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詹大考 翰林“惶悚”

翰林院敬一亭老照片
道光二十三年(1843)三月初六,时任翰林院检讨的曾国藩从友人信中得知:初十翰詹大考,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考试。对于这个消息,他在致祖父母的家书中写道:“孙初闻之,心甚惊恐,盖久不作赋,字亦生疏。”同僚闻之,也是“无不惶悚”。
考前三天,三十三岁的曾国藩即刻进入了临阵磨枪的状态:初七早起,去琉璃厂买笔砚,晚上看赋、早睡;初八,作论两篇,并感叹:“平日不用功,至此皇皇如弗及,所谓临渴而掘井者也。虽十驾而追,岂有及哉!”初九,欣赏他人赋文,自愧不如,自省骄矜,夜不能寐。
那么,让翰林们感到惊恐的“翰詹大考”是一种什么样的考试呢?
翰詹大考是清朝特有的一项针对翰林院和詹事府官员的考试,自顺治十年(1653)初设,一直延续至光绪二十年(1894)结束。
众所周知,封建社会科举之路艰辛,考取进士已属不易,而进入翰林院则更难。翰林院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唐代,至明清之际翰林院确立为中央官署,成为国家官僚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翰林掌管制诰、文书、修史等职能。在清朝,殿试之后,除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被直接授职翰林外,其余进士均要通过“朝考”的选拔,考选为“庶吉士”,“庶吉士”学习三年后,再经历“散馆”考试,成绩优异者才能留馆翰林院。也正因如此,翰林虽然品阶不高,也并无实权,但其清誉之高无可比拟,因此有“玉堂仙”之美誉。
詹事府,自明代初设,原为辅佐皇太子的机构,清朝沿袭明朝,但随着康熙朝太子被废,詹事府职能开始虚化。乾隆帝认为:“詹事府东宫僚佐,储贰未建,其官原可不设,第以翰林叙进之阶,姑留以备词臣迁转地耳。”既然储君未设,那么辅佐储君的机构也可裁撤,但为缓解翰林升转壅滞,詹事府被保留下来,作为翰林的转迁之所,与翰林院并称“翰詹”。
翰詹大考,考核的不是工作量,而是诗、赋、论、策、议、疏。翰林又称“词臣”,需知时政、通义理、有文采,这是一位翰林最基本的素养,当然,字亦不能写得太难看。
翰詹大考之所以让人恐惧,并非在于考得好可以升职加薪,而是在于考得不好将面临处罚:轻则罚俸,重则革职。晚清章回体小说《儿女英雄传》中,主角之一安骥夺得探花后被点翰林,又逢翰詹大考,文曰:“这大考是京城有口号的,叫作:‘金顶朝珠褂紫貂,群仙终日任逍遥;忽传大考魂皆落,告退神仙也不饶。’安公子已是一甲三名授过职的,例应预考,便早晚用起功来。”
一场考试,能让人上天,也能让人下地。乾隆期间,最多一次有20人因考不好被休致。这对于好不容易跻身翰林的人来说太残酷了。由此可见,曾国藩在日记中写下“心甚惊恐”,所言不虚。
清前期,翰詹大考并不频繁。至乾隆朝,大考才被大大地重视起来。乾隆二年(1737),初登基的乾隆帝决定重启翰詹大考。之所以说是重启,是因为雍正朝期间并未举行过大考。乾隆帝素重人文,对翰林也十分看重:“翰林乃文学侍从之臣,所以备制诰文章之选。朕看近日翰詹等官,其中词采可观者固不乏人,而浅陋荒疏者恐亦不少,非朕亲加考试,无以鼓励其读书向学之心。”
乾隆帝此举,确有实际意义。翰林的工作并不繁重,日子久了容易懈怠,难免学问荒疏。其次,乾隆帝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翰林作为文学侍从,可出入南书房,是天子近臣,因此要选拔优秀人才。翰詹大考,就是乾隆帝选拔人才的途径之一。经统计,乾隆朝期间举办过9次大考(一些补考未算其中)。除了编修《四库全书》时期,基本上每隔五至八年举办一次,之后大考制度也被承袭下来,一直到光绪二十年(1894)才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翰詹大考的成绩原分四等,自乾隆二十八年(1763),设立“不入等”作为最次等,通常以休致或革职处理。关于大考奖惩的细则每朝都有变化,但总体而言,考取一等者超擢,有幸者可越多级提升;二等通常也可升阶(升阶等级通常不及一等)或留任,或得赏赐;三等、四等情况不一:留任、降职、改授其他部属、休致、革职者兼有。由于翰詹大考的成绩对翰林的仕途有着颇为重要的影响,且奖惩结果又有一定的不确定性,所以它既是考验,也是机遇。
《儿女英雄传》中,主人公刚被点翰林就夺得大考一等,破格提拔五级,便是写的此情况。小说虽有夸张演绎,却源于现实生活。
乾隆时期,趁着皇帝“南巡”的机会,有一些因大考被休致的翰林前来接驾,得以拥有一次“补考”的机会,考得好的官复翰林,或被任命知县、主事等职务。从被休致到重见天颜,真可谓是“仙凡之分在顷刻”也。
曾国藩赶上两次翰詹大考。文章开头曾国藩提到的,是他第一次参加。虽然惶恐不安,但这次考试成绩却很好,夺得了二等第一名,在一百二十余人中排名第六。曾国藩参加考试时是翰林院检讨(从七品),大考后提拔为翰林院侍讲(从五品),待缺出即补。因二等第一而连升四阶,此等情况确实不多,且曾国藩并无家世背景,因此更显难得。曾国藩也甚为激动,在给祖母的信上这样写:“孙名次不如陈文肃之高,而官升与之同,此皇上破格之恩也。孙学问肤浅,见识庸鄙,受君父之厚恩,蒙祖宗之德荫,将来何以为报?惟当竭力尽忠而已。”
信中提到的陈文肃即陈大受,文肃是其谥号。他是乾隆朝时期因大考被超擢,平步青云的典范。乾隆二年,初次举行大考,他拔得头筹,从翰林院编修擢升为翰林院侍读(正七品到正五品),选为日讲起居注官。乾隆帝对陈大受颇为欣赏,因此他在乾隆八年(1743)大考时表示:“朕曾亲试翰詹诸臣,因文以考其行,所取者如陈大受等,颇不愧此选。”按《清史稿》载,“大受卷先奏,列御试第一,超擢侍读。五迁吏部侍郎。四年,授安徽巡抚。”短短两年之间,陈大受从正七品跃升从二品,从文官清职到地方长官,真可谓平步青云。
道光二十七年(1847),曾国藩第二次参加大考,这次他依旧名列二等,总排名第12位(与考122人)。这在大考中也算好成绩,虽然这次仅赏缎以示嘉奖。但在大考之后的1个月,曾国藩便被皇帝从侍讲学士升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从二品)。
纵观曾国藩波澜的一生,翰詹大考不过是其中一段小小的插曲。然而这五年间,从七品小官而成长为二品大员,对于初入官场的曾国藩而言,是不无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