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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先生致傅光明信(二十一通)
来源:《人文》集刊 | 傅光明(整理)  2026年05月22日07:46

笔者按:

林海音先生于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一日辞世,至今已二十二年。我对她的思念一刻没有停止。我与她交往十载,感情深厚,为她编辑出版过散文集《英子的心》、小说散文选集《往事悠悠》、读书随笔集《落入满天霞》,以及五卷本《林海音文集》。

我们通信很多。我把她视为我在台湾的“文学祖母”。她让我亲热地叫她“林奶奶”。可她给我写信,有时会暖暖地以“海音”落款。我们开始通信,源于恩师萧乾先生引荐。一九八八年,在汉城(按:今韩国首尔)召开国际笔会时,萧、林两位老北京一见如故。萧先生回到北京跟我聊天时说,海音现在还说连老北京都早不说了的对老人的尊称——“您”。难怪她从京味儿开始的五岁一直到晚年,连语言带生活形态,都像别人常说的“比北京人还北京人!”

海音先生致笔者二十一信在此发表,由衷感谢《人文》集刊。

(一)一九九二年五月三十一日

光明先生:

这次北京之行没见到你,我也很遗憾,那天我(全家)到贵馆去,还向舒乙先生打听你呢!舒先生说你给萧老收拾展览摊子去了!

陈信元送我尊译凌叔华之书,我都拜读了,很佩服你的译笔,没想到你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前途未可限量也。你说也受了我二女儿祖丽的报道作品启发不少,我听了真是高兴,我会告诉她。这次到京,只有我大、小两个女儿陪伴,二女儿也在澳洲。下次总有机会见面联络的。她也很好学,但没有大、三两女活泼,是读书人也。她在九歌出了一本《异乡情,异乡人》,我今寄你一本,又,九歌也给我出了一本《隔着窗帘儿看见她》,那天送了贵馆两本,有便看看吧!手中只有多的一张在上海白杨家拍的,我夫妇和祖美、祖葳两个女儿。请留念。

又,你说要纸上访谈,你寄来,试试看吧!

海音

(二)一九九二年七月二日

光明,

昨天接到来信和照片以及拟访问问题。我也正好给你寄出祖丽书数本及我最近出的一本。请你闲暇时过目吧!我近来忙极,(又何时不忙呢!一笑!)所以书到现在才寄,好在寄大陆任何东西都得航空,你不日可收到。我忙的是住家搬了,而搬来不数日何凡就住院动皮肤手术,我是里外一把抓,好在我一生打拼惯了。

你所发问题,我大致看了,等闲一些时日,再寄给你。

至于你和舒乙的策划要编给青年读者的有益读物,那是最好不过的事,只要我能办到的,都会支持你们。不多写了,收到书请来信。

祝文安

林海音

(三)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光明,

接到你的写得密密麻麻,贴得密不透风的来信了!我用开信封刀,也打不开,只好用剪刀剪,虽然很细心,但打开来却也剪断了行,所以有两行读不拢了。我给舒乙打电话,开玩笑说傅光明把信贴得像贴情书似的,怎么也撕不开,他在电话中大笑。知道你热心于编译之事,真是说不出得佩服你这年轻人的奋发精神。你来信说你是管编阅彭歌的,非常好,他是一位读遍中西文作品的人,我出版了他好几本专篇译书(你们书库中都有),我们两家是好朋友,你应当多跟他联系谈谈译文之事,他人也很正直,尤其是北平出身(他是宛平县人),大家就会很谈得来,有事尽管向他请教。

你来信说前信对我讨教太多事,使我答复起来太麻烦,我无印象,遍寻来信都找不到,只有七月和九月两封内容,并无要我回答之事。(也许我家里还有信,我现在在社中写此信所以没找到,但信函笔记本上也没有。)我因每月收信太多(有时有一百封以上,当然一半相应不理),常常会忘记了,不知你问了我些什么?

