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写作是人最深邃、最自由的存在方式之一
来源:文艺报 | 子 禾 王辉城  2026年06月15日07:35

子禾,1984年生于甘肃庆阳,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西湖》《作家》《花城》《芳草》等文学刊物。出版长篇非虚构《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小说集《野蜂飞舞》、长篇小说《猴命》等。入选第七届“十月诗会”,入围第八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现居广州

打磨文字就是为作品“刮油”

王辉城:我最初知道你,是读你的长篇非虚构《异乡人:我在北京这十年》,之后又读到你的小说集《野蜂飞舞》。你的文字总体给人克制、内敛与凝练的印象。你受过很长时间的诗歌写作训练,我想问问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转向小说写作的?在你看来,诗歌与小说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子 禾:我读诗写诗有二十多年,或许克制、内敛与凝练早就内化为对文字的基本要求。在小说上,追求精确凝练也必不可少,打磨文字是为作品“刮油”——刮掉多余的油脂,让语言遒劲有质感。

2019年9月脱产去中国人民大学读书之前,我就决心转向小说。从大学时代起,我心中一直有点知识分子的自许,而要面对当代的复杂性,小说因其庞大的吞吐量,比诗歌具有更强的适应性。如果一个作家具有足够的决心、想象和心力,他的作品几乎可以囊括整个世界——我说的是长篇小说。

王辉城:你新近出版了长篇小说《猴命》,阅读这部作品,我时常会想起自己家乡的老人。在这部小说里,你用现实主义的手法来叙述乡村老人的晚年命运。可以聊聊这部小说的灵感来源吗?以及,想听你更具体地聊聊“当代的复杂性”。

子 禾:小说源于我看到的一则不起眼的新闻。一个老人撞倒一个老妇人,两家起了冲突,老妇的家人将她丢弃在老人家门口。新闻中的老妇最终被老人送回去,在村委协调下赔偿了事。看到这个新闻时,我感兴趣的不是各方人物的道德对错,而是想,如果老妇人真的被丢给一个自身难保的老人,他们将如何面对这一近乎无望的境遇。这个境遇聚合了贫穷、生死、责任、家庭、尊严等问题,这些问题作为永恒的文学母题,蕴含着普遍性的人类处境。当然在具体的写作中,我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将这个故事西北化了。

因此,《猴命》表面写一个西北乡村留守老人的故事,实际上我更愿意将其看作一个现代寓言,关乎所有老人,乃至关乎所有人:当衰老和疾病降临,当肉身无法负担自身,当生活日常骤然瓦解,当命运的“老猴”骑上肩头,我们将如何面对?小说中,对主人公甘改善而言,被撞的陈秀兰不仅仅是受害者,更是他“命运的老猴”。

我说“当代的复杂性”,是想描述这样一种几乎所有人都面临的处境:当下的物质、知识和传媒十分发达,但这众声喧哗的境况,在带来活力的同时,也带来了缺乏敬畏、包容和独立,趣味媚俗化、粗浅化和单一化的不良倾向。在海量难辨真伪、无奇不有的信息中,人人在参与信息化的同时也被信息化,这对社会发展无疑是不利的。

王辉城:《猴命》是你第一部长篇小说,在创作过程中,遭遇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又是如何克服的?

子 禾:最大的困难是如何走进并“照见”人物的内心世界。大家印象中典型的中国农民吃苦耐劳、木讷老实,但这是外视角的观察。当一个病老之人面对不测命运时,如果无法深入其内,就无法表现其命运之重,所以外视角失效了。

我用了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结合的一个复合视角——就像在主人公甘改善的额头安装了一个隐形摄像头。这样一来,他遭遇的一切就同时被两双眼睛看见。我相信,即使最粗鄙的人,其内心也远远要比外显的丰富无数,只是他们无法表达出来而已。

调动目力、听力、心力,感受人物的心跳

王辉城:《猴命》中,两位老人的命运因交通事故被迫拴在一起,甘改善负责照顾被自己撞伤的陈秀兰。两位老人像是被各自家人抛弃,他们的委屈和自尊,被你刻画得细腻而深邃。你将这本书题献给父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父辈的生活?小说人物有原型吗?

