瑰花身边,这是一个既令人唏嘘又令人欣慰的结局,因为坚硬粗糙的地球对于生性柔软敏感、追求纯美至善的小王子来说,并不是一个宜居之地。而我们作为被迫留在这个地球上的人,去建立各种各样的联系与纽带,为我们的玫瑰花,为我们的狐狸付出情感、时间和精力,在滚滚的麦浪里期待某个独一无二的人,在沙漠里寻到一口甘甜的井……这都是《小王子》带给我们的力量和期许。

电影《小王子》(2015)剧照

袁筱一:

非常感谢马老师,刚才听您讲的时候我也挺感动的,就像但汉松老师上午分享《小王子》在美国的接受史时提到的那样,在美国有两个途径对《小王子》进行文学批评的活动,其中就有一条是治愈,不过那是一种特别学术的治愈。刘云虹教授,同样作为译者,请您也分享一下与《小王子》的际遇吧!

刘云虹:

我也特别荣幸能有这个机会跟大家分享我为什么要译《小王子》。我要讲的可能也跟马爱农老师的一样,要开始暴露年龄了。我第一次读《小王子》是30多年前,是我在南京外国语学校读中学的时候,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了,但印象中应该是初二或者初三。从我第一次读《小王子》,到我最终呈现一个自己的《小王子》译本,我在译后记中记载了这段经历。我当时用了一个词,“缘分使然”,这段缘分要追溯到我进南外学法语之前,也是有那么一个机缘的巧合。

当时想要报考南外是需要所就读的小学提供推荐的,不能自己随便报名。我当时的班主任是一位儿童文学作家,名叫杨清生,他觉得我学习成绩不错,希望我能考进重点中学。当时都是划分学区的,我所在的学区没有重点中学,所以杨老师帮助我在小升初考试前一个月转入了另一所小学,那所小学的学生有资格报考中华中学,当时南京的重点中学之一。结果,我原来就读的小学,因为我转走了,自然不给我报考南外的表格,而我转入的那所小学,又因我是刚来的,也没给我推荐表,于是报考南外的资格我在两边都没拿到。怎么办呢?我要特别感谢我的母亲,她当时说,那我们就去南外毛遂自荐吧。她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和我的南京市三好学生奖状就去了南外。幸运的是,到了南外之后,我们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当时负责学校教务的、正好也是教法语的汪老师,他询问了我的情况之后,随即便给了我一张报名表。后来我就自己复习,参加考试,最后顺利考上了。

进入南外之后,我的第一志愿就是学法语,当时懵懵懂懂的,觉得学英语的人很多,我就不学了吧,当然也是被“法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这句话诱惑了。学了一段时间法语之后,就开始读《小王子》。不过,作品中的狐狸、玫瑰、沙漠、井等等,这些主题或元素并没有在我的脑海中留下多少印记,反倒是“apprivoiser”这个词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词集中出现在第21章,共有16次,涉及5种不同的语式,还有若干种时态……当时主要沉浸在语法层面,按老师要求去学、去记,以便提高法语水平,这就是我最初接触《小王子》的经历。后来,很长时间里,《小王子》被搁置了,直到进入南京大学任教,在教学上再次相遇。当时作为青年教师,教授的课程很杂,精读、视听、阅读之类的课我都上过,在教学过程中有不少机会用到《小王子》,于是多次重读了这部经典之作。再后来,直到2017年南京大学出版社计划推出一套“法国经典文学译丛”,才让我有机会来翻译《小王子》。编辑征求我意见时,我一口就答应了。实际上,我是想把与《小王子》的缘分延续下去,从阅读《小王子》的读者到讲授《小王子》的老师,再到翻译《小王子》的译者。

另外还有一个机缘巧合,是我女儿五年级的时候。当时她就读于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她的语文老师很重视阅读,推荐孩子们读各种各样的名著,其中就有《小王子》这本书。他们学校对英语也比较重视,所以让孩子们读的是一个中英对照版本。那个译本我不太清楚是谁译的,但肯定不是我心目中最好的译本。于是我就想,何不趁此机会,自己翻译《小王子》,让他们去读呢?后来真的翻译出版之后,我给他们班每个同学都送了一本我自己的《小王子》译本,大家很开心,不少家长也给了我积极的反馈。我觉得翻译《小王子》,一方面延续了我自己和它的缘分,另一方面也让这本既是童书又不是童书的世界名著惠及更多的小读者。这也是我翻译《小王子》的一个重要原因。

刘云虹译《小王子》,南京大学出版社·折射集,2017年1月版

袁筱一:

谢谢刘老师!刚才我们讨论《小王子》究竟是写给大人的还是写给小孩的,大家好像都在说翻译《小王子》是为了我自己,终于在刘老师这里是为孩子译的了,哈哈。那请鲁敏老师也跟我们分享一下您阅读《小王子》的感受吧!

