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怎么读?
“阿嬷的嬷字,该读mà,我们一直是这样叫的。”
“博主、自媒体应该读mà,但新闻主持人不能这么读,因为字典里没有这个音。”
“这个字是潮汕方言,不能用普通话的发音标准来规定。”
“应该是阿嫲,而不是阿嬷。嬷字没有奶奶的意思。”
《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大爆,因对白全是潮汕方言,同时让片名中的“嬷”字引发热议。
常用大中型辞书中,对“嬷”字注音不统一,但不见mà的读音。《辞海》《汉语大字典》《汉语方言大词典》注音为mā;《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注音为mó;《现代汉语大词典》则注音为mó,又注释旧音为mā。
大众讨论聚焦电视节目主持人会怎么读?央视主持人康辉专门做了一档节目谈论“嬷”字读音,因《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明确标注“嬷mó(统读)”,表示“对于有争论的字音,日常交流不必求全责备,但大众传播,理应遵循规范”。
央视《周末一起看电影》请电影剧组来做节目,主持人龙洋采访导演蓝鸿春,第一个问题就是“嬷”该怎么读。蓝鸿春说自己是广东汕头潮阳人,“我们那里都是读mà的”。于是一场节目中,主持人读mó,剧组人读mà,各自安好。
主持人陈鲁豫谈及方言读音的情感传承,“(语言的自然流变)它的背后是有情感的,有真实的生活在的。所以我想念‘阿mà的情书’。”
“嬷”字异读的问题,学界早有讨论,普遍支持读mā,因“嬷”与“妈”两字本是同源。学者徐征在《“嬷”读异议》一文中讨论说:“我认为,如果存在异读,不妨按规律,如果俗读通行则应从俗。道理很简单,语言是约定俗成的交际工具,如果削足适履,强改通行之俗读以就合于规律之雅言,就无法实现交际之目的,因为谁也听不懂。”
《红楼梦》里“嬷嬷”多
“阿”类亲属称谓词不见于在先秦文献,最早出现于《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故济北王阿母自言足热而懑”,其中的“阿母”指“乳母”,并不是表亲属的称谓词。
唐五代的口语白话中,常见“阿婆”“阿耶”“阿郎”等称呼。敦煌变文有28处“阿婆”,指婆婆或祖母。
在明清小说《醒世姻缘传》《红楼梦》《儿女英雄传》中,可见其时北方已经很少使用“阿”作亲属称呼语。语言学家赵元任、王力等均认为,“阿”作为汉语亲属称谓名词的前缀,在普通话和现代北京话已基本没有,但南方方言中仍然保持着这种用法。据《汉语方言地图集·词汇卷》和《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以“阿”为前缀称呼“祖母”的词,有“阿奶”“阿娘”“阿婆”“阿妈”“阿嬷”“阿嫲”等14个。
“嬷”字最早见于金代韩孝彦《四声篇海》:“俗呼母亲为嬷嬷也。”“嬷嬷”一词频繁出现在元明戏曲小说中,词义主要指年老妇人或乳母。
“嬷嬷”还可用来称妻子。如关汉卿杂剧《绯衣梦》中王员外对老妻说:“嬷嬷,你将这十两银子,一双鞋儿,往李家悔亲去。”
在闽南方言中,“嬷”同样可以称妻子。据《汉语方言大词典》,《潮州民歌》“谁人来取你做嬷,岂是山顶老猴精”“嬷死嬷后生,翁死翁生芽”,“嬷”即指妻子。
元杂剧中,又有称“嬷姆”的。如杨景贤《西游记》:“行乐处停时暂,怕的是梅香撒论,亏杀俺嬷姆包含。”
《汉语大字典》中释“嬷嬷”,其中一义为“母亲的俗称”,举例元武汉臣《生金阁》:“我家中有个嬷嬷,是我父亲手里的人。”此释例错误,该句中的“嬷嬷”指老年仆妇。
当代影视剧中“嬷嬷”同样各有读法。老版《红楼梦》中,“嬷嬷”读作māma,而《孝庄秘史》《还珠格格》中“嬷嬷”读作mómo,《还珠格格》中,老戏骨李明启扮演的容嬷嬷影响最大。
元代白朴杂剧《墙头马上》中有老旦嬷嬷,1963年言慧珠主演的同名电影中,念作“妈妈”。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昆剧团的岳美缇版《墙头马上》,嬷嬷之称直接改作了乳娘。
谭耀炬先生在《“嬷嬷”考踪》一文统计,小说《红楼梦》“嬷嬷”一词用得最多,共计142次。
清人福格《听雨丛谈》中考证“乳母”一词时说:“京师呼乳媪为奶子、奶妈,文其词曰奶姥、奶娘,国语曰嬷嬷。”再据《红楼梦大辞典》所释“嬷嬷”(注音为māmā):“义同妈妈,也为奶母或老年妇人之通称。”《红楼梦》中“嬷嬷”指称乳母时,往往前加“奶”或“乳”字,如《红楼梦》第三回:“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在第四十二回,贾母劳乏伤风,王太医进入贾母居室:“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这些老嬷嬷则是老年仆妇。”
“嬷”字为何出现“魔”音
三脂本《石头记》系多人抄写,书写并不规范,“嬷嬷”与“妈妈”时有互用。《红楼梦》中也用“妈妈”,如第七十五回探春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辣子又病了。我就打发我妈妈出去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样。”探春口中“我妈妈”,指自己的乳母,而非生母赵姨娘。
在《戚蓼生序抄本石头记》中,“嬷嬷”写作“嫫嫫”。“嫫”字本义指嫫母,传说中黄帝之妻,貌丑而内惠。
清代小说《儿女英雄传》中,称乳母为“嬷嬷”,乳母的丈夫称为“嬷嬷爹”,如第一回:“偶然到亲戚一家儿走走,也是头里嬷嬷妈,外头嬷嬷爹的跟着,因此上把个小爷养活得十分腼腆。”
“嬷嬷”和“妈妈”是一词多形,“嬷”是“妈”的异体字。《汉语大词典》释:“嬷,一本作‘妈’”;《辞海》释:“嬷”同“妈”。学界意见多倾向于“嬷”应与“妈”同音。
“嬷”字为什么有了“魔”音?
