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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范用
来源:北京晚报 | 张宝林  2026年06月02日07:35

范用写给高汾的信

范用,生于1923年,卒于2010年,江苏镇江人,出版家。曾任人民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辑兼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他策划出版的《傅雷家书》《随想录》《牛棚日记》《干校六记》等著作,都是畅销书,一时洛阳纸贵,人人以拥有一册为傲。他创办的《读书》《新华文摘》杂志,也是高格独标,风行一时。熟悉范用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三多先生”,“书多,酒多,朋友多”。老记者高汾,也是他的一位老朋友,退休后,被上海新民晚报聘为驻京特约编辑。

1998年,她收到了范用的一封信。看了这封信,特别是附来的照片,就会发现,范用还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那张黑白照片,两面印刷,都是范用小时候和父亲一起拍的。一帧摄于1924年,一帧是九年后的1933年。1924年的那帧,一岁的范用被父亲抱在怀里,光着个小脑袋,稚气可掬,身穿一件斜襟的绣花小棉袄,开裆裤中间,露出一团尿布。无论他父亲,还是摄影师,似乎都没发现,或者发现了,并不在意。小主角变成小老头后,觉得应该批评一下父亲,太不注意保护儿子隐私了。也许他记得古话“子为父隐”,批评也不能儿子出面,这个光荣任务就交给了老朋友。

信是这样写的——

高汾:

告诉您一个小秘密:

我的爸爸不懂事,我的尿布搭(耷)拉下来,不知道给我塞塞好,让我出洋相,垂诸万世。

您可写一短文,寻寻开心。

信是1998年12月25日寄出的。彼时,范用已是75岁老翁,然而顽童心趣不改。收信的高汾,比他还大三岁,那年已经78了。两位古稀望杖的老人,一位让另一位拿自己当靶子,让别人“寻寻开心”,是不是很好玩?

我估计,这是1999年新年到来之前,范用给高汾提供一点写文章的谈资。每年新年、春节,高汾这位老编辑,总会让朋友们给副刊写点什么。这回,范用偷懒,打算只负责喂料,不亲自操刀了。

不知道高汾当时写了什么没有,我倒觉得,这事值得写篇小文,但重点不是尿布。

人活在世上,除了吃喝拉撒睡,学习,工作外,还需要有点爱好,比如交友、看戏、旅游,甚至抽烟、喝酒、打牌、唱歌、跳舞、写字、画画、下棋、打球、游泳……还有一点,不可小觑,那就是会开玩笑,有幽默感,不能总板着脸,一脑门子官司。我说的那些爱好,一个人不可能都有,但至少有一两种,两三种,再加上一点点幽默感,就很好了。没有一点个人爱好,特别是不懂幽默,这个人一定是无趣的。

范用就是个有趣的人。

以下都是从他的贺年卡、贺年信中发掘出来的“硬通货”。

1994年,他搬了家,给老朋友寄贺年卡,空白处印了一个“迁帖”,开头一段是:来北京住东城一住四十五年,而今搬到城南,住进高楼,冒充“上层人士”。室高两米五;好在我俩都是小尺码,倒也相称。“上层人士”,“小尺码”,趣味全出。

1997年,他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最初的梦》,发在《收获》第四期上。年底,他复制了一份小样,印成折页贺卡模样,上面加一句话:“高集高汾一笑,新春愉快。范用拜贺,丁丑岁杪”。

文章写小时候,镇江老宅对面一家小印刷铺子的事,写的全是小事,活灵活现,趣味盎然。一张白纸,从机器这头吃进去,那头吐出来,上面就印满了字;印刷机铺里整天“克朗朗朗”的声音,蛮好听;绿墨和黄墨用刮刀抹到圆盘上一调就变成草绿色,这些事,让他到了晚年还记忆犹新。他还把涂满颜色的纸贴在墙上,自己欣赏。他写道,说不定抽象艺术,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的艺术家,就是这么来的。

范用晚年,早早给自己安排了后事。他写了一份通告,抬头是他任职的人民出版社,其中有两条是这样的:

本人与家属对组织无任何要求,子女早已自立,老妻有退休金可领,不虞衣食,只请协助接洽火化,并取回骨灰交付家属收存。

我自拟讣闻,请用稍微好一点的纸张铅印一二百份,并请按照我留下的名单寄发。务请不要印发任何行述。我是一名普通工作人员,一生所作所为不足道,何况还说过不少错话,办了不少蠢事。生于今世,很难有人能够逃脱这种历史的嘲弄,绝非一篇行述清算得了。诿过饰非,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

自印讣闻,一本正经地调侃那些其实并不太正经的事。仔细品,才能品出味道。

很有意思,范用这个年纪的老文化人,大多都是这样很有趣的人。比如他的老朋友黄苗子,整个一个笑眯眯的老顽童。他活了99岁,71岁就写了一个很长的遗嘱,诙谐,豁达,乐观,流传很广。其中关于骨灰处理最有创意:约几位亲友,由一位长者主持,肃立在抽水马桶旁边,默哀毕,就把骨灰倒进马桶,长者扳动水箱把手,礼毕而散。又如启功,苦于求书者络绎不绝,不得不在门口贴张纸条“熊猫病了”。曾有位军队高官派人登门要字,态度很坏,老人不高兴,问:不写枪毙吗?

有趣的老先生们陆续走了。但愿我们这一代,我们的下一代,也多一些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