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毯背面的林楚平先生
在时间的深处,我们不过就是一个个被任意摆弄的编码,有的自以为显赫,有的总是颠倒无常,而大部分则属于被遮蔽的人。作为编码,那些自以为显赫的,与颠倒无常的,可以归于一类——它们若闹得太欢,一定会被剔除;若是久无动静,则立刻成为被遗忘者而湮没。它们的意义就在于毫无意义。至于大多数中的那些被遮蔽者,才有真正存在的意义,它们可以被重组,可以被发现,可以被拣选。无论是存在,还是消亡,它们都将平和地面对。
在发现这个比喻的过程中,我首先想到的人,竟是林楚平先生。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他不过是个陌生人,他的一生几乎都在被遮蔽中——虽然翻译出版了托尔斯泰的《克莱采奏鸣曲》《家庭的幸福》等中短篇小说集,以及《雪莱情史》等,也撰写出版了散文集《在花毯背面》《油纸伞》《品味生活》等作品,但在中国文坛,他几乎就是“被遮蔽的编码”。幸而他并不以出名为乐,更不会为了显赫而交际钻营。他的一生充实而平和。特殊时代之后,他不过复归平静的生活,重拾翻译的生涯,同时撰写一点关于翻译、关于乡土之类的文章。正如他在谈论翻译的小品文《在花毯背面》中所言——“读译本如看花毯背面”,花毯再艳丽,他也只是站在背面,偶尔说一点自己的感悟。但这些感悟却比迎面的花毯更有情怀。他就像出售花毯的商人,却为顾客着想,真是难能可贵。我想,如果这时我将“编码”这个发现悄悄告诉他,他或许会在花毯的背后发出轻轻的笑声。
能认识林楚平先生,是我的荣幸。但我与先生仅见过一两面,在报社的走廊上握过一次手。程绍国比我更熟悉林楚平,他们是一起喝过几两酒的。许多相关的人和事,绍国和我一起经历。绍国和我,是《温州晚报》的同事,我们一起编副刊。他年长我十岁,与我同事了十年。在同事之前,我们是“相濡以酒”的兄弟,在同事之后,我们仍然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林楚平先生是经由林斤澜先生的介绍而成为我们副刊作者的。这两位先生是同乡故交,又都在北京讨生活。林斤澜先生是热心人,尤其对写作者,无论同辈还是后辈,只要有机会,一定嘉言勉励,也一定推而广之,用我们温州方言说,就是“相帮待”。“帮”已不容易,而“待”更难,那是“善待”,是“担待”。
其实在认识林楚平先生之前,我就读到过他的文章。那是他发表在香港《大公报》上的一篇散文《舴艋舟》,文章开头写道:
近读一篇散文,把温州瓯江上游一段叫“双溪”的水道写得很富有诗意。但作者以为这“双溪”便是李清照词《武陵春》里所写的“只恐双溪舴艋舟”的“双溪”,恐怕是闹错了。作者又说,“一个人活了五十来岁了,还要‘欲语泪先流’。一边拼老命‘从海道’追随皇帝,一边又‘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读来别别扭扭的。”这就是更大的误解了。李词里所说的“双溪”,据学者考证,在今浙江金华,是唐宋时有名的游览胜地。因有东港、南港二水汇于金华城南,故曰“双溪”,与作者所说的瓯江上游的“双溪”,相距甚远,两不相涉,这是一;其次,李清照是山东济南人,久居青州(今山东益都县),时避金人乱,流落金华(查李清照年谱及有关史籍,并无李到过温州瓯江上游的记载),《武陵春》写的是国亡家破夫丧之悲与只身颠沛流离之苦,并非流俗的无病呻吟、搔首弄姿之作,所以读来是不该有别扭之感的。我于李词所知不多,以上所说只是平日涉猎宋词的一点常识,意不在考证或驳难。至于作者所描述的瓯江上游的那些水道与舴艋舟,我倒还熟悉,因为年轻读书时曾几次来往经过,所以也想借此谈谈我的旧日印象。
接下来的文字,主要是描述和怀念故乡温州的旧日胜景。对于我这样的后辈同乡读者来说,读来也是饶有趣味的,当时就剪下贴在了剪报本上。文章发表在香港《大公报》,最初我还以为作者大约是身在境外的温籍学者。而更有意思的是,作者开头借以引发感触的那篇文字,正是程绍国写的散文《双溪》。我读过他的手稿,当初发表在哪里,已不记得了。我奇怪的是,这位作者又是如何读到绍国之“胡言乱语”的?绍国写文章,目的是抒发自己的情怀,他不是文史专家,更不在乎考证考据之类,有时候在文章中运用文史材料,多个人猜想,完全臆度,却也逸趣横生。他的《双溪》,写的是自己少年时生活的乡村,文风活泼洒脱。因与李清照词中的地名相同,便毫不留情地借以嘲讽一下女词人,来引出他后面要叙述的风土与人情,至于在文史考据上,他也知道站不住脚,但他要浇自己的块垒,逮着机会就天马行空般地刺一下,他觉得痛快就行。在读他此文之初我就问,你说的“李双溪”真的是你家的“双溪”?可有证据?他笑答,戏说而已,万一呢?他认为自己从事的是文学创作,虚构着自己的虚构,真实着自己的真实,至于究竟是“戏里戏外”,他全不在乎。他是一个完全以自己的方式来拥抱这片乡土及其历史的人。
好吧,现在较真的人来了,也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文史专家,而是和他一样的作家,一样来自温州,只是年纪相差近四十岁——一位前辈作家。更“可气”的是,作者其实也不在乎绍国的“对与错”,不在于“驳难”,而是借绍国的文字来引出自己对故乡的“旧日印象”。从文章的旨趣和结构来说,两者倒“相映成趣”。
某日,绍国兴冲冲送来第二天副刊要发的稿件,其中赫然见到一篇署名林楚平的手稿,字迹俊秀,稿面爽朗,令人赏心悦目。
我问,这就是那位和你较真的作家吗?