“嬷”的读音分化,与偏旁“麽”大有关系。“麽”字是俗写,本写作“麼”,上麻下幺,而非“么”。
王力先生在《汉语史稿》中考证语气词“吗”的来源,认为“吗”字的较古形式是‘麽’。“麽”在中古属戈韵(据《集韵》),起初念mua,由于韵头失落,读为了ma,“后来整个歌戈韵演变为o、uo、ə,只有‘他’‘麽’等少数字成为强式,没有参与变化”。
“么么哒”是网络流行语,取自“mua(亲一下)”的谐音,放在古时会以为在喊“妈”。
“麽”字还是参与了变化。明代梅膺祚著《字汇》一书,收录“嬷”字,注音为“忙果切”,明代时已有俗读“mó”音的了。
魔鬼一词,源自梵语“māra”,“魔”字最初也读“妈”。
在今天,“麽”字简化为“么”。据《辞海》,其音有三:一读mó,本义为“小”;二读me,语气助词,相当于“什么”“那么”;三读ma,相当于“吗”“嘛”。
《西游记》第八十八回,八戒对唐僧抱怨:“今日行问讯,又说不好,教我怎的干么?”这里的“么”的用法,相当于“吗”。
“麽”字也有难以规范的例子。上世纪九十年代相声演员李嘉存的广告语“牙好,胃口就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儿嘛儿香”很洗脑,讲道理,应该写作“吃么么香”。“嘛”字没有当作“什么”的用法,但读作轻声“me”,显然没了广告语中那份自得的语气。
规范不代表不尊重
王立先生《汉语史稿》一书提出,“父”“母”自古是基本字,与现代的“爸”“妈”很可能同源。父母的上古音,“演变为pa、ma完全是可能的”。
明代方以智在《通雅》中已经注意到“母声之转”的现象,称“母”同“马”音,是因为方言读音的演变所致:“古书母、马同音,皆莫古切;今俗马、母同音,莫假切。”
“妈”“嬷”,是与“母”字一脉相承的字。两字之外,方以智在《通雅》中,还列举了其他几字:“江南曰阿妈,或作姥,或呼为妳,因作奶。江南呼母曰阿姐,皆母字之转也。”
唐代李白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天姥”的“姥”字,读音即为“mǔ”,天姥就是西王母。《康熙字典》释“马”:“《集韵》‘满补切,音姥’,义同。”
“妳”字更有说头。金文中就出现了“妳”(嬭)字,是“奶”的本字。韵书《广雅》释:“妳,母也。”
五四运动后,写才子佳人的鸳鸯蝴蝶派曾力推过一阵“妳”字,以做女性的第二人称。汪曾祺先生在《赵树理同志二三事》中回忆,“妳”字曾很流行,有些编辑喜欢把“你”改“妳”,用来特指女性。赵树理对此很生气,指出“妳”字读“奶”,不读“你”。有一次树理同志在他的原稿第一页页边写了几句话:“编辑、排版、校对同志注意:文中所有‘你’字一律不得改为‘妳’字,否则要负法律责任。
“奶奶”一词,出现在柳永的词里:“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词中“奶奶”指年轻女孩,相当于现在说的“小姐姐”。至清代,《通俗编》载:“今吴俗称祖母曰阿奶”。
“阿嫲”在粤语、潮汕话等方言中,指称奶奶或外婆。“嫲”字比“嬷”字出现早。南宋《醉翁谈录》载,隋炀帝小字“阿嫲”,杨广小时候像个小姑娘?南宋陈造《房陵十首(其六)》中有句“跨牛待得夕阳回,在处诸嫲笑口开”,“嫲”字泛指女性。
《太平广记》载“麻婆”故事,唐德宗,卢杞少时贫困,获邻家女麻婆救济。后遇太阴夫人接引上天,麻婆原来是太阴夫人(即月神)的侍女。太阴夫人给了卢杞三个选择:娶我、成仙或当宰相。卢杞选择了当宰相。四川有名菜麻婆豆腐,据清周询《芙蓉话旧录》载,因“北门外有陈麻婆者,善治豆腐”而得名。至于麻姑献寿”的麻姑,最早见于两晋之间的《列异传》,麻姑姓麻等说只是后世附会。或可猜测,“麻婆”“麻姑”之名来自“嫲婆”“妈姑”之音。
“妈”“嬷”“奶”“妳”“嫲”等字,都本可泛用,此后才指特定的亲属关系,因地域不同,所指关系大有不同。
乡音不改,乡情无价。方言存在异读,体现了地域文化的多样性。学者陈寅恪的恪是方言读què,还是照字典读kè;作家贾平凹的凹,是读āo,还是wā;六安的地名是读lù,还是读liù,都是争议不断的话题。
但普通话读音,自应当有规范。如果陕西方言的电影,片名要用陕西话读,上海方言的小说,书名要用上海话念,只会凭白制造混乱。遵守读音规范,不代表不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