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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心翻译,在文字转换之间丰盈人生
来源:文艺报 | 徐晓雁  2026年06月03日08:41

徐晓雁,早年赴法留学工作,回国后开始从事法国文学翻译,迄今翻译出版近二十部法国文学作品,译有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鲍里斯·维昂等作家的作品,是法国当代著名作家埃里克-埃玛纽埃尔·施米特的主要中文译者,翻译出版了他的《奥斯卡与玫瑰奶奶》《诺亚的孩子》《我们都是奥黛特》《纪念天使协奏曲》《看不见的爱》《奥斯坦德的梦想家》《火夜》《时间旅行者——失落的天堂》等多部作品 徐晓雁(右)与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

徐晓雁,早年赴法留学工作,回国后开始从事法国文学翻译,迄今翻译出版近二十部法国文学作品,译有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鲍里斯·维昂等作家的作品,是法国当代著名作家埃里克-埃玛纽埃尔·施米特的主要中文译者,翻译出版了他的《奥斯卡与玫瑰奶奶》《诺亚的孩子》《我们都是奥黛特》《纪念天使协奏曲》《看不见的爱》《奥斯坦德的梦想家》《火夜》《时间旅行者——失落的天堂》等多部作品 徐晓雁(右)与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

2026年3月,我在清幽的松阳酉田村小住八日,专心翻译法国当代著名作家埃里克-埃玛纽埃尔·施米特的长篇小说《时间旅行者——两个帝国》。住在风景如画的村里,工作之余,独自在山野徒步。这段闲适充实的翻译时光,已然成为我一段难忘的记忆。说起来,我走上法语文学翻译这条路,既是偶然,也是情理之中。

我毕业于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首届法文班,入学第一年便系统学习了法语。当初选择这个专业,是为在学医之余,还可多掌握一门语言,可见我很早就对文字抱有喜爱。只是后来医学课程繁重,占用了我大部分精力,加之毕业后赴法求学工作,从事生物医药相关行业,对文学的爱好便暂时搁置了。

回国工作后,我去看望曾经教我法语的马振骋老师,得知老师专心做文学翻译,早已是业内有名的翻译家。当时老师手里有一本科普书籍《如何克服疼痛》,内容结合医学与文学,讲述人们对疼痛的认知、麻醉药的发明等,还有各类艺术家在作品里表达疼痛的方式。出版社正委托老师为这本著作寻找合适的译者。马老师知道我喜欢文学,也想尝试翻译,便鼓励我从这本书入手。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下,这本书得到了出版社的认可,顺利出版。之后我又陆续翻译了几本同类型的科普书籍。就这样,我算是来到了文学翻译的门口。

后来我有机会翻译《给没有救我命的朋友》一书,这本书是法国《世界报》记者艾尔维·吉贝尔去世前两年写下的日记集。他曾是法国大哲学家米歇尔·福柯的密友,书中记录了他本人以及福柯的临终往事。书中涉及不少艾滋病相关医疗内容,还描写了上世纪80年代巴黎文艺圈的生活。早年我在巴黎留学时,做科研的内容恰好与此类疾病相关,旅居法国多年也让我对书中所叙述的巴黎生活有直观的体验。再加上马振骋老师帮忙把关,还有法国朋友的协助,这本难度不小的译作顺利完成,译文也收获了业内好评,我也真正在翻译行业站稳了脚步。

阅读中,我被一本薄薄的小书《奥斯卡与玫瑰奶奶》深深感动。这是一本书信体小说,讲述身患白血病的10岁小男孩奥斯卡生命最后12天的故事。全书围绕病痛与生死展开,却没有沉重压抑的氛围,以儿童的眼光看待这一切,充满想象力和诗意。读来不觉沉重,只有温暖。

小说的作者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Eric-Emmanuel Schmitt)是法国极具人气的作家。他出生于1960年,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获哲学博士学位,曾做过哲学讲师,以写作剧本成名,后又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自传、戏剧等几十部作品,几乎每部都畅销,获奖无数。其作品被译成46种语言,戏剧在五十多个国家上演。《奥斯卡与玫瑰奶奶》,可谓他的代表作。我阅读完原著后,立刻着手将其翻译成中文,并向多家出版社推荐,却因版权和篇幅问题,屡屡受阻。好在出版人胡小跃先生慧眼识珠,引进合集版权,我也有幸成为这本书的译者,并从此与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先生的作品结下深厚缘分。

此后我一直向各大出版社推荐施米特的作品,只为能翻译更多他的文字,从中汲取养分。这些年我先后和多家知名出版社合作,翻译出版了他的《纪念天使协奏曲》《看不见的爱》《奥斯坦德的梦想家》《火夜》等八部作品。《看不见的爱》让我获评中信出版社2019年年度译者,《奥斯坦德的梦想家》入围2021年度傅雷翻译奖终评。