又,你说要译美国的中国通Pruitt谈北京的作品,希望你译出后能出版,大家拜读。昨天在一个酒会上遇见陈信元,人太多,没得多谈,就分开了。

好了,不多写了,祝你成功。

又好久没接到像你爷爷一般的萧乾先生的信了,他二人好吧!常常很担心他的身体。

林海音

(四)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

光明,

今藉复你贺年片,寄奉两张照片,一张是徐钟佩女士的,正好我家有一张她给我的近照,就转给你代交舒乙先生,他日前寄我收到目录内说缺徐钟佩的照片及著作目录还有缺书,其实我前已寄他一本徐钟佩的著作了(是时报出版公司出版,大多著作都在内),其他著作、翻译全在纯文学出版内,你们那儿有全部我们的书,就请根据找出阅读即可,到底有无,务请复我一信。又,你是看彭歌书的,我社有数本都是他翻译的,我说请你直接跟他通信联络,请他选择寄你,你有无跟他通信要?(我也曾给他写了信。)他的短篇小说写得非常好。又,顺便再寄你我的单人照一张留念。

还有请问舒乙先生有无和张秀亚通信。症弦也请直接通信,他是台北联合报,好像舒乙先生有稿刊过联副,有吗?他手下有好多位助编帮手等,应当有人办事,虽然他个人也忙得要死。黄春明的我日内电他要。白先勇的,我无法找,他在大陆出过一些作品(我听说),你们不能由你们自己找他地址吗?孟瑶如何?已经又跟你们联络了吗?你们就先仅有书有资料的做吧!要给你们出这套书的出版社,没有问题吗?同意给你们,可不能有问题又由这家出版社转他处是很不好的,如无问题就好。光明,这一切就由你转给舒乙先生知道,我前已写一信给他,今再告知你,你们都知道就好。我实太忙,不多说了,想起来什么再写。

祝好

海音附及

(五)一九九三年三月四日

光明,

我接到你的信,才知道你仍是盼切地等待着我的纸上访问应答稿。很抱歉,我忙得不得了,在台北,只有我们老公母俩,我是里外一把抓,又加之今冬特冷,老腿儿不行啦!常常疼,又加之外子一会儿痛风,一会儿血压高。我心不安宁。这两天(今天)才天放晴暖和些,我从昨天一整天到今天上午,把你要的“答案”写出来。有数点说明之:

1.前四项都按所问答复,但第四项的后半要介绍何凡,我便专写成为第5。而第5的家庭外孙写作等不拟写了(即原第5取消),因为写出来太吹牛了!

2.所以第3页的5应当调到第3页的6的前面,而问话也请你自己调整 一 下。

3.写何凡和我摘录小女祖丽的就不少,而透视得不错,够了,其他人的就免录了。写作中间,不断地有电话和人来中断我的思路,所以你看了文义有什么不通、不连贯、词不达意的都请你整理一下,我为的快速寄奉,都来不及多看两眼了。而且我还不明白,这纸上访问稿,是做什么用的呀?放在我那本贵馆出的专辑上呢?(像你说你访问彭歌是拟放在他那本书前面?)还是要做什么用,请示之。

说至此,你信上说稿子已完成七人的发稿了,六七月可出版,我不知这七人确是谁?余光中,黄春明,郑清文,徐钟佩,彭歌,林海音,琦君,张秀亚,症弦?我这儿写了九人,到底少了谁?张秀亚跟我通电话,好像她的已有了,那么少了症弦的?务请详示之,而他们的小传、照片都有了吗?

