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斯语中重建一座“春台” ——格非《登春台》翻译札记

艾森·杜思特穆罕默迪(Ehsan Doostmohammadi),伊朗汉学家,医学博士,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中国翻译协会海外专家,曾获第十六届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
翻译格非的《登春台》时,我最先停下来的地方,不是某个结构复杂的长句,也不是某个带有时代印记的词语,而是书名本身。
“登春台”三个字,在汉语中轻盈、疏朗,仿佛一次登临,一次眺望,也仿佛是向明处、高处、开阔处的抵达。这个题名还令人想到《老子》中“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一句。“登春台”三个字仿佛对这一古典语源作了重新组织,也使它与现代小说中的“春台路67号”相互映照。可是,当它进入波斯语,这种轻盈并不会自动转移。译者必须在意象、动作、空间和声音之间重新选择。某种意义上,翻译这部小说,就是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新搭建一座“春台”。
我曾在几个波斯语题名方向之间反复斟酌。若强调“登”的动作,译名会突出上升和抵达的意味,但语气容易显得坚硬,甚至带有攀登、晋升的色彩;若强调“春台”的空间,译名会显得柔美,也容易唤起波斯文学中庭院、花园、亭阁的传统,却可能把小说推向过于古典化、抒情化的空间;若强调高处和眺望,译名又能保留开阔的视野,但“登”的动作便弱了。最后,我更倾向于一种接近“登临春之台”的处理:让动作、季节和空间都保留下来,使它既不是宫殿,也不是仙境,更不是单纯的露台,而是一个可以登临、观看,也可以让人物命运相互显影的地方。
“春台”的复杂之处还在于,它既是题目中的意象,又与小说里的“春台路67号”这一地址密切相连。处理书名时,我可以让“春台”在波斯语中展开它的象征意味,处理地址时,却不能把它翻译成一个过于诗化的名称,而要尽量保留地名的声音和现实质地。因此,书名偏向意译,地址则更适合音译。这样一来,波斯语读者既能在书名中感到“春台”的文学意味,又不会忘记它首先是现代城市中一个具体、朴素、可以被人找到的地点。几位人物正是在这里被带到一起,在时代的迁流、生活的偶然和人心的幽微处彼此照面。
在波斯语中,“春”并不难译。波斯文学拥有悠久而丰沛的春天传统,春天常与新年、复苏、爱情、酒、花园以及命运的轮回联系在一起。可也正因为“春”在这一传统中太丰厚,译者反而需要警惕:不能让《登春台》一开始就被过于抒情、过于古典化的气息包裹。格非的“春台”并不是纯粹的诗意桃源,也不是远离尘世的审美幻境。它既有春意,也有人世的寒凉;既有登临的视野,也有无法摆脱的纠缠。它坐落在现代城市的肌理之中,关联着具体的人、房屋、职业、记忆、秘密和命运。
“台”的翻译尤其困难。波斯语中可以表示平台、台座、露台、亭阁、高处的词并不少,但每一个词都携带着自己的文化气味。有的词偏向建筑,有的词偏向宫廷或仪式,有的词又过于现代、机械,无法承载“春台”中含蓄而多义的文学气息。汉语里的“台”有一种独特的弹性:它可以是供人登临的地方,也可以是观看世界的角度;可以是实物,也可以转化为精神性的空间。翻译时,我不希望把这个字压缩成单一的建筑名词,而是尽可能保留它的开放性,让读者意识到,这里的“台”,既是地点,也是命运交汇的舞台。
格非的小说善于在日常叙事中安置深远的时间感。《登春台》写几位人物在时代变动中的生活轨迹,却没有把时代写成巨大的抽象背景,而是让时代进入人物的身体、关系、选择和沉默之中。沈辛夷、陈克明、窦宝庆、周振遐等人,并非某种观念的化身。他们各自携带着来路、欲望、创伤和执念,在春台路67号这个空间中发生关联。这个“关联”不是简单的社会关系,也不是情节上的偶然碰撞,而像一张缓慢显影的网:有些线索可见,有些隐而不彰;有些因果可以追溯,有些则只能承认其不可解释。
也正是在“关联”这个词上,翻译遇到了另一重难题。波斯语中有表示关系、联系、连接、依存、牵连的多个词,但《登春台》中的“关联”并不能在所有语境中都用同一个词解决。它有时接近人物之间的生活牵连,有时接近现代技术世界里的网络连接,有时又接近一种命运论意味上的互相牵动。倘若一味使用表示普通关系的词,小说中那种无形之网的意味便会变淡;倘若过多使用抽象而哲学化的词,叙事又会显得沉重。我的处理方式是让词语在不同语境中轻微移动:当它指向人物之间的生活牵连时,译文尽量柔和;当它指向技术、系统、信息世界时,译文则稍显冷静;当它触及命运和存在时,译文才允许自己向抽象处靠近。翻译不是把一个词固定成另一个词,而是在整部小说中维持它的呼吸和回声。
