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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墨作家“诗歌之声”对谈:尊重每一个独立的声音
来源:中国作家网 | 邓洁舲  2026年06月16日09:47

近日,由中国作家协会对外联络部、UNAM墨西哥研究中心、北京塞万提斯学院、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文学与阅读推广部共同主办的“诗歌之声”对谈活动在北京塞万提斯学院举行。墨西哥研究中心主任诺君辉致开幕辞,中国诗人吉狄马加与墨西哥诗人胡利娅·桑蒂瓦涅斯,作家爱德华多·塞尔丹以中墨合作出版的多语种诗集《疾风中的虹霓》《落霞重重》为切入点展开对谈。两部诗集汇集了中国少数民族女性诗人与墨西哥原住民族女性诗人的创作成果,以多语种并置的方式呈现不同文化传统中的诗歌表达,展现了女性书写、民族语言与地方经验的丰富面貌。对谈由墨西哥研究中心学术与文化负责人梦多主持。

对谈现场

诗歌让人一下子“石化”

胡利娅穿着前一天在南锣鼓巷买的旗袍亮相,她一直都对中国文化葆有热情和好奇,在诗歌《变成中文(En chino)》里,她曾好奇自己的作品有一天被翻译成这个遥远国度的语言,会由怎样的声音来呈现。对胡利娅来说,诗歌就是唱出来的文字,是经过火焰历练的词语,是最响亮且最具启发性的创造性语言。她能听懂墨西哥的一种原住民语言,是她母亲的语言。母亲讲话时,她注意到那种语言所独有的声调、发音和音乐性,胡利娅认为诗意的来源之一正是这种声音的韵律。

诗歌的声音是一个个诗人发出的独立声音所共同组成的,每一种语言文化都有伟大的诗歌,吉狄马加认为,尊重或大或小的每一个声音,某种意义上就是对人类文明延续的尊重。在任何民族的语言里,诗歌都代表着极致的语言和精神表达,它是神圣的,哲学的,形而上的,但同时又是日常的,和我们的现实生活紧密相连。伟大的诗人总是不断地改造语言,使之更贴近时代生活与人民。

俄罗斯形式主义可能是最关注诗歌与声音关系的流派之一,他们认为声音并不只是一种辅助,而是一种独立的手法,同时,他们还主张文学与诗歌的自主性,这种自主性常常会打破在无意识中自动运行的日常。爱德华多解释道,“诗意就像一个被括起来、突然停住的日常时刻。”阿根廷作家科塔萨尔用“石化”来定义这样的时刻,“一首诗歌能让人一下子‘石化’。”胡利娅说,这种凝固的、冻住的、疏离的感觉就是诗意。

对谈现场

“请听一听我的心声”

说到墨西哥,我们会想到电影《寻梦环游记》,想到亡灵节,想到玛雅文明,当然也可能会想到这个国家历史上的动荡过往。但实际上我们常常忽略墨西哥排名世界第十三的国土面积和超过一亿的人口数量,这些使它成为一个文化多元的大国。

墨西哥目前仍在使用的原住民语言有68种,但只有10种语言存在诗歌创作,事实上,在西班牙人来到这片土地之前,原住民族就有着活跃的诗歌创作,并且有许多女性参与其中。但是目前,许多原住民语言面临着消亡的风险,因此促进这些语言的诗歌创作显得至关重要。胡利娅介绍道,在当下,有许多原住民女诗人希望自己发出的声音被听到,她们对世界呼喊“请听一听我的心声”,很多时候她们自己就是双语写作者,用母语写作,再翻译成西班牙语或英语,但目前这样的出版并不太多,胡利娅期待未来实现更便利的多方合作出版。

《疾风中的虹霓》《落霞重重》正是中墨合作出版的成果,《疾风中的虹霓》收录了七位墨西哥原住民族女诗人,《落霞重重》收录了七位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的作品。

爱德华多是这两本诗集的编辑,参与了整个出版过程。这两部诗集涉及了十几种语言,好几个不同的语言体系以及字母表,给编辑工作带来了不小的挑战。拿到稿子后,他们用翻译软件进行了初翻,得到对作品的大致印象,随后才进行更加专业的诗歌翻译,一点点细致地将各种不同的语言翻译出来,同时也在一旁附上少数民族文字原文。“虽然大家不认识这些语言,但通过文字的形态、布局,可以对这种语言有一个视觉上的把握和感受。”爱德华多非常重视阅读过程中的视觉体验,因此诗集中还配有插图,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诗歌内容。