又,请问你们贵馆缺少一架传真机,你们太需要了,我知道贵馆经费短绌,传真机在贵地购买一架要多少钱?(含接装、传真号码之申请等。)

五月间我们这儿的“国际女记者、作家协会”有到香港开两岸三地(另一地是香港)的会,会后组团到沪、京、辽旅游,我还不一定参加。(因我不拟旅游只想会亲友。)

好了,请你收到信也给舒乙先生看,我无暇再写另一封信,因手边稿债逼人也。萧乾先生我也久未通信了,知道他近况甚好,我们也放心。

祝笔健,编安

林海音

(六)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五日

光明,

接到你的来信了。所提关于你的访问记的事,分段说:

1.你所说的“群言”是个报的名字,还是报纸上的专栏的名字?你说前二人的都送此“群言”,那你也送吧。

2.“生活者林海音”,不错,我就是个“生活者”,北京老话儿“过日子人儿”嘛!

3.大陆以外地区,请给《大公报》吧,不要给台湾报纸刊,因在台湾我的“大名”一天到晚见报,请免了台湾,而且我答你的那些话,台湾读者都耳熟能详了。也别寄给我。

4.又,我上次信已告诉你,写时匆忙,差误等在所难免,你就大笔一挥给我整理整理,十分感谢。

5.暇时常去歌厅听歌唱歌吗?是很好的消遣。你寄彭歌照片,他对我说,很淘气的样子,还问我你有多大?我也忘了,就说大概二十啷当岁儿,不到三十吧,对吗?彭歌周前才回台北,大概要住一两个月,他一定告诉你了,有事就写信到台北吧,他和徐钟佩女士住楼上下,离我家也很近,只隔一个国父纪念馆。

6.你说出版社要出萧老的写作六十年纪念,要我那天讲话记录,我已忘记了,是否有“小抄”我也忘了,只记得引用了林语堂先生的话“讲演要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所以就此打住”,惹得全堂大笑。别的都忘了,怎么办?

7.我在上信曾问一事,你没回答我,即贵馆实缺一台FAX传真机,问你FAX在大陆买要多少钱?(全部装好及特定号码。)各机构装得多不多?请便中谈一谈。

8.舒乙先生告诉我,他一、三、五在馆。你呢?每周几天,何时在馆?你们的电话也很难打,叫人慢得很,只怕中间断了。

好了,再谈。每条都请答复,如可能的话。

林海音

(七)一九九三年三月三十一日

光明,

我昨天为找一些资料,查阅我的出国日记,没想到在五月五日的日记里,竟记载了我在萧先生庆祝会上的演讲,我想一定是我的小抄誊录在当天的日记里了,我并不记得。如今得到,好像在旧衣服口袋里找出了一些钱币一样高兴,因为那里有我抄录萧先生门口的告访者纸条,我心里常常想,丢了多可惜呢!

现在抄录寄你,不知可用否?又,所说《亮丽且温柔》一文,是专为祝他写作六十年写的,如能列入纪念集中亦好。(在拙著《隔着竹帘看见她》中有。)这本书你应当有,如无,舒乙先生处有。

好了,赶快寄出此信及抄稿。

林海音

(八)一九九三年七月二日

亲爱的尊长、亲友、同学、侄甥:

大家好,我们有好一阵子没通信了,我们接到许多亲友的来信,甚至你们彼此相问,为何久无我们消息。很抱歉,我们老是想着,可该写写信了。可是日子是过得这样忙碌,无奈。老两口儿一天到晚有忙不完的事儿(尤其含英),除非有紧急的事,才赶着写信或通电话,害得亲友同学们这么惦记我们,真对不起。一九九三年半年过去了,台北的天气也阴晴冷热不定,感冒的人不知有多少,我们庆幸托福还好,近日天气热得可怕,闷极了,下午忽然又大雨倾盆,黄昏才停。我(含英)说没病,近日也浑身酸痛,睡眠不好,一夜醒来数次,热得起痱子和湿疹。今天精神尚好,赶着给大家写信,但请原谅,只能统一写,复印分寄,个别有事的,就加几句,这样我才省事些。下面分条报告我们的近况:

1.承楹退休后最惬意,每天看电视过日子,所有的体育不错过(包括日本的相扑),偶尔也写写小稿,例如最近写了两篇忆儿时之稿,刊后亲友及读者来信叫好,鼓励,他也拟陆续写。

2.含英则是内外兼顾,早起到国父纪念馆散步运动,回来吃了早点,准备午餐,然后洗澡,换衣到出版社处理社务。交通拥塞,总要四五十分钟才到。出版业一般不景气,我们现在出书少,好像没啥事,其实也不少零碎事;最近出版社后面两间加盖的房子,年久失修,颓塌漏雨,正在大修建,社内搬移就够受的,现在已经差不多了,油漆得光亮,很是可爱,但一比之下,墙上的装饰画就显得陈旧,桌椅也该换了,这都得含英一项一项最近安排,过天再带着职员们去看换吧!

3.含英除家里家外,社会上的交往事也不少。邀稿的,定期有《民生报》和美国《世界日报》的专栏“奶奶的傻瓜相机”,是给家庭看的,每周一篇,我拍照中找可写之处,写个千把字,倒也很有趣,我的照相簿有一百多本,材料是有的是,看怎么利用了。又在《新生报》副刊每月有一大篇“我的床头书”,写了快一年了,每次写我阅读的书数本。其他零碎的受邀稿,也不断有,只要我能写的,就写,这本是我的兴趣嘛!

4.每月我们的应酬也不少,红白喜寿,大都是我一个人出席,人家常常问:“承楹怎么没来?”我就毫不保留地说:“他怕打领带!”

5.最近社中将出版三本新书,所以稍忙些。海峡两岸的交往也不少。有个中国饮食文化学术研讨会,九月将在台举行,有中(按:指中国大陆)、日、台(按:指中国台湾)、韩、美的学者专家与会,有论文发表,我则受邀此会最后的圆桌讨论会,不必交论文,座谈聊聊,是讨论中国饮食习俗。我答应了,拟以北京地区的饮食习俗为题谈谈,每人不超过十五分钟,每圆桌共五人。另一圆桌谈医药健康的。

6.有一出版社拟译美国Dr.Seuss的儿童作品,正在就翻译权讨价还价,如谈好,拟交我六本翻译,我很高兴,因为此公是儿童读物大作家,我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赴美就知道了。我愿意接受这项工作,在我也认为不难,因为写低年级文字是我一专长也。承楹也常注意些体育、社会问题的东西,撰些他所喜欢探讨和研究的稿子。前曾撰《禁烟与卖烟》《何为为犀牛角与虎骨挨骂》等文。

7.我们二老情形大致如此,九月十日都有子女将路过台湾“顺便探亲”,好在我们在台老、中、青三代朋友太多了,不怕寂寞。我们虽少写信,但仍盼多多读到亲友来信,读来信是一大享受也。

祝大家平安、健康、快乐、顺利!

承楹、含英一同于一九九三年七月二日

(含英执笔)

光明,

其实跟你和舒乙先生倒是常有来去函,或喊话,但既印了多张,就也寄一张吧!

海音附及

(九)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光明,

因为刚给舒乙先生写一信谈事,所以也顺便给你回信吧。来信附“生活者”(下)也收到了,你说他们删了些,删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你们大陆报刊对作家的作品,不太尊敬,要变动或什么的,我们这儿是要跟作者商量的,你们不吗?有一次我寄剪报给萧乾先生(并非要他替我投稿),他就不知给我寄到什么烂报去转载,就删了一大段,不上不下的,后来我再也不敢寄东西给萧先生了。我日前给舒先生寄一剪报,是舒先生写“雅舍”的,我为使读者清楚,便也写了一段引言似的藉以怀念梁氏夫妇,舒先生来信说,他交你给萧老一份,这下子岂不又给我投出去了?我在台湾都不乱投稿,大陆一些地方要这要那的,我一概不理。(我每月收到大陆各种信总有百封以上。)这也就不必跟你萧爷爷说了。(千万。)

