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梨园的“花榜”与“科榜”
编者按:近日,著名学者吴存存新著《戏外之戏》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出版。该著从社会文化史与性别研究双重视角,探讨清代京城戏园文化,尤其是士大夫和伶人在舞台之外的关系和互动,深挖梨园私寓制这一被边缘化、猎奇化的历史现象,打捞出一段被遮蔽的历史。清代戏剧观、情爱观、性别观的变迁,从《戏外之戏》中可见一斑。经出版方授权,文史频道特遴选其中章节发布,以飨读者。

《戏外之戏:清中晚期京城的戏园文化与梨园私寓制》,吴存存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2026年4月
如前所述,花谱是一种特殊的流行读物,与通俗小说不同,读者群只限于士人。那么,清人自己怎样看待花谱的特征呢?清人常常拿它来与士人一生仕途荣禄攸关的科举考试的科榜并提。《清稗类钞》曾有这样一段话:
京朝士大夫既醉心于科举,随时随地,悉有此念,流露于不自觉。于是评骘花事,亦以状元、榜眼、探花等名词甲乙之,谓之花榜。
科考与花谱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但晚清北京的士人似乎并不这样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两件传统士人最得意的事,在清代北京征歌选伶之风盛行的社会背景下,有了另一种表现形式。把科考与花谱放在一起考察,可以看到清代这种狎伶行乐风气曾经发展到怎样的程度。张次溪在《清代燕都梨园史料》的《自序》指出:
彼时文人学士逢场作戏,加以评论,作为诗歌,单册零篇流传不少。如《燕兰小谱》等其尤著也。其于伶人里居、姓字、色艺、性情略见一斑。《燕京杂记》所谓“俾便寻香问玉者一览。间岁一登,可拟于《缙绅便览》一书”。亦可以见其价值矣。
将花谱与《缙绅便览》并提,是分析京城士人与梨园文化很有见地的切入点。清末民初名士姚华在《〈增补菊部群英〉跋》中为花谱在北京的盛衰嬗变,提供了一个更为具体的历史背景描述:
(京师)宅第相连,声伎相闻,乌衣子弟时弄粉墨,每每以优为师。土风豪习,兼濡并染,既无寒瘦可怜之风,亦少金银市侩之气。师传弟受,世世相承,常以不劳而致丰泽。故习其业者日众。国家无事,上下朝野相率以声色为欢。殊方遐土,能自致一第至京师者,莫不投缟素、豁耳目焉。快于一时之遇,辄不自已而吟咏之。或最录且被之篇章,以夸其秀。每春官贡士,则菊部一榜,殆若成例。然其文或传或不传,予不及见其盛也。自戊戌(1898)入都闻榜孟小如以下十人。癸卯(1903)再来,又见榜王琴侬以下十人。迄于甲辰(1904)贡举悉罢,菊榜亦绝。不及十年而国变矣。建国元年(1912),横被厉禁,而优人与士夫始绝。
姚华明确指出,清代的花谱因士人热衷于狎伶而产生,在相当不短的一段时间,它们在京城与科举考试齐头并行,颇具“英雄儿女各千秋”的意味。中国古代的京都,一直存在科场举子与青楼名妓互相倾慕和交往的浪漫传统,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清代也不例外,只不过名妓换成了名伶,尤其是名旦。当然,名旦总是在不断地代代更新,而这也是流行文化的典型特征。清叶云滋(1812—1846)曾以毕秋帆(1730—1797)和名伶李桂官的“状元夫人”的事例,来描述清代最令人艳羡的新科状元与名伶的浪漫关系:
闻说尚书有桂郎,百花头上占春光。欢场佳话君重继,走马看花一样忙。
现在已无法考证诗中的“君”指的是什么人,但作者在诗后注云“用毕秋帆事”。至少可以肯定此“君”乃又一科场得意风流倜傥的士人,而诗人叶云滋生活在道光年间—一个把士伶浪漫关系推向极致的年代。
晚清花谱风气盛时,科榜公布的时间就是新的花谱出炉的时间,两者在京中都会轰动一时,士人们往往在忙完了科考之后,立即投入评花制谱的活动。谭献《复堂日记补录》卷一曾记录他两次在京城参加科考和撰写花谱《群芳小集》及《群芳续集》的全过程。谭献是晚清著名的学者和词人,也曾做过知县等地方小官。同治九年(1870)十二月初,谭献第一次从家乡杭州起程赴京赶考,翌年二月初四到达京城,初八即入考场,十六日考毕出场。这之后六天没有日记,但廿四日日记写道:“予辈将为《群芳小集》,今夕先贻诸伶各一绝句。”可见之前几日他与其他举子已经在歌楼戏园开始活动。之后三月份没有日记留存。四月一日科考发榜,谭献名落孙山。大约京中昂贵的生活费使他难以久居,四月十七日,他即离开京城回乡。值得注意的是,四月二十一日他的日记写道:
杨村舟次补撰《群芳小集》绝句,稿别具。于是《群芳小集》定为上品三人;丽品,先声四人,继起六人;能品,先声四人,继起四人;妙品,先声四人,继起二人;逸品,先声二人,继起一人。凡三十人。
这段文字说明谭献撰写花谱的活动,并没有受到他考场失意的影响。在等待发榜的一个多月和落榜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他一直与友朋流连戏园,结交歌伶,并写出《群芳小集》初稿。杨村位于现在的天津近郊,谭献离京从大运河坐船回杭,在船上仍然忙于修订这部花谱。现在我们无从得知这部花谱最早何时出版,但可以看到的是,上海的文学期刊《瀛寰琐记》在1873年3月刊载了《群芳小谱》,谭献署名麋月楼主。
同治十三年(1874)三月,谭献再次赴京参加科考。这次他同样也热衷于征歌制谱的活动,撰写了《群芳续集》。从他的日记可以看到,考试完毕他即投入编撰花谱的活动,并于四月初八在京举行了一次士伶大聚会,他当天的日记写道:
为《群芳续集》。会者二十六人,诸伶赴选者十六人,监察者六人,以觉轩与予为选人。色艺姿性,都非诸故人之耦。约略录遗珠二人,续选十人,又续得二人。
当时这大概也堪称赶考举子与伶人的一次京中盛会。近五十人参与了这次聚会,并且评选活动做得十分认真,有六人专事监察评选是否公正。遗憾的是好事不成双,五天后谭献就得知他的科考又失败了。他很快就不得不再次离开京城,但从书尾的兰当词人跋语可知,《群芳续集》一个月后正式完稿。谭献这两次赴京赶考,每一次都认真地撰写一部花谱,而从他日记所载的众多士人参与这些选伶活动来看,似乎大家都持相同的看法—赶考和撰写梨园花谱是他们来京城要做的密切相连的两件事。
既然花谱在清代都门被拿来与科榜并提,那么喜欢标帜风雅高于仕途经济的士人,无疑也经常会宣称写作花谱比练习科场卷子重要,以彰显自己蔑视功名的不羁个性。平阳酒徒《〈宣南杂俎〉跋》就以此来褒扬此书作者艺兰生,可谓这种士人习性之一例:
艺兰生富于年,湛于学,性豪迈,鄙章句。闱期近矣,余访诸胸罗二十八宿馆,见其方录此帙,吮毫伸纸,意得甚,戏曰:“是亦抱佛脚耶?”笑答曰:“聊备宣南掌故耳。”
闱期将近而仍悠然考订花谱,并谑称之为一种“抱佛脚”的方式,这就是晚清都门士人最为欣赏的风度,这更多地在炫示诗人的不同流俗,不可太信以为真。清代士人对功名的追求和对美的沉溺,既互相排斥又互相依存。花谱作者经常宣称自己视功名如粪土而以伶旦为至宝,听起来很风流不羁,但事实上几乎没有什么清代的士人敢真正蔑视功名,因为这功名本来就是维持他们风流不羁生活方式的基础。正是有科场背景的衬托,征歌狎伶的行为在当时才会被视为风流倜傥之举而免于“皮肤淫滥”之讥。而可以肯定的是,当士人在考场失意时,他们也在考订梨园花谱的活动中寻求安慰,在幻想中确认自己对世界的控制力和影响。谭献两次赴京赶考失败而编成两本花谱,可以说是士人这种心理的一个绝妙注脚。
清代士人在征歌品伶活动中,还总是有意识地划清自己与其他社会阶层如商人或一般平民的界限,而花谱是一个标志,因为只有士人撰写花谱。士人认为只有能够品花评花才能算是风流韵事,不然跟伶童接近就只能是皮肤淫滥之举。士人对待狎伶行为的这种双重标准,在同时代的《品花宝鉴》里被发挥到极致。这部小说把狎伶者分为两大群体:士人或非士人。非士人包括富商豪强、地痞流氓,以及一些想跻身士界却缺乏才能、学问或品德的人。这部小说中凡是涉及士人的狎伶行为,满是诗情画意和执着的爱;而涉及非士人的,则只剩下对伶旦的丑陋的淫欲。在这些故事里,可以发现科举作为士人群体最重要的标签,总是若隐若现,很难被忽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