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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必翻译《名利场》考实
来源:澎湃新闻 | 范旭仑  2026年06月02日08:40

杨必与杨绛

于杨必翻译《名利场》一事,杨绛杂忆如下——

1979年3月《杨必》(见1979年5月印行的北京语言学院《中国文学家辞典》现代第二分册):

她精心翻译的《名利场》,是恩格斯读过的“有其不可辩驳的文学和文化历史的意义”的“几本较好的英国小说”之一。为了满足人们学习英语的需要,1959年她根据译本编辑了一本汉英对照的《名利场》节选本。

按1959年11月出版的“节选本”署“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教研室注释”,用杨必的译文,非杨必“编辑”。

1990年6月《记杨必》(《大公报》1990年11月15日):

默存尽老师之责,为她找了玛丽亚·埃杰窝斯的一本小说,建议她译《剥削世家》。阿必很快译完,也很快就出版了。傅雷以翻译家的经验,劝杨必不要翻名家小家,该翻译大作家的名著。阿必又求教老师。默存想到了萨克雷名著的旧译本不够理想,建议她重译,题目改为《名利场》。阿必欣然准备翻译这部名作,随即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订下合同。全国“院系调整”,她分配在上海复旦大学外文系,评定为副教授。阿必没料到自己马上又要教书。翻译《名利场》的合同刚订下,怎么办?阿必认为既已订约,不能拖延,就在业余翻译吧。杨必翻译的《名利场》如期交卷,出版社评给她最高的稿酬。她向来体弱失眠,工作紧张了失眠更厉害,等她赶完《名利场》,身体就垮了。《名利场》再版,出版社问她有什么要修改的,她说:“一个字都不改。”这不是因为自以为尽善尽美,不必再加工修改;她只是没有这份心力。

按时间乖舛倒置,《剥削世家》出版于“院系调整”之后的1953年5月。“很快译完”亦为夸饰不实之词——傅雷1953年2月7日与宋奇函(傅敏编《傅雷文集·书信卷》):“《剥削世家》初稿被锺书夫妇评为不忠实、太自由,故从头再译了一遍,又经他们夫妇校阅,最后我又把译文略为润色。”

2014年9月《师生姊妹之作》(《文汇报》2016年6月3日):

杨必译完《名利场》,已心力交瘁,无力修改。当时她有钱锺书先生为导师,可保证无漏译误译,但全书尚待润泽修改。2013年春,我决意将小八妹杨必在钱锺书指导下翻译的《名利场》从头校对一遍。我找来萨克雷原著进行校订,文字语句,并加点烦。

按此篇为杨绛出版的“《名利场》点烦本”的序文。

这里有几个反证——

杨必翻译《剥削世家》似为稻粱谋(《傅雷文集·书信卷》1953年1月21日上私立平明出版社总编辑李尧棠书:“又译者希望能早出,因与其本人将来出处有关,详情容面陈”)。《名利场》的翻译始于《剥削世家》完稿后。傅雷1953年2月7日致宋奇简(亦见傅敏所编):“杨必现在由我鼓励,正动手萨克雷的Vanity Fair,仍由我不时看看译稿,提提意见。”杨必此时刚满三十岁,从未发表学术论文(《名利场》再版于1959年9月,杨必的“译者序”被杨绛的“译本序”置换,王佐良《照澜集·萨克雷的名利场》谓杨必的序文“间或有论点似可商榷”),光凭一种三四万字的小册子,似乎没有资本或资格在“准备翻译”时“即和人民文学出版社订下合同”——“订下合同”该是缴稿后。1952年夏秋“院系调整”,杨必即由私立震旦女子文理学院转入复旦大学;假使《名利场》的合同签于《剥削世家》出版后的1953年夏秋,则杨必已教书一年,怎么能说“阿必没料到自己马上又要教书”?

《名利场》是“业余翻译”的吗?非也。高等教育部1956年4月编《1956年全国高等学校科学研究题目汇编》:“编号:1068;研究题目:修订《名利场》初稿及重写序文;研究人:杨必副教授;研究期限:1953年11月至1956年8月;学校名:复旦大学。”参看傅雷1953年9月14日寓宋希书(见前引傅编):“杨必译的Vanity Fair约明年上半年可以印出,共有六十万字以上,也是一部大书。”《名利场》初稿毕业于1953年秋。“明年上半年可以印出”?《名利场》莫非最初要由平明出版社出版(平明出版社1954年11月被合并)?

《名利场》是“赶完”而“无力修改”吗?非也。前举文献已标明“修订”。高等教育部1956年7月《全国高等学校已完成的重要科学研究题目汇编》:“编号:137;研究题目:《名利场》(Vanity Fair);研究人:杨必副教授;完成日期:1956年6月;学校名:复旦大学;内容:翻译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家萨克雷的代表作《名利场》并加必要的注释。结果:《名利场》是一部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品,而我国以前只有节本的翻译,不够全面,并且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通过此次比较细致的翻译(在翻译过程中反复修改,使译文忠实于原则和自然流畅),希望能供给文学研究工作者一些新的资料。”看,《名利场》“反复修改”近三年。“细致的翻译”就是“精心翻译”。

1927年,杨绛全家福,摄于苏州庙堂巷老宅。七妹杨桼、八妹杨必站在母亲两旁,小弟保俶站在父亲身边。后排左起为三姐闰康、杨绛、大姐寿康和大弟宝昌

杨必1956年三十四岁“身体就垮了”吗?杨必于1952年9月《高等学校教师调查表》自报“神经衰弱”,1958年7月《复旦大学干部登记表》自报“神经衰弱,高血压”,1960年3月《干部简历表》自报“极度神经衰弱发展为精神分裂症(亦有医生称精神归纳症)”(引自李乃清《杨必,令人扼腕的英才》,《南方人物周刊》2011年5月第17期)。参看杨季康《杨绛生平与创作大事记》(载《杨绛文集》《杨绛全集》):“1963年,小妹妹杨必大病,我到上海看望。1964年,年底到上海接小妹妹杨必到我家养病。1965年9月15日,杨必回上海。”《名利场》1957年5月出版,杨必身体当“垮”于《名利场》出版五六年后。

早先的“精心翻译”的考语,末后的“尚待修改”的定论,这三十多年杨绛评价《名利场》的变异,是“文章藻鉴随时去”?还是“头脑愈老愈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