是兮。他笑答。
咋约到的?
林斤澜介绍的,是新华社的译审,退休了。好文章呐。
绍国不禁由衷地加上一句赞叹,对林先生此前的“批评”毫无介意。
我们都为约到林楚平先生的文章而高兴。林先生从此经常给我们供稿。2001年春夏之交,他从北京携夫人回温州探亲,二老一起来报社看望我们,并送我们各一册他刚出版的小品文集《在花毯背面》。这册只有40开本的小书,收录的大部分是关于翻译的随笔,如《书名难译》《翻译与文化意识》等篇章,从其论述中可以见出他治学的严谨和对语言艺术的深究。
1999年我的第一本散文集《旅者与梦》出版,曾送过一本给先生。2005年我又出版了一本专题散文集《温州记忆》,随后给先生寄了一本以求正,没想到他第二天就给我写了回信:“此书在我看来是十分亲切的,因为我的青少年时代有十来年是在温州度过的,所以它是我的半个故乡,它的城廓街巷对我都无限亲切。翻开扉页,见瓯江日出,我就爱不释手了。加上摄影者邵度是家兄的朋友,他们时相过从,谈论人像摄影问题,邵度是专攻此道的。林夫我不认识,但他被捕后羁押平阳监狱期间,我曾受命给他送过换洗衣服……你写此书时还不到40岁,但你的文字比你写《旅者与梦》时进步成熟多了,这是应该向你祝贺的……谢谢你的赠书,并请务必向令尊大人代为致意。他笔耕不辍,我常在《温州读书报》上读到他的大作……”
林楚平先生1921年出生于温州平阳,少年时代求学于温州城内。林夫是革命烈士,也是版画家,1936年参加“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时曾与鲁迅座谈合影,被誉为中国新兴木刻运动先驱者。据林楚平先生信中所言,可见他自己在温州期间就参加了革命,从事过地下工作。先生于1946年从暨南大学外国文学系毕业后,即在新华社任译审等职,几乎毕生从事翻译事业。晚年倾心散文创作,涉及的题材相当广泛,除了具有比较文学色彩的译事随笔和语言学、修辞学方面的小品文,考证严密,给人以知识而启人深思,更多的则是怀乡忆旧、记人记物的散文,这些文字往往抒情与寓意相兼,笔意深厚而余韵悠长,给人以美的享受。
2009年林先生又给我寄来了他自费出版的散文集《品味生活》。这应该是他最后刊行的一本书了,其中有些篇什曾发表于我们的“池上楼”副刊。林楚平先生给我寄来这书时,还夹了一封给我父亲的信。家父瞿光辉先生也曾从事文学翻译,发表过一些关于中西文学的小品文。林先生回温时,家父曾去拜访。两位老人相谈甚悦,继续有书信往来。我因生性疏懒,又忙于杂务,过了几个月才将信交给父亲,不久即闻悉林先生去世的消息,家父虽未曾责我怠慢,但内心的遗憾是可以想见的。
《在花毯背面》和《品味生活》这两本书,我一直珍藏着,几次搬家,我都要将它们随身带着,生怕混在众多书册中装箱后难以寻见。书的扉页上都有先生的题字。一晃这么些年过去,林先生也已遽归道山,而他留在人间的文字,依然新鲜。他创作并出版的散文集不多,仅有三本,另一本出版于2002年的《油纸伞》,我最近才从网上购入,也有题字,是送给他的友人夫妇的。我猜想那夫妇俩也已是人间凋零,作为身外之物的藏书,便也随之飘散了。
斯人逝矣,而“编码”尚存。有评论者说他是“诗人之笔、学者之笔、观察家和评论家之笔。这种言之有物的精短散文,实乃治疗今日浮躁文风之良药也”。良药难觅,需要在沉寂的“编码”中寻索。但愿林楚平先生的文字还能唤醒这花毯背面沉寂的时间编码,而在历史的长河中如星光般闪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