子 禾:离家上大学之前,父辈的生活某种程度上就是我的生活,所以无须刻意关注。他们如何艰难谋生,如何勤劳一生却依然庸碌,如何训斥和咒骂妻儿——这些,我都太熟悉了。我写“献给我的父辈”,不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有多稀缺,更不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暗含多少伟大成分,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就是那样,且至今如此。从小说的眼睛看来,那是一种值得被审视的生命样态,甚至某种程度上或可视为人类存在状态的一种隐喻。

小说中那个样貌模糊的村子,就是我长大的村子,人物也有村里人的影子,但都经过了大量加工与变形,被我美化了。《猴命》有现实关怀,也基本是现实主义的形式,但我不满足于此,我更想让它溢出现实主义,从中长出精神性的、现代性的、超现实的东西。

王辉城:超现实的、精神性的东西,可以理解为诗性吗?我比较好奇的是,这部“献给父辈”的书,你的父母或者亲朋们会去阅读吗?当他们辨认出小说中的原型人物,会不会对你造成一定的压力?

子 禾:是的,我指的是那种富于诗性的尖锐的瞬间,它们刺穿主人公无聊沉重的现实,抵达了一种精神深度。比如,甘改善从陈秀兰身上恍惚看到自己的母亲,这个观照使得他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孩子,那一刻他内心纯净而无助,同时又像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那样悲伤。再比如,上坟时小孙子问他:“爷爷,你刚才在和谁说话?”他说:“给你太爷和太太烧纸,就是给你太爷和太太说话……”小孙子不解:“可他们不在了还能听到吗?”甘改善愣怔一下,说:“他们在,他们在天上。”在这样的瞬间,甘改善更深地理解着生,也更深地理解着死。

作家确实会被他所写的人物原型审视,这是无法回避的。倒也不至于上升为压力,毕竟小说是虚构的,也绝不是道德评判。亲友村人有可能会看到,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他们看到,我不希望他们因此感到困扰——因为他们最可能看到的恰是故事表面的道德问题,而这并不是重点。

王辉城:你小说中的人物基本上是普通人。一个个普普通通的人,你会写到他们灰色的一面,比如他们疑犹、愤怒、悲哀的闪念。这种闪念是如此普通,又是如此普遍,可以说是共同的人性。可以聊聊你人物塑造的技巧,以及小说上的师承吗?

子 禾:现代小说的使命就是书写普通人的生活,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史和生命史。这是现代小说的伟大之处,因为这恰恰体现了它精神内核中的人性。小说中人性往往高于道德性,所以我写作从不过多考虑道德立场,善与恶在小说中都服从于真,被平等审视。

我受到许多作家的影响,比如库切、契诃夫、特雷弗、卡夫卡、鲁迅等,但我受的影响并不在于技巧。我从没在他们的作品中看到“技巧”,我感受他们作品中的心跳和呼吸,感受他们的叙述节奏,感受他们的丰富、勇敢和悲悯。我从他们的作品中“采气”,气韵贯通,就会形成文学活力。所以塑造人物并没有什么特定技巧,重要的是:你要调动目力、听力、心力,去感受人物的心跳,让人物活过来。然后,你的笔忠实地追随人物行动。不是作家在塑造人物,是人物自己塑造自己,在这个过程中,作家只是一个记录者。

王辉城:你通过读书一步步远离家乡,最终生活在城市,然而故乡的人和事又在牵挂着你的心。我想请你聊聊你的家乡,以及故乡在你的创作中处于何种位置?你觉得自己的写作会给家乡带来影响吗?

子 禾:就我老家来看,绝大多数年轻人在外打工,老人留守在家照顾孙辈。正像《猴命》中写的那样,年轻人拼尽全力维持家庭,而当变故发生,就十分捉襟见肘,生活秩序全被打乱。但老实说,我离开家乡已二十多年,只在年节才偶尔回去,现在的家乡在我心中有些虚渺,风物人情变化不小,我常觉得自己并不特别了解它。但作为某种记忆和精神底色,故乡又始终存在于我身上,它是我作为作家的根性所在,我感知世界的方式,我说话的方式,我思考的方式,我小说中的气息,都源自它。

文学改变现实的说法太拔高了,文学只是记录和保留人性的精神火种。所以我从没想过我的小说会给故乡人带来什么现实性的影响,但通过这些小说,人们会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样一个地方,会看见这样一些无言的人,贫瘠、坚韧、苦涩,骨子里又有某种根深蒂固的淳朴、善良与古拙。

不是水渠产生水,而是水构造了水渠

王辉城:初读《野蜂飞舞》时,我察觉到你短篇小说中有创意写作的痕迹,同时又看到你在极力突破创意写作方法论的桎梏。请你谈谈创意写作对你产生的具体影响,你又是如何看待创意写作教育的?