鲁敏:

刚才发言的老师都是从事翻译的,可能有很多从语言角度建立的情感,而作为一个70后作家,我觉得我们同一代人阅读《小王子》的经历是差不多的。像《小王子》的首次译介是在1979年的《世界文学》杂志上,我们对这本书的阅读其实是夹杂在整个80年代从南美洲、欧洲大量翻译进来的作品中的,而且夹杂在各种各样的法语作品当中,不分成人还是儿童,所以我觉得我对《小王子》就不像大家有那种童真的、热烈的、深刻的感情,这一块我好像有点无可奉告,但我听了大家的分享特别喜悦。

今天中午我还跟但老师说,有一部作品能够单独构成一天的探讨,来自各个语种、各个门类,做实业的、做创意的、做出版的、做教育的……我觉得这是非常奢侈的一个论坛选项,当然这也说明了这部作品本身的力量。但略感遗憾的是,我又觉得我们这一代人的阅读启蒙太迟了,《小王子》混在一大堆作品里面,生吞活剥地被阅读,确实没让我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情。为了参加这次论坛,我又从头读了一遍。我可以试着回答第二个问题:《小王子》到底是给小孩子读的还是给大人读的?当然,它是所有人的读物——在我看来,《小王子》具有卡尔维诺关于经典所定义的那些特征:它是我在重读,而不是我在读。它永远不会完结它所要诉说的内容。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当你还是孩子,由于《小王子》独特的视角,也许相当于是儿童读物里的“三体”,会给你一种宇宙的视野。当你长大,成了中年人,成了老人,你所有的经历和价值观会加入到你的阅读,你可以把自己作为一个自我“对照组”来反观。正如书里关于帽子和大象的那个“梗”,也许儿童能看到“大象”,但你却看到了这顶帽子下更多的东西,你会看到哲学中人类悲剧的本质,看到对爱的理解、对美的寻找,看到人与它者关系的联结等等。尤其在当代,关于驯养或驯服,你会发现,你甚至常常也是客体,在与商业、资本、信息、环境等的关系中,你成了它们的客体。

袁筱一:

对,我可以回应一下鲁敏老师。其实我也记不得第一次读《小王子》时的感受了,但给我最深的一个印象也是那幅“蟒蛇吞象”。因为我的绘画天赋很差,但当我读完这段之后我就在想,是不是我的想象力已经在某些绘画课上被美术老师剥夺了呢?这是我与《小王子》最初的一次共鸣。的确就像鲁敏老师讲的那样,我们的重读和第一次的阅读或许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我在开会前同样专门重读了一遍《小王子》,当我经历了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今天再读,收获的感动比我之前读的时候要多得多。

因为阅读本身是和我们的生存经验密切相关的,确实会有一些批评家认为《小王子》是一本生存的小说,或者说是一本关于生存的小说。那我也想请问福雷斯特教授,因为您也是做文学批评的,您是否同意《小王子》是一本关乎存在的小说?或存在主义小说?

菲利普·福雷斯特:

是的,是一部关于存在的小说,甚至可以说是一部存在主义小说,因为别忘了,萨特是非常欣赏圣埃克苏佩里的。在我看来,这部小说有某种本质的东西明确地在谈存在。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个看法:那些所谓给儿童看的伟大作品,像《小王子》《彼得·潘》《爱丽丝梦游奇境》等等,并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是教孩子们长大的,相反,是反复跟孩子们解释尤其不要长大。它们传递的这个存在的信息邀请我们所有人再次成为曾经的孩子,但也有一种文学和诗意的信息,对我来说,这包含在书开头的图画中。在蟒蛇吞下大象的图片旁边,是放羊的盒子的图片。在我看来,这幅画告诉了我们一些关于什么是文学的基本知识。没有人能画一只羊。作家,他知道自己画不了羊,于是他选择画一个盒子,让我们想象那只他无法给我们展示的羊。或许这和黄荭翻译成中文的我的另一部小说《薛定谔之猫》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盒子里面是薛定谔之猫,不知道这只猫是生是死,这和我们要去想象的那个装着羊的盒子是一样的。所以,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是的,这是一部告诉我们关乎存在本质的小说,但同时也关乎只有文学才能谈论的存在。

袁筱一:

您说得特别好。作家明知道绵羊是画不出来的,所以他画了一个盒子,任人发挥想象。就像您提到的《薛定谔之猫》,在量子世界中也是如此,小说家会用另一种目光去呈现世界的模样。接下来,我想再来问问翻译家们。刚才鲁敏老师也提到了,译者可能会更深切地沉浸到语言中去。我想问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们在翻译的过程中,遇到最难译的,或者说一直踌躇不定不知该如何翻译成汉语的是哪个词呢?或者是您觉得是最重要的,特别慎重去译的一个或几个关键词?

