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犬春秋——《虞初新志》中的犬事
家中养了一条边境牧羊犬，聪慧灵动，与人友善。每回归家，小犬总要在各处嗅闻一圈，方才安心，这大概是刻进基因中的护院本领。身边多了这个毛茸茸的伙伴，我格外好奇，古人如何看待犬们。于是找来书翻阅。这一读，倒有不少收获。
原来，周代已设立“犬人”，专事相犬。汉代出现《相狗经》，专教人怎么样挑选好犬。唐宋年间，养宠物犬成为风潮。清代宫廷画师还为名犬绘画册。
千百年来，犬凭着忠心、孝心和慧心，在主人遇到危险时挺身而出。这些故事被收录在古代笔记里，代代相传。清初文人张潮编的《虞初新志》，便录了不少“四足侠”的故事。
1932年，上海开明书店据康熙刊本校印的《虞初新志》
一 赴汤蹈火
生死关头，最能看出狗的忠诚。
《虞初新志》中记载，襄阳有个叫纪信纯的人，养了条狗叫乌龙。有一次纪信纯喝醉了，来不及回家，醉倒在草丛，恰逢太守邓瑕放火烧草。狗见了火，咬住衣服想拖主人走，拖不动。又跑到三五十步外的小溪，把自己浑身弄湿，再跑回来，在主人身边的草地上来回打滚，把草弄湿。火蔓延到湿草处就灭了，狗困乏至极，累死在旁边，纪信纯得救，醒来见爱犬如此，痛哭流涕。太守听说后，让人备了棺材，安葬乌龙。
故事中的乌龙极聪慧，不强攻，而用巧法子。弄湿自己、弄湿草地，隔断火源。它的勇，不在打斗，而在坚持。后来丰子恺将这一题材收入《护生画集》，绘有《清明》一图。画里不见乌龙，只见义犬冢。旁有细柳，前有祀碗，许是清明时节，有人前来纪念义犬。
再说唐元和初年，饶州乐平有个叫章华的人，进山砍柴，家养的狗总是跟着。一天，章华同邻居王华，以及狗一道进山。忽然蹿出一只老虎，扑倒王华。章华大喝去追，老虎丢下王华来追章华。这时，藏身草丛的狗猛地跳上虎头，死死咬住老虎鼻子。老虎吓跑了，两个人都瘫在地上。狗用鼻子凑到两人嘴边送气，反复多次，这才醒转。两人活了过来，狗累得当晚便死了。一条狗救了两条命，这胆量，不容小觑。
类似的故事书里还有不少。晋朝泰兴年间，吴人华隆养的狗“的尾”，在主人被大蛇缠住时，奋力咬蛇，救下主人。主人昏迷不醒，狗整天不吃东西，守在旁边，直到主人醒来。如此看来，狗对主人，何止是忠心？它能在险恶的环境中，不顾生死，为主人寻出一条活路来。
二 锲而不舍
如果说赴汤蹈火是危急关头的英勇，那么隐忍复仇，则更需要锲而不舍的智慧。《虞初新志》卷七里的《义犬记》，便上演了一出犬儿复仇记。
丙申年秋天，有太原客商南下，兜里装了五六百两银子。路过中牟县内，看见一个年轻人用棍子挑着一条狗。狗咿呀咿呀地叫，似乎在求救。客商心软，买下狗，放它自由。没想到，那年轻人见客商的行囊沉重，偷偷跟在后面，走到僻静处，用棍子打死客商。他把尸体拖至小桥下，盖上沙子和芦苇，自己则背上客商的袋子扬长而去。
那条狗看见客商已死，暗地跟上年轻人，认准他家，转头跑到县衙。正值升堂，狗趴在地上号叫，哭诉。县令觉得奇怪，派差役跟着狗到河边，掀开芦苇，果然找到尸体。狗领着差役，走了二十多里到一个偏僻村子，冲进一户人家，跳起来咬住年轻人的胳膊。差役这才抓住凶手。年轻人供出杀人经过，狗依旧号叫，引差役寻出客商的住所与表字。差役带着狗去太原报信，客商儿子方知道父亲死了。最后，狗又跟着客商的儿子扶灵柩回乡。
明代遗民徐芳极为佩服这条义犬，评论道：“使犬当少年戕客之时，奋其齿牙以与贼角，糜身巨梃而不之避，烈矣，然于客无补。”如果客商被杀时，狗立刻跟年轻人拼命，哪怕被乱棍打死，对救它的人也没有任何帮助。徐芳认为，这条狗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忍耐。它不着急惊动贼人，而是悄悄跟踪，摸清老巢；它不在荒野里乱叫，而是去公堂上告状；不光为客商报仇，还要让银子归还原主、灵柩返回家乡。
