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的人生岔道口 ——写在陈忠实先生逝世10周年之际
与人民作家柳青仅有过匆匆的三面之缘的陈忠实,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柳青对他的影响居然如此根深蒂固。这种影响,不只是“文学是愚人的事业”之创作精神、“不疯魔,不成活”之艺术追求,更包括《创业史》中那句令无数读者热血沸腾的“岔道口论”:“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比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转眼之间,陈忠实正面临人生岔道口之抉择。
1985年4月,在中国作协陕西分会三届二次理事会(扩大)上,增选路遥、陈忠实、贾平凹为副主席,而这“三驾马车”在不久的将来分别以《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秦腔》,获得中国长篇小说最高奖项——茅盾文学奖。陈忠实的人生岔道口,正是从这个时候尖锐地凸显出来,令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虑与恐慌中。造成这种处境的根本原因,主要有两点:其一是来自左邻右舍“南北夹击”之焦虑;其二是对即将迈入“老汉行列”而“一事无成”的恐慌。
此时,36岁的路遥以《惊心动魄的一幕》《人生》分别荣获第一、二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根据《人生》改编的同名电影获得第八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33岁的贾平凹以《满月儿》《腊月·正月》分别荣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第三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爱的踪迹》荣获首届全国优秀散文(集)奖。同时,二人都有长篇作支撑,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已经发表和出版,第二、三部亦紧锣密鼓跟上,贾平凹的《浮躁》《商州》备受赞誉,这令浸淫在中短篇海洋中的“老大哥”陈忠实颇难平静。一次,骑车回乡途中,他被一位也喜欢文学的旧日同窗毫不客气地叫住,撂下两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第一句话是:“你读过《人生》没有?”第二句话是:“你咋没有写出《人生》?”陈忠实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不只为同窗对自己的怒其不争而羞愧,而是陡然意识到,自己再过几年就步入被村里人称作“老汉”的年龄,说一声死还不是一死了之,最愧的是爱了一辈子的文学,死了还没有一块可以垫棺作枕的东西!
那么,什么才是可令自己瞑目的垫棺作枕之物呢?那就是创作一部《创业史》那样足以传世的鸿篇巨制。这个念头乍一闪现,连陈忠实自己都感到震惊。因为,自20世纪60年代中期以来,其笔耕不辍的车轮始终颠簸在中短篇的沟沟坎坎,虽多有不俗表现,但从“高原”意义上来审视则不足为道。面对平生第一次意识到生命短促的心理危机,是继续驾轻就熟于当下关中“三农”题材中短篇天地,还是另辟蹊径,从熟悉的题材中完全剥离开来,以“不疯魔,不成活”的胆气,创作一部与“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秘史”(巴尔扎克语)之谓相匹配的鸿篇巨制?陈忠实不可动摇地选择了后者,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踏上“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的人生岔道口。为此,他做足了迎接一切艰难坎坷的思想准备,也做好了一败涂地身败名裂的精神准备,一脸郑重地对因没黑没明操持家务而饱受艰辛的妻子说:“要是这次没弄成,我就去养鸡。”
陈忠实孤注一掷地“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围绕《白鹿原》这部心目中的垫棺作枕之作,一方面做着《百年孤独》《人间王国》等世界名著的阅读储备,另一方面做着以生于斯、长于斯的白鹿原为中心的“挖祖坟”式的资料储备,以期“把目光聚焦到自己民族的生存现实和文化土壤,回归本源,才能‘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句子’,关注本土,才能产生好作品和大作品,才能创作出令世人瞩目的不朽之作”。
1988年清明,乡下老宅。陈忠实坐在长沙发一头,打开一个16开的硬皮笔记本,力透纸背地写下第一句“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呼吸紧促,热血上涌。他知道,自己人生岔道口的跋涉开始了!当写到第二十章,鹿三把梭镖钢刃捅进田小娥的后心,“那一瞬间,小娥猛然回过头来,双手撑住炕边,惊异而又凄婉地叫了一声:‘啊……大呀……’”他眼前一黑,好半天才恢复过来,随手在一片纸条上写下:“生的痛苦,活的痛苦,死的痛苦。”他将身心交给《白鹿原》了。
1992年3月,为《白鹿原》修订完最后一句,陈忠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四载寒窗冷椅,酸甜苦辣自知。当他颤抖着双手,将沉甸甸的50万字手稿交到专程从北京赶来西安取稿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第一编辑室负责人高贤均和《当代》杂志社编辑洪清波手中的时候,那句涌到嘴边的话“我连生命都交给你了”,被硬生生咽进肚里。半个月后,当收到高贤均代表出版社的回信中,以“开天辟地”四个字高度评价《白鹿原》,并认为“《白鹿原》惊人的真实感、厚重的历史感、典型的人物形象塑造和雅俗共赏的艺术特色,使其在当代文学史中必然处在高峰的位置上”时,陈忠实早已按捺不住,从沙发上跃了起来,“噢唷”大叫一声,又跌趴在沙发上,眼泪倾泻出来,转而对听到尖叫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厨房惊恐跑来的妻子说:“可以不去养鸡了……”
“回首往事我唯一值得告慰的就是:在我人生精力最好,思维最敏捷、最活跃的阶段,完成了一部思考我们民族近代以来历史和命运的作品。”这,或许是陈忠实对自己人生岔道口最精当、最惬意的评价了吧!
光阴荏苒,陈忠实先生驾鹿西往已经十载。其饱蘸智慧与心血的“文学依然神圣”,于中国当代文坛的上空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