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可笑,就他最懂宝玉的“正邪之气”
林黛玉刚进荣国府,王夫人就告诉这个外甥女:“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有人觉得她是提防小黛玉靠近自己的儿子——先不说六岁的小姑娘哪至于让人这么大动干戈,就说王夫人说宝玉是混世魔王是不是真心话?后来袭人跟王夫人说宝玉欠揍,王夫人“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
她可算找到知音了:“我常常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
感觉就是宝玉的两个娘穿越茫茫人海无穷宇宙,彼此认出了对方,她们都觉得这娃很欠揍,又都拿他没办法。
宝玉到底怎么个欠揍法呢?王夫人是这么跟黛玉说的:“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
宝玉马上就实景呈现,当他听说黛玉没有玉,“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他觉得这玩意眼光不行,“高低不择”,家里的姊妹都没有,他已经觉得很无趣,今天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不是个好东西。
你可以解释为宝玉的至情至性以及模糊的平权意识,但是小黛玉被吓了一跳。她孤身一人,一路北上,来到陌生的荣国府,心里是紧张的,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生怕出错。宝玉忽然来这么一下子,就算不是她主动招惹出来的,焉知人家不会归罪到她头上?亏得有王夫人那个提醒,让她知道这人不但是奇葩,而且奇葩得众人皆知,虽然还是吓哭了,但终究略好些。
说来宝玉也很孤独,宝玉他妈私下里跟贴身丫鬟蛐蛐他,他爹更胜一筹,早早给他做了定性。当年宝玉抓周,直冲着脂粉钗裙而去,贾政勃然大怒,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不喜欢他。
这不是在钓鱼吗?对于婴儿来说,脂粉钗裙色泽鲜艳,也许还带有母亲的气息,当然比笔墨纸砚可爱得多,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些东西还代表着道德高低。
贾政很像当下某些焦虑的父母,因望子成龙产生某种灾难化想象,想借助抓周来排除。看到小宝玉掉坑里了,他大失所望之余,说不定还中下怀。焦虑的本质就是对于不确定的恐惧,现在靴子落地,贾政从此把宝玉当成一个未来的“酒色之徒”去纠正,拿回了命运的主动权。
就很像针对贾宝玉的一场阴谋。
宝玉的爸妈不能说不爱他,但是不喜欢他,整部《红楼梦里》最能懂他又欣赏他的,是贾雨村和林黛玉这一对师徒。
这是《红楼梦》里很奇怪的一个安排,林黛玉才情卓越见识不俗,偏偏是贾雨村这头号反面人物的弟子。这安排也许是为了行文方便,但作者也是要以此写出一个立体而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那时候贾雨村还在给黛玉做老师,有天他散步时遇到老友冷子兴,冷子兴跟他八卦荣宁二府那些事,就说到宝玉抓周和政老爷对他的定性。冷子兴说这娃还有名言:“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冷子兴笑向贾雨村说:“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不想贾雨村却是罕然厉色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的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者,不能知也。”
这话说得很自负也很不客气,意思就是贾政认知有限。怎样才能提高认知力呢?得像他这样“多读书识物,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
汇总一下就是,光读书不行,那是书呆子,格物引入了思考,但是还不够,理性思考之外,还要有混沌幽玄的感知,就是唯物加唯心,才能抵达那种“懂得”。
不得不说,贾雨村这个人不咋样,但他认识世界的方法是全面的,深刻的。那么,既能读书识物又能格物致知还知道悟道参玄的他,是怎样理解宝玉的呢?
他没有直接说,而是先说了他的归类法。他把这世上的人分为四类:一种“大仁者”,如尧舜禹周公孔子等等,他们是应运而生;一类是“大恶者”,像蚩尤、桀、纣、秦始皇、王莽、曹操等人,他们是应劫而生;还有一种是庸人,既不正也不邪,脑中空空;第四种人是兼具正邪二气:
“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
这类人有阮籍、嵇康、唐明皇、宋徽宗、唐伯虎、朝云等等,宝玉也是这类人。
我们来看看这些人,有文人,有皇帝,有画家,也有歌女,共同点就是“异端”。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主流评价体系的优胜者,他们所以耀眼,是聪明才智,是成为了自己。阮籍嵇康唐明皇等人固然是这样,朝云为大家所爱,亦因她是那样聪明灵慧的一个人。她倒是谈不上怎样乖僻邪谬,只是她的际遇,不适合做主流榜样,贾雨村这里表达的应该是“风尘之中亦有风流之人”的意思。
至于宝玉,王夫人说他“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这恰恰是一个没有被修剪过的人的正常状态。他不是一个稳定的、可预测的、可以被装进某个盒子里的人。
他的内心有一套自己的评价系统,他在乎的东西和这世界在乎的不一样,他知道,但他从来不打算改变自己。
其实那些所谓的“走卒健仆”,也未必是空空如也,我甚至觉得,人人天生自带“正邪两气”:理想、情怀、欲望、好奇、叛逆、慈悲……只是大多数人在成长过程中,自行剪割掉了,成了“万万人”中的一个——安全、平庸、可预测,隐藏在偌大的黑暗森林里。
贾雨村强大的认知体系,让他超越世俗评判,看到“完整人格”的价值。他指出,宝玉不是色鬼,他只是一个兼具正邪两气的人。
但这也很讽刺,什么都懂的贾雨村,却甘愿为“走卒健仆”中的一个:帮薛蟠脱罪,帮贾赦算计石呆子的扇子。他的思维很高级,他的行为很卑劣。
他身上存在两套系统。一套是高级的认知系统,让他能够洞察本质、超越世俗偏见。另一套是欲望系统:求生存、求权力、求安全、趋利避害。这套体系来自他的底层经历、生存本能,是自动的、难以抗拒的。
这两套体系在他的身体里并存,彼此独立,互不兼容。不涉及利益时,他可以洒脱、深刻、清醒。一旦涉及利益,欲望体系瞬间接管,认知体系被搁置——但并未消失,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清醒地作恶。这种“清醒地作恶”,比无知地作恶更复杂,但也更常见。
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里叹道: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心为形役”是人生常态,人人都难免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把肉身工具化,带得灵魂也跌跌撞撞。只是,大多数人只是为五斗米折腰,贾雨村更近一步,为金钱权势作恶。
他也许以为正相反,他的肉身在为精神服役,他的肉身在台前干脏活,他的精神还可以停驻在独立的一方庭院。这是他的“正”与“邪”。
然而肉身行为会改变精神,当一个人反复做不义之事,他的判断力、情感、甚至理性都会被悄悄腐蚀。
再者,认知本身也需要道德基础。贾雨村的“格物致知、悟道参玄”,如果真的足够深刻,应该会推导出“不能如此对待他人”的结论。但他没有。这说明他的“悟道”只是技术性的、工具性的,他理解了世界的规律,但没有理解世界的意义。他就像一个精通解剖学但毫无同情心的外科医生:知道心脏怎么跳,却不知道心痛是什么。
于是,这个最懂宝玉的人,成了宝玉最不待见的人之一。
在宝玉眼里,他是禄蠹,是贪官,是无聊之人。宝玉拒绝与他见面,提起他就要皱眉头。说来也真是可悲,原本可以灵魂相通的两个人,隔着一道深渊,深渊这边是“被规训”的清醒与卑劣,那边是“未规训”的痴狂与纯粹。他们对面不相识,就这样擦肩而过——贾雨村能“见天地见众生”,唯独不见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