子 禾: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创意写作”。实际上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创意写作的痕迹”。人大创写专业全称是“创造性写作”,我觉得这是对“Creative Writing”最好的翻译。“创造性”是一种更重内涵性的译法,“创意”则被技术化了,就文学创作来说,这有点糟糕,我从来都不相信技术可以成就好作品——如果没有内核的话。人大的创写课,没有一门是讲技巧和方法的,而是以经典研读、创作实践、作品讨论为主,那些课让我有意识地形成、反刍和重构了自己的文学观念。这至关重要,相当于一个习武之人有了“内功”和“心法”,如此作者才能得以确立,创作也才可能被从内部触发。写作过程中的所谓技术,是水到渠成的事——永远不是水渠产生水,而是水构造了水渠。

在当代汉语语境中,“创意”和博人眼球的广告思维密切相关,它意味着吸睛的点子、哗众的巧思,意味着新奇是一切,意味着夸张和讨好。“创意写作”这个译名隐含的无意识影响还是挺大的,它使大家过分迷恋点子、巧思和新奇,似乎它们才是文学的根本。可显然,这几个词窄化、浅化和固化了文学。文学的魅力恰恰在于它不可被简单框定,在于它提供自由的视角和丰富的感觉,在于它对个体生命的独到发掘。文学要书写人的丰富性与多样性。

王辉城:当下新媒介、新技术迭代更新,随着新生代群体逐渐成长,他们心中的经典内容往往源自短视频,而非文字;AI的发展,也让许多写作可以一键生成,“手搓”式写作显得效率低下。你如何看待AI对文学的影响?你对文学的未来信心如何?

子 禾:我想,倒也不必对文学失去信心,好的文学是精粮,人的感知、思考、精神要有所成长就离不开它,问题只在于未来的文学是以图书的形式出现,还是以视频的形式出现。且文字作为古老的“灵媒”,作为最原初的形式,永远不会失效。AI生成最多是二道手的“造作”,无法与暗含生命性和创造性的“写作”相比。“写”是将心灵外化为文字的过程,它天然要求生命和心灵的参与,“手搓”是其天然基质,如此文字中才能有心跳、有温度、有灵魂。

所以“手搓”写作无法快速产出,恰恰是正常的,写作从来不以效率为目的。文学写作以存在性价值为根本,即人们通过写作确证和宣告自我。这才是它不可替代的地方。真正的写作要求投入心灵、投入生命,要求作家躬身入局。一个写作者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他的写作在根本上就不成立。将来的文学会怎样不好说,但只要人还愿意追寻存在,只要人还相信心灵和精神,文学这个古老的行当就会永远存在。文学经典会在大浪淘沙中被反复淘洗和筛选,文学写作本身也会永远存在,因为写作是人最深邃、最自由的存在方式之一。我写故我在。

王辉城:你对文学的信心和信念,给了作为一名编辑的我不少安慰。一本书能让一群人被看见、被讨论、被认识,足矣。最后,可以聊聊你最近的创作计划吗?下一本书打算写什么?

子 禾:编辑工作的价值毋庸置疑,任何一部卓越的作品中都凝聚着编辑的才思、眼光和努力,尤其在它最初被看见的时候。

我一直想写一部探究当代人与信息世界关系的小说,大概可算得上能表现“当代的复杂性”的小说,已经有了构架。有一阵子,我十分焦虑又欣喜地感到这部小说就浮在我头顶,只需伸手便可摸到。而眨眼间四五年蹉跎过去,还不见踪影,只能说明要写出来十分不易。唯愿接下来几年,我能接住它。

(王辉城系青年作家、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