“其经营细稳，不必痛之遽伸，而务其忠之克济，是荆轲、聂政之所不能全，子房、豫让诸人所不得遂，而竟遂之者也。”它筹划稳当，做成了荆轲、聂政没做到的事，完成了张良、豫让没能完成的使命。张潮也感慨：“犬固义矣，而此令亦有良心。设墨吏当之，此金尚能归客之子乎？”光靠狗的义气恐怕不够，还得碰上有良心的清官。
《圣师录》里袁粲的狗，亦是如此。南朝宋时，袁粲因参与反对萧道成而遇害，他年幼的儿子被门生狄灵庆出卖致死。那孩子生前常骑一条狗。死后一年多，这条狗忽然闯进狄灵庆家，咬死了狄灵庆和他的妻子。一条狗为小主人复仇，这份忠烈，直追春秋时期的义士。
这些故事，不禁让人感慨：狗不仅有勇，更有谋；不仅有情，更有节。
三 反哺舐犊
忠义之外，古人笔下的犬，还有动人的一面。在《虞初新志》卷十二中，陈鼎写了一篇《孝犬传》，用孝字道尽世间温情。
故事发生在广东东莞。那里有位隐士叫陈恭隐，家里养了条母狗，白毛红尾巴，四条腿都是黑的。这母狗一胎生下五条小狗，全是公的。小狗稍大些，陈恭隐便把它们分给了邻居。送出去一年多，母狗每天去各家看望，像在教导它们似的。小狗们每次吃东西，都让母狗先吃。小狗们长大后，母狗不再前去探望，反倒是小狗们每天一早结伴来到陈恭隐家，看望母亲。后来母狗生了癞病，瘦得奄奄一息。五条狗便每天一起来，争着舔母狗身上的癞疮。母狗渐渐痊愈了。每到正月初一，五条狗一起来，围着母狗摇尾巴，像在拜年。后来母狗死了，被陈恭隐葬在后山。五条狗每天早上都去坟前号哭，持续了好几年。
写到这里，陈鼎颇为感叹。他以小见大，想到世上有些人，不过用酒肉供养父母，便自夸孝顺，还一副自得的模样。“睹兹五犬之殷殷其母，敬矣哉！呜呼！世之人不若者众矣。”五条狗晨昏探视、数年哀悼的孝行，真能让不少自称孝子的人脸红。
无独有偶，淮安城中也有类似的事。一户人家把母狗杀了吃肉。母狗留下的三条小狗各自衔着母狗的骨头，挖土埋了，趴在坟前悲鸣不止。街坊邻居看了都觉得惊奇，纷纷传为孝犬。丰子恺先生后来也把它画进了《护生画集》，想唤醒世人对生命的尊重与悲悯。
除了孝犬，还有节犬。《圣师录》记载另一桩犬事，常州芮家很穷，每天用糠秕喂狗。邻居是富户姚家，狗吃剩的东西多，两户人家只隔着一道篱笆。姚家的狗常常从篱笆缝里伸过头来，低声摇尾，像是在招呼同伴来吃。芮家的狗却蜷缩着趴在地上，只昂头回应，绝不过去吃一粒剩饭。一贫一富，一诱一拒。狗的自尊自持，比人间多少贪图便宜的人强多了。
四 义犬如镜
张潮编《虞初新志》的时候，赶上明清易代，知识分子饱经离乱，节义扫地。降清的人多，为前朝殉难的人少。狗的忠、孝、节、义，就像一面镜子。与其说这些故事在写狗，不如说是借狗写人，借狗讽世。
当然，一代人读书，自有一代人读出来的况味。现代人读这些故事，也许与张潮的本意不同，但这些感人的故事深深印在了读者心中。从华隆的“的尾”、杨生的慧犬，到淮安三子犬葬母，这些尘封已久的故事，经丰子恺的妙笔一点，也都活了过来，走进寻常百姓家。那些灵动的犬儿身影，仿佛告诉我们：护生，即是护众生平等，护有灵万物。
合上书，抬头望去，家里的边牧正衔着玩具站在门口，等我陪它玩耍。
书中的义犬早已远去，乌龙、的尾、孝犬们也都化作了纸页间的名字。但那些关于忠诚、勇敢与情义的故事，却仍在流传。古人爱犬，并不只是因为犬能守门护院，更因为它们身上常常映照出人所珍视的品格。读古书中的犬事，到头来照见的或许仍是人心。它们不只是传奇里的角色，也是我们理解忠义、慈悲与生命情感的一扇窗口。
说到底，生命与生命彼此照见，才不枉我们的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