马爱农:

我还记得,当时迟迟拿不定主意的,就是“驯养”一词。我最初从英文接触的时候,读到的是“tame”,后来读法文,是“apprivoiser”。因为我们阅读中国文学时没有这个概念,作为一个人去“驯养”另外一个人,去“驯服”另外一个人,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所以我就不知道用哪个词合适。英文里的“tame”一般都用在动物身上,或者用在其他关系上,而文中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尽管那实际上是一只狐狸,但也是一种拟人的关系,所以我当时纠结了很久。

马爱农译《小王子》,万卷出版公司,2021年9月版

袁筱一:

对,“驯养”这个词确实很难把握。刘老师,刚才其实您也已经提到过了,您觉得这是《小王子》里最重要的一个词,那您选择的时候有过纠结吗?

刘云虹:

今天上午我还跟曹丹红老师聊过这个话题,我是把“apprivoiser”翻译成“驯养”的。其实这个词有各种各样的翻译,除了“驯养”,还有“驯服”“驯化”等,甚至同一个译者的译本当中会出现不同的译法。比方说,我在编写《法国文学经典汉译评析》的时候,把柳鸣九先生的译本作为语料来分析。柳先生把这个词至少译成了三五种不同的形式,有“驯养”“驯服”,还有“温驯”,有的地方用动词,有的地方则用形容词。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驯养”这个词,因为我觉得就像今天早上刘梁剑老师讲的那样,其实针对这个词,作者给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界定,就是“建立联系”。借用哲学家马丁·布伯的话,建立联系,到底建立的是“我-他”的关系,还是“我-你”的关系?如果是“我-他”关系,那就是要把“他”当作一种对象,你要去征服“他”、驯服“他”。但如果是“我-你”关系,双方则互为主体,真正地去建立一种彼此信赖的对话关系。在我看来,“驯服”“驯化”可能更倾向于“我-他”这种物化关系,肯定就不合适了。所以现在回过头想想,我最终选择“驯养”,应该是希望更符合作家所讲的建立联系那个意思。

黄荭:

我在翻译的时候选择的是“驯服”。一般在法文中,用“apprivoiser”这个词我们会说,“J’ai apprivoisé une chouette.”(我驯服了一只猫头鹰),“J’ai apprivoisé un renard.”(我驯服了一只狐狸),对应的中文就是“驯服”。我希望借助《小王子》的译本,赋予中文里的“驯服”一层新的含义,从而扩大这个词的语义场。就像刚才刘云虹讲的那样,这个词在《小王子》里肯定是一个“我-你”的关系,是建立联系,慢慢靠近,卸下防备,相互驯服,彼此亲近。我为什么特别不喜欢“驯养”这个词呢?就是因为我觉得这里并不是你“养”了一个小动物,并不存在“养”的问题。而“服”也不是说“服从”,而是因为你喜欢,你愿意,所以想去跟对方建立联系,甘愿放下身上的刺,所以其实“服”这个字是有“服帖”的含义。只要我愿意,为了你我可以收起我的“刺”和原则。我记得有个特别年轻的《小王子》译者,他的译本借鉴了周星驰电影里的经典台词“我养你吧!”他直接就用了一个单字“养”,但我觉得这个词会让我们想到现实生活中去养一只小猫小狗。虽然养宠物很多时候也是一个互相驯服的过程,你在驯服宠物的同时,在某种程度上那只猫、那只狗也驯服了你。我希望有了《小王子》之后,“驯服”这个词在伦理的角度上会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意蕴,一种更平等的关系,所以我就保留了“驯服”。

袁筱一:

是的,有时可能反而通过翻译扩大了目的语的词义。像今早分享的刘梁剑老师也写过一本关于《小王子》的书,他在书稿中其实对“驯养”,对于“养”这个词,也有他的一番解释。或许每一个人对“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黄荭:

对,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养”也很合适,因为我很喜欢养花,我觉得我在养花的同时,花也在养我。我想强调的是,在《小王子》这个文本里,这个词它一定是一种相互的关系、平等的关系。

菲利普·福雷斯特:

我觉得这次谈话很有趣。关于“驯服”这个词,我完全同意黄荭刚才所说的相互驯服。我只是想补充一点,对于一个法国人来说,圣埃克苏佩里使用的“apprivoiser”这个词也蛮奇怪的。或许正因为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反而让这句话变得非常出名。普鲁斯特有一篇文章很有名,大意是说文学把我们的母语变成了外语。对法国人来说,“驯服”这个词在圣埃克苏佩里的笔下,它几乎变成了一个外语词,因为它变得不再好懂了。我还想最后补充一点,我刚才得知英文把“apprivoiser”译成“to tame”,我觉得很有趣,因为“to tame”立刻让人联想到莎士比亚的名剧《驯悍记》(The Taming of the Shrew),译成法文是La Mégère apprivoisée,虽然英国读者理解的“to tame”和法国读者理解的“apprivoiser”可能并不完全对等。法文书名我觉得用名词apprivoisement更好。