彭歌先生返美了(他移民美国),年底或可再来,他生于一九二六年,今年不是像你所想比你大了“半世纪”吧!他和我们夫妇是好友,我们出版他的译作,也都畅销,你跟他多接近,他是一位可敬的长者,中英文俱佳(跟你似的)。刚跟陈信元通了电话,他说,林先生到北京有事也可以找傅光明帮忙。那是少不得的,如果去得成的话。

我跟你还没见过面,近照一张送你,可以记住我的样子,免得见面不认识。再见。

另一张祈转你萧爷爷夫妇。本也要送舒先生一张,但忘装入,他信已寄出了,下次再寄。

林海音

(十)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三日

光明,

这一夏天因为起怪异的“间擦疹”(新医名词没听过),奇痒之下,夜不成眠,三个月瘦了三公斤,这张瘦照也送你留念。(至于送舒乙先生的,是因为穿旗袍有高领,就好看些。)现在疹子虽然没了,精神还是差些。

我日前收到萧乾先生、夫人托华严女士转我新书三册,我正要写信道谢,今天看《中央日报》长河副刊有姜穆先生所写我国有文学奖之创始由萧老发创的,赶快剪下附寄。

请你有便到萧老家时把此剪报转奉,并代我致意收到书的事,我过天再专函给他们吧!总希望你们萧、舒、傅,能有机会到台北来。我将于十月六日赴沪约一周。你们有人那时正在那儿吗?(十月六日至十月十一日)

我出了几本新书,也有林文月的,当一并寄奉,但邮费贵只好寄平邮,就不知几时收到啦!

再谈,祝顺利,并代向萧老、文妹子致意。

林海音

(十一)一九九三年十月三日

光明,

昨天给你打电话,你父亲说已经去西安。(我真糊涂忘记了!)我本日前寄了一些剪报,今又寄奉协议书,委托书。希望两信你都收到了,并请速回信或传真告诉我。

那天星期五,以为你在馆(你不是星期一、五在馆吗?)谁知你们那接电话的说话真“葬头”(言语不和蔼)!我本是想跟你谈谈合约事。现在算了,有几件事:

1.书名我想暂用《英子的心》,本是要给青少儿一本书的书名,现在你如觉得好可否用?那本少儿的书,我就换用其他名。

2.请寄我一本你萧爷爷已出版的,我参考参考。

我近日因结束出版社事,忙极。

不多写了,请回信。

祝文顺

海音

(十二)一九九三年十月五日

光明,

今天见《中华日报》副刊载了《尤利西斯》第四章,便先打电话给你和舒乙先生(也要告诉他中山时子女士来台,我们见到了,而且还合照了照片寄他),信中也有给你的,不知你们收到否?今天又见报,便想着今天是星期二,你们一定都在馆,但电话过去,说你们要星期五才到馆,只好寄此信,这剪报先寄你,你看了再转萧老。明天应当还有,但我明天到上海去——是《城南旧事》导演吴贻弓邀我,因为他办了上海首届国际电影节,邀三十几国来宾,所以也邀了我,我藉此到上海看看我妹妹和白杨、余慧涛等,所以便答应了,只去一周,六至十一日,台北特忙也。因为明天去,所以不能再剪报。萧老看了,会不会着急?见人家都译了(不知译完否),他和文洁若要到明年四月,所以先寄你,如果你怕他不舒服,便不给他吧!匆此祝笔顺。

(去念博士了吗?)