徐晓雁部分译作

徐晓雁部分译作

此次带到松阳翻译的,是我翻译的施米特的第九部作品。我偏爱他的文字,因为他的作品充满人文关怀,始终用文字传递乐观与温暖,治愈读者内心的迷茫。他也被评论界视为十足的人道主义作家,试图给人类寻找出路。他的这种倾向可以从他的自传体小说《火夜》中找到根源。

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冬季,施米特去阿尔及利亚南方撒哈拉大沙漠徒步。有一天他与同伴走散,在霍加尔高原的沙漠中迷路。在寒冷的沙漠之夜,没有水和食物,他只能在沙地上挖一个坑,用沙子把自己盖起来取暖。他对自己说,如果我不能获救,这个沙坑就是我的坟墓。他几乎在等待死亡,但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感受到一股神奇的力量将他提升,在高空托住他,伸拉他的四肢让他变成巨人。时间停滞、空间消失。这股力量有着火焰般的温暖,他被这种难以定义的神秘之力击中,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自我消解了,与宇宙融为一体,一种狂喜的感觉包裹了他。在经历了无与伦比的一夜之后,第二天他奇迹般地获救。这次遭遇“神迹”的经历,让身为哲学家的他,对从前确信的一切发生了动摇。他对于人与时空的关系,理性与超验的关系,有了全新的感受。

这次神奇的体验改变了施米特的生活。他说:“我出生过两次:一次是1960年在里昂,一次是1989年在撒哈拉。一个夜晚足够改变一生。”

总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你的作品中总是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平和,为什么你可以把悲剧性的题材处理得既无奉承,也无夸张,更无绝望?是什么奇迹让你做到这样?”这本书提供了答案,这是阅读他所有作品的钥匙。

徐晓雁部分译作

徐晓雁部分译作

文学翻译虽然清贫寂寞,却也丰富了我的生活。平日里我素来喜爱养花种菜,还在家中屋顶打理出一方小菜园。出于这份喜好,我向出版社引荐了一本法国田园佳作,中文版定名为《诗意的农场》。这本书看似讲解农耕种植,实则讲述了一对巴黎夫妻归隐田园、亲手打造农场的真实故事。丈夫曾是航海家,走遍亚马孙雨林、太平洋海岛与非洲大地。妻子原本是资深律师,有着体面高薪的工作。后来二人厌倦了喧嚣的都市生活,远赴诺曼底乡间,买下土地,耗费八年时光,打造出一座物产丰饶、景致绝美的特色农场,去过那里的人,都直言宛如置身世外桃源。

丈夫夏尔把他们建成农场的过程写成了一本书,有情怀,有故事,还能教人如何把菜种得又好看产量又高,读起来像一本小说,用起来像一本工具书。何况,夏尔写得又是那么真诚。这正是我喜欢的书!夏天的早晨,我在忙完自己的菜园子后,在园中铺了桌布的小桌前坐下,打开书开始翻译,那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

我的翻译还与我的旅行相辅相成、彼此成就,文字总能催生出行走的念头。我曾翻译法国记者贝尔纳·奥利维耶的《丝绸之路上的长征》,作者独自一人从伊斯坦布尔徒步走到西安,写下三本书记录沿途见闻。受书中内容触动,我也萌生了沿着京杭大运河徒步前行的想法,并实施了一部分。而我走遍各地的亲身游历,也为翻译工作打下扎实基础,让我更易读懂文字里的风土与意境。

在翻译《火夜》之前,我曾去过撒哈拉沙漠。

“贫瘠的大地,有时也会突然冒出一片绿洲,棕榈树、无花果树和椰枣树围着小山丘,绿成一团,我有些激动……”这是书中施米特在飞机上看到沙漠绿洲时的描写,与我在埃及见到沙漠绿洲时的心情一模一样,也让我知晓,撒哈拉并非只有茫茫黄沙。书中对于大漠地貌、地质风貌的细致描写,倘若没有亲身踏入荒漠,亲眼见过戈壁奇石与苍茫旷野,便很难领会文字里的意境与深意。

“每一小时,我们停下脚步,托马给我们解释地貌的形成、演进和风化。通过他,风景增添了二种新的维度:时间和演变。博学的教授给这片表面静止不动的风景赋予了故事性,他窥探到地表的奔涌、喷发、抗争、流淌、高压、断裂、胜利、崩解。我被他的解说深深迷住,感觉我们仿佛在参观一片经历激战后的战场。那些大块岩石、断层、峡谷,象征着死去或幸免于难的战士。”翻译这段内容时,我曾穿行水晶沙漠、黑石沙漠的一幕幕历历在目,作者精准细腻的文笔,恰好道出了我心中所想,将撒哈拉独有的苍茫风貌描摹得淋漓尽致。

驻足“译者之家”的露台,眺望水墨画一般的远山,回首来路,从2004年推出第一部译著算起,我从生物医药行业跨界走入文学翻译领域已有二十来年。一路走来虽有坎坷波折,历经不少辛苦,却也收获了无尽乐趣与难得机缘。学习法语,为我拓宽了看待世界的视野;潜心翻译,在文字转换之间,也慢慢丰盈充实了我的整个人生。