电影《小王子》(2015)剧照

袁筱一:

是的,莎士比亚《驯悍记》里的“驯”完全是不同的含义,这里的“驯”真的就是“服从”的意思了。我们这场圆桌会议的时间也不多了,最后我想请问我们中国当代作家鲁敏老师,因为您也读过大量的包括法国文学在内的西方文学,那您觉得西方当代的写作和中国当下的写作有何差异?或者说,就像刚才对翻译的讨论那样,各个译者来来回回通过翻译进行交流,这其实凸显了翻译的价值,或者说阅读的价值、阅读的积累,中国当下的写作相比以往已经有了很多积累和改变,所以想请作家分享一下对这方面的感受。

鲁敏:

我本来还沉浸在“驯服”和“驯养”这两个词里,哈哈,这两个词已经讨论得我都快不认识了。我们有的时候在讨论时好像会把人作为一个主动对象,其实在当下的环境中我们也会被商业、被资本或是被讯息、被环境所驯养,我们往往已经变成了客体。但从这个讨论中可以看出,以《小王子》为代表的这种作品,不管是法国文学还是其他外国文学,它们会在这种抽象的主题上,或者说在这种更深层次的问题上进入写作的主题。

对比中国当下的写作,我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感受,从我们80年代开始不断地阅读外国作品以来,它一直是以一种强烈的技术主义的支撑和强烈的多元化的书写在维护或者说并行于我们当代中国的写作。如果以《小王子》或类似的外国作品作参照的话,我们中国的写作是非常强调当下性、现实性、具象性的。回到刚才那个例子,或许很多的外国小说,尤其是欧洲小说,它会只写一个盒子,不去写羊,但是中国的小说就一定要写到羊,写到绵羊,写到白色绵羊,也就是说中国对于这种现实问题的指涉,或者说对于当下现实性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是一种高度现实主义的自我规训,所以有的时候我们阅读大量的外国作品会帮助我们获得一种参照的、轻盈的和多维的写作审美和对写作的理解。

我之前还跟黄荭老师探讨过她译的安妮·埃尔诺的作品,我当时说,我觉得我们中国对于非虚构的写作或许有的时候会强调典型性、强调宏大性。即使对于非虚构的分类,我们也跟当代国际上的参照不太一样。当然,我相信外国作家读中国作品也是一样的。我认为多维度的、不同语种的、不同文化背景的阅读会帮助处于某一个小空间、小环境当中的写作者去获得一个更广阔的参照。从这个角度来说,正好今天有好多翻译家在场,我想要——虽然没有人选我做这个代表,但是我想代表我们作家对翻译家们表达感谢,特别感谢大家一直在翻译外国作品,因为我觉得如果你光在同一个语言系统和同一个文化背景下写作,你会进入一个自我参照的循环,你的审美会僵化,或者说进入某条越走越窄的道路。

所幸的是,我们依然能够读到广泛的、各种各样的写作。就像福雷斯特的《一种幸福的宿命》,我觉得它既不是小说,情节也不连贯,章节又以字母排序书写,他用了完全不同的图书样式进行呈现。对比中国,这样的写作可以帮助我们年轻写作者,帮助我们有勇气的写作者去探索更多元的写作,而这非常重要。没有这个参照,别人就会觉得不可以这样写,当然这样说也许有点狭隘了。我想说,今天的探讨一直在讲作品的经典性和现代性,其实有的时候经典性到底是以抽象,还是以具象,以某个具体的困境来评判,这也是另外一个可供探讨的话题,但最起码抽象性的对于人类困境的这种简洁性的描写,它是经典性的一种路径。我们下次或许可以拿法国文学和中国文学作个对照,再来探讨一下具象的书写,比方说具体到盒子里面的白色绵羊,从一条具象的线展开。今天讨论的《小王子》属于那种高度的概括、高度的抽象性,也是通往经典的一条很重要的路线。

袁筱一:

谢谢,就像今天福雷斯特教授早上的报告中提到的那样,一种普遍的语言,这种普遍的语言其实就像翻译理论总会提到的本雅明的纯语言,它更接近一种真理的语言,不是某一种形式的语言,它更抽象。同时,也像鲁敏老师跟我们分享的那样,中国当代作家更是一种具象的写作,而翻译这项在语言中来去穿梭的工作会使我们的具象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