林海音

(十三)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光明,

这次的北京行,最对不起你,因为没出发前通信,就已经期许可得好好聊聊,谁知节目像马路上的塞车一样,把我的时间占满了,我和家人也很少集聚,但此行收获甚丰,附照片一叠,你的大都有了,所以舒乙先生再分你你就说有了,我给他寄时也说明了。我正整理照片,又赶稿,一个人当四个人使唤,真够瞧的。见着萧老,也请说,我整理出他的照片全都会给怹一份(十四日拍的,已请你给了怹了吧!)——此一“怹”字,后来我在那家炎黄小吃店也听老板提我时说“怹”来着。回来接何标的弟弟张光诚的信,信中提他母亲生病等,也全是怹字哪!可见怹是多么可爱的字眼儿!

不多说了,常写信来。又,听舒先生说你在我行前一日来旅馆找我尚未返,我们是到天桥乐茶馆去观赏去了,老闾黄宗汉点子真多。唉!跟你当面聊多好。只好期许明春试试看了。你的博士之事如何了?祝顺利

海音附及

附录:《林海音致尊长、亲友函》

亲爱的尊长、亲友、同学和各位新知旧雨:

千里江山一日还!海音于十一月十八日在北京乘12时20分港龙329班机于3时25抵港。在机场停留近三小时再转乘国泰402班机于5时25起飞,7时45就平安到了桃园中正机场。我取了行李,推着行李车直奔我那八十老翁面前,他还在引领张望,我说“嘿”,他才恍然转过头来。(我写至此作家也不免大笑起来!)在细雨纷纷中,我们回到台北,离别将近一周的家,一切都好,请释念。

这次的北京之行,天气冷,心头暖,是一次非常丰富和顺利的旅行;无论是拜访的长辈,见到的亲朋好友,新知旧雨,大家都健康和乐,生活是一年比一年的充实,对海音则是无限关爱;尤其是在十一月十六日的首发会上,在阴空冷雨中,出席的踊跃,出乎我意料。而且大家热情的发言,对我们编辑和出版这套《当代台湾著名作家代表作大系》给予肯定和鼓励,增加我们不少信心。

感谢的话不多说了,我已在开始写《我的京味儿之旅》,诸位可以读到我更详尽的报道,再赐予指教。就此停笔。祝

安好顺利

林海音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在台北

(十四)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光明,

还在生没跟林奶奶单独谈话的气哪!

你第一次信来,说什么被一个人包了,真难听。第二次来信,索性说我是傀儡,更难听。怎么这么大气数哪!奶奶像苏东坡一样,肚里好撑船,气量大。不理这套,该做什么做什么。

现在寄你无皱纹照片两张,是一九九三年最后的照片,再照就长了一岁到九四年了。

我近来特忙,台北两大报赛着开文学会,我们才真像傀儡一样哪!又忙着写《我的京味儿之旅》,尽量缩水,自己不太满意,等要出单行本集子时再大整理。

我家大女儿夏祖美,已来台北住一个月,二女儿夏祖丽也后天自澳洲来,我家热闹了,跟女儿可以谈知心话,祖丽就是你所佩服的作家,她的确很可爱,来了再照无皱纹照片送你。好了,现在要回家去炒十香菜(南京菜)给家人吃了。另,萧爷爷的卡片照片请转,并告知我近况,就不写信了。祝长一岁更懂事。

海音

(十五)一九九四年一月十八日

光明,

昨天接到你信,正好《新生报》的“我的床头书”刊出,是写文洁若和冰心两人之书的。也想着给萧老寄去,现请你转正好(他也来了一信)。我的两个返台探亲连休假的女儿——住在史丹福大学附近的夏祖美(她的丈夫是庄因,在史大教书),住在南半球墨尔本的夏祖丽(她的丈夫是张至璋,在澳洲广播电台工作),从地球的两半返台姊儿俩好相见,只住了一个月和半个月,昨天我把祖丽送到机场,这一个月就算热闹过去了。