《落霞重重》内页,藏族诗人简介上方配了小小的藏式白塔插图

“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作品,由美洲原住民族和中国少数民族文字、西班牙文和中文共同组成。”爱德华多毫不掩饰他对此的骄傲,他对藏族诗人白玛央金的《深陷故乡》一诗印象深刻。“她以优美的方式道出了故乡和女性身份细腻的联结。”在现场,他用西班牙语朗诵了这首诗。

《落霞重重》中收录的白玛央金《深陷故乡》一诗,有藏文和汉文两个版本

除了藏族诗人白玛央金外,《落霞重重》还收录了阿依努尔·毛吾力提(哈萨克族)、黄芳(壮族)、鲁娟(彝族)、全春梅(朝鲜族)、萨仁图娅(蒙古族)、吾衣古尔尼沙· 孜沙依提(维吾尔族)六位女诗人的作品。“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中国文学也是由56个民族的文学共同构成。每一个民族的文学遗产都很丰富,很多民族都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吉狄马加介绍说。目前,中国作家协会主管的刊物《民族文学》除汉文版之外,还有蒙、藏、维、哈、朝文等版本。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还设立了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这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国家级文学奖项之一。

“这些用本民族的文字写下的诗作以真挚、深情、勇敢而富于牺牲精神的品质直抵我们的心灵,对我们而言阅读这样的诗歌不仅仅是享受,还是对所有人灵魂和精神的净化。”随着时代发展,当下少数民族女性创作也有了很大的进展。“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需要女性来创造的。”吉狄马加在《落霞重重》的序言《透明的隐喻:女人、母亲以及大地的胎盘》中这样写到:这些作品可以让大家从不同的角度更深切地感受到,作为女人、母亲和精神的创造者所带给我们的最深情而又不同凡响的倾诉。

缝合裂开的星球

吉狄马加的诗集《裂开的星球》西班牙语版的翻译整理、编辑出版工作也是由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文学与阅读推广部参与完成的,于2025年3月首发。

吉狄马加诗集《裂开的星球》西班牙语版

这首长诗写于新冠疫情期间,完成之后,吉狄马加激动地打电话给翻译家刘文飞,给他朗诵了其中的段落。刘文飞说,那个时候大家都封闭在家,吉狄马加却在写外面的整个世界,他心里想的是整个星球。“与20世纪的诗人相比,我觉得我们要增强与现实沟通的能力。”吉狄马加说。

20世纪是一个打破康德的无功利审美的时代,是一个文学介入现实的时代。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的诗歌就与当时的社会背景息息相关,帕斯同情工人阶级、反抗暴政,1937年,智利大诗人巴勃罗·聂鲁达注意到了年仅23岁的帕斯,并亲自邀请他前往西班牙,参加“第二届保卫文化国际作家代表大会”。除了开会,帕斯还前往西班牙内战前线,目睹了战争的残酷。这一时期,他写下了长诗《在不朽的石头下》,坚信诗歌必须服务于正义和人类的解放。除了帕斯,当时还有许多大诗人包括聂鲁达,以及法国诗人保罗·艾吕雅、路易·阿拉贡,土耳其诗人纳齐姆·希克梅特,古巴诗人尼古拉斯·纪廉,“他们的作品都在第一时间反映出对重大事件的看法和文化立场,也传达着诗人的良知和责任心。”吉狄马加说。

《安提戈娜·冈萨雷斯(Antígona González)》西班牙语封面

墨西哥当代诗坛也不乏继承了这种精神的诗人,女诗人萨拉·乌里韦(Sara Uribe)的作品就充满了这种“介入”的力量,胡利娅介绍到。在墨西哥,有超过12万的登记失踪人口,背后交织着毒品、黑帮、腐败以及极高的犯罪不罚率等问题,这无疑是现代墨西哥社会最沉重的一场人道主义灾难。萨拉的作品《安提戈娜·冈萨雷斯(Antígona González)》就是通过重写古希腊悲剧《安提戈娜》的神话,来控诉这场灾难和纪念大量的失踪者。虚构主角安提戈娜·冈萨雷斯在墨西哥当代暴力横行的背景下,寻找她失踪的哥哥塔德奥(Tadeo)的遗体。古希腊神话中的安提戈娜不惜违抗法律也要安葬哥哥;而现代的安提戈娜则面临更残酷的现实——她甚至找不到哥哥的尸体来举行葬礼。

对谈尾声,一位读者提问,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墨西哥人要移民离开自己的故土?“原因很简单,大家也都知道,就是要追求更美好的新生活。” 胡利娅说,“但我觉得我们的写作,不是要去追问他们为什么离开,而是要去描述他们的感受、他们的经历。这才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