《登春台》的难译之处,还在于它的语言气质。格非的叙述并不喧哗,也不刻意炫示技艺。他常常在看似平缓的句子中,暗藏人物命运的起伏和精神的裂隙。许多句子表面朴素,实际上含有一种经过节制的哲思。波斯语天然适于抒情和铺陈,也有悠长、回旋、富于修辞的传统。如果译者顺着这种语言惯性走得太远,译文可能会变得华美,却失去原作的克制;如果过分追求简洁,又可能把原作中的余韵削平。于是,在翻译中我反复提醒自己:要译出的不是“漂亮”,而是“清明”;不是把句子装饰起来,而是让它在波斯语中保持一种素朴的亮度。
这种克制也体现在人物心理的处理上。小说中的人物并不总能清楚地理解自己。他们被欲望推动,被记忆追赶,被偶然改变,也被某些无法说清的力量牵引。翻译这样的层次,最忌过度解释。汉语叙事中常有留白,许多情绪不直接说破,而是通过动作、语气、场景和片刻停顿显现出来。波斯语读者当然也熟悉含蓄,但不同语言中的含蓄方式并不相同。汉语可以用极少的词语制造空白,波斯语则往往需要通过句法的转折、语气的轻重和词语的节制来保留这种空白。译者要做的,不是替人物把话说尽,而是让他们在另一种语言中继续保持沉默的权利。
人物姓名和地名的处理,也关系到作品的气息。中国小说进入波斯语时,最容易遇到两个相反的危险:一是过度异国化,把所有中国元素都变成供人观看的奇观;二是过度平滑化,为了便于理解而抹去原有的文化质地。《登春台》不是一部依靠民俗奇观吸引读者的小说。它的中国性并不表现在表层符号的堆积中,而表现在人物的生活方式、伦理关系、时代经验和语言节奏里。因此,对于沈辛夷、陈克明、窦宝庆、周振遐等人名,我在波斯语中尽量保留其原有的声音,而不把姓名拆成意义解释。必要的陌生感应当存在,它提醒读者正在进入一个具体的中国世界;但陌生感不应成为负担,更不应打断小说自身的流动。
翻译《登春台》,也使我重新意识到,当代中国经验的外译并不等于背景知识的搬运。小说中涉及改革开放以来的社会变化、城市发展、技术想象、财富流动、城乡迁徙、家庭结构和个人命运。对中国读者而言,这些内容常常带有隐性的历史感;对波斯语读者来说,其中一部分需要通过叙事慢慢建立。译者当然可以在必要处用注释帮助理解,比如某些制度、年代或称谓,但注释不能替代文学经验。真正重要的是让读者在人物身上感到时间的压力:他们为什么如此选择,为什么如此沉默,为什么会在某个看似偶然的时刻改变一生。只要这种生命感能够成立,文化差异便不再是障碍,而会成为阅读的入口。
从波斯语文学传统看,《登春台》并非没有可对话之处。波斯文学中关于命运、时间、爱、失去和人生无常的书写源远流长。萨迪曾在《蔷薇园》中写过,人并不是彼此隔绝的个体,一个人的痛苦,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引起回响。这样的诗意传统,使波斯语读者并不陌生于“人在命运中自我辨认”这一主题。无论是古典诗歌中的流转意识,还是现代小说、现代诗中对于个体处境的追问,都可以与格非笔下那些幽微的人生关联形成呼应,波斯语读者并不陌生于“人在命运中自我辨认”的主题。格非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并不把命运写成神秘的预言,也不把人生无常写成纯粹的哀叹。他更关心的是现代生活内部那些难以言说的关联:技术越发达,人是否就更理解彼此?空间越开放,人是否就更容易抵达内心?一个偶然相遇的人,是否会成为另一个人命运的暗门?这些问题在中国语境中展开,却并不只属于中国。
因此,《登春台》的波斯语翻译,不只是把一部中国小说介绍给另一群读者。作品一旦进入另一种语言,便会在新的语音、修辞、阅读传统和情感结构中获得新的生命。译者不是两种语言之间的搬运工,而是两种文学之间的倾听者,既要听见原作内部的细微声响,也要判断目标语言能够承受怎样的节奏、怎样的沉默、怎样的光。在这个意义上,翻译“春台”就是一次重建。重建不是改造原作,更不是用译者的声音覆盖作家的声音。它是在另一种语言中寻找一块足够稳固、又足够开阔的地方,让原作中的人物可以再次相遇,让他们的命运可以自然展开。
我常想,波斯语读者读完《登春台》之后,或许未必会立刻记住每一处时代背景,也未必能完全辨认小说中的所有文化细节。但如果他们能记住春台路67号,记住那些曾在那里相遇、分离、回望的人,记住人在命运面前既渺小又不肯完全屈服的姿态,那么这座“春台”便已经在波斯语中立了起来。
对译者来说,这正是翻译中国当代文学最动人的地方。我们所翻译的并不只是词语、句子和故事,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格非在《登春台》中所呈现的,是人如何在时代的巨大流动中寻找自身的位置,如何在关系的迷宫中辨认他人,也辨认自己。当这部小说进入波斯语,它仍然带着中国当代生活的纹理,同时也进入更广阔的人类经验之中。春台因此不再只是汉语中的春台,也不只是小说中的一个地址,而成为不同语言之间可以共同登临的一处高地。站在这里,我们看见的不是被翻译削弱的原作,而是被另一种语言再次点亮的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