你所崇拜的夏祖丽临行时给你留下几本书,但只两本签名,因为其他我今天在社取,还要向九歌要才能寄。

又,你和萧老都直夸照片老太太美,我正好又一张“美人照”,是和夏先生的,他也很喜欢,我就又加洗了一批送人。二人是在朋友家拍的,和女儿的一张是居家随便拍的。我的两女儿也很美丽,两人的儿子今年都大学毕业了,她们也都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还有一个娇娇女老幺,是新潮派也很美。老大是儿子,则粗壮得像墨西哥种甘蔗的。儿媳妇是苏州美女,说话嗲声嗲气,但学化学,很会做生意。我的孙女更美,她是加州大学毕业,也学生化,现做事,说做两年事再念硕士。我写着不由得抖落我的子孙。萧老来台,十分欢迎,身体一定来得了的。前一阵太平洋基金会的主任秘书熟人黄文范先生还问我几个人的外国地址,想必是此事。你是否可要求一个随行照料老人的也来呢?我可以问问黄文范先生。但你也问问萧老是否要?如果旅费要自出的话,我们(陈信元等)可以设法。你觉得怎样?

这两天真热闹,舒乙先生他们访问团也来了,我只约了舒乙,邓友梅,金坚范三位熟人,介绍了此地的主编、出版家。正巧我们侄子夏祖炽也代表首钢访问团(都是钢铁厂方面的)三十多人来台,我们夏家人真不少在北京,二三十人,在台北十多人哪!

你说你在写传记性的小说《火焰》,是何人的传记呀?

我从来没有给人写这么长的信,你真福气!(一笑!)好了,停笔了,请代向萧老致意,我就暂不写信了,实在太忙了。(血糖又长上去了,医生真为我叹气!)祝顺利

又,萧老是否还要报?我想一定要,因为他会要给巴金寄去。我再寄。

林海音

(十六)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光明,

接到你们的信以前,就听信元电话里告诉我令人失望的消息了,我又问文范,他说为这事使他心忧,函电交迭地给你们那儿说明,希望彼此谅解,而能网开一面。希望甚渺吧!你说得对,只顾政治的手段,不顾人们的权益。唉!

我本来好高兴你可以随二老来,那时文范说,办好了,可以一起请,我和信元高兴极了。本来在十一月到京,跟你一直没好好聊聊,你不谅解,还骂人包了我,一笑!其实我跟合得来的人都会成好朋友。没关系,你说你很想念我,我何尝不想念大家。我本来有一笔款子,我的汽车很旧了,还想着买一辆新的(颜色都想好了),到时候载你们大家出去玩,坐新车子,多好,现在一切都不必谈了。(当然车子还要买的!)

你的头疼要注意,虽然是累的,想多了事情和写作,但还是要注意,有没有检查身体?不能随便吃止疼药, 一定要检查。

你那篇小说,我一直不懂,是你的作品吗?不是说替人家写的吗?给《民生报》的写萧老的随它登,也不要把萧老将来台的话取消。到时候来不来都没关系。

下次只好多寄些无皱纹照片给你们啦!(这次没来得及洗。)信元四月下旬去北京,你们倒又见面了,要什么东西吗?再谈!祝顺利

海音

(十七)一九九四年四月十四日

光明,

信元赴京,你可高兴啦!彭歌先生不知能否成行,因为这两天千岛湖闹事儿,这儿所有的文化交流之会,都打退堂鼓了。(我们这儿从早新闻看到晚,你们那儿恐怕都还蒙在鼓里哪!)按条说:

1.信元太忙,要到好几个地方去,我不便多带东西,给你带了两张没皱纹照片(另两张送萧老夫妇)。

2.一条意大利制Picasso画丝巾,送你妈妈,另一钙片送你亲奶奶,老年人骨质易稀松,应吃钙。丝巾不知你妈喜欢不,当艺术品好了,如不喜欢。

3.我上信托你买《臭老九,臭老九》一书,不知你买了没?那本是洁若夫人送我的,我看了借给别人,说等你买了寄来再交换还给我的,你可别忘了。又,到书店看看有无李玉川著《熟语趣谈》一书,此书好