徐晓雁部分译作

徐晓雁部分译作

译文节选

《火夜》,【法】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著,徐晓雁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2021年1月

《火夜》,【法】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著,徐晓雁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2021年1月

当塔曼拉塞特出现在舷窗下方的那一刻,我想我立刻就爱上了这座城市。刚才飞机一离开阿尔及尔,我们仿佛就飞过了月球,只见绵延很多公里的干燥沙漠、碎石地和峭岩。吉普、卡车、沙漠商队留下的笔直印迹,犹如指甲在尘土上画下的一道道印痕。我已经开始怀念绿树、丰饶的田野和蜿蜒的河流。我受得了在撒哈拉大沙漠两周的徒步吗?我担心物资匮乏、遍地沙石、缺少花香的空气、四季不分的气候。也许因为我在天上俯瞰,才会判定这片大地贫瘠。但有时也会有一片绿洲突然冒出,棕榈树、无花果树和椰枣树围着小山丘绿成一团。我有些激动,喃喃道:“塔曼拉塞特。”但我的邻座纠正我说这是盖尔达耶或百果之城EI-古莱阿,抑或是因萨拉赫。接着,单调再次占据了一成不变的大地。

经过半天飞行,塔曼拉塞特这个词终于从机长口中说出。此地的温暖出乎我意料:小城坐落于一片飞地中央,两道花岗岩石壁如弯曲的手臂,环绕、保护和凸显着这座小城。陡坡之间,散落着一些土黄色的方形黏土小屋,让我想起小时候为点缀电动小火车铁轨搭的积木房子。

我一只脚刚跨出舱门,这片大地的气息便迎面扑来,抚摸我的眼睛,亲吻我的双唇。这份轻柔的触摸,让我确信沙漠将会对我热情相迎。

* * *

从撒哈拉沙漠那次长途跋涉到我今天的叙述,整整过去了二十五年。我的信仰经受住了环境变迁、时间流逝,仍在不断生长。沙漠中的涓涓细流,已成为宽阔的大河。这,就是源头的力量。

长久以来,我一直秘密持有这份信仰,它在无声地改变着我。当信仰开挖自己的河床,我对世界的感受也日趋丰富。

我从院子深处隐秘的小门进入大花园,那是神秘诗人的门,那些生活在野外的人们,远离教条和机构,他们的感受远胜他们的表达。以人文主义看待民众信仰,更增添了那种内在火焰,我愿与所有时代、所有地区的人们分享那种火焰。博爱被编织,世界被拓宽。

从霍加尔回来后,自童年时代就沉睡于我体内的作家幼虫,在书桌前蠢蠢欲动,成为它所经历故事的誊写人。我出生了两次:一次是1960年在里昂,一次是1989年在撒哈拉。

从此,长篇小说、戏剧、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接踵而至,在祥和的天空下从我笔端流淌,有时写得有点难,大部分时候很容易,总是饱含激情。接受“神启”的那个夜晚调和了我和我的一切:我的身体、心灵、理性同心协力而非各行其道。这份体验赋予了我一种正当性:如果才华仅用来服务自己,除了想着被承认、被欣赏和获得掌声外,没有其他目标,这样的才华是虚妄的。真正的才华应该传递一些超越才华、引领价值观的东西。如果说我有幸在某个夜晚成为某种启示的接受地,那在我眼里我就有权说几句。

我很害怕人们会误解我的心里话……不,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先知或是被神启的人;不,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上帝的代言者。相反,我自认有愧于我所得之恩泽,贡献我全部的余生,都不足以让我配得上这份恩赐。

然而,像每一个真正的人,我不弄虚作假。我从我的灵魂出发,生活和写作。而我的灵魂见过光明——并且还在继续见着,包括穿过最幽深的黑暗时刻。

我一直守着那一夜的秘密,直到有一天,一名记者着实惹烦了我:“为什么你的作品中总是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平和?”她反反复复问道:“为什么你可以把悲剧性的题材处理得既无奉承,也无夸张,更无绝望?是什么奇迹让你做到这样?”我认识这位女记者,也很认可她。在她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我终于承认我在塔哈特山脚下“认识了上帝”。

“你还会重返那里吗?”她试探道。

“重返……为什么?”

一次,足矣。

一份信仰,也足矣。

当人们遭遇不可见事物的召唤时,人们试着应对这份礼物。

在“神启”中最让人意外的是,尽管启示显而易见,但你仍可以保持自由,自由地对所发生之事视而不见,自由地回放事件,自由地绕开,自由地遗忘。

在被命运操纵过后,我从未感觉如此自由,因为我仍可以躲避到对于偶然性的迷恋中。

…………

在我的那个撒哈拉之夜,我并没有得知什么,我只是信。

提及信仰,现代人必须表现得十分严谨。如果有人问我:“上帝存在吗?”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因为在哲学上,我属于不可知论者,这是对于理性唯一站得住脚的部分。不过我会补充一句:“我想可能是存在的。”信仰与科学根本不同,我不会将二者混淆。我所知的并非我所信的,我所信的永远不会成为我所知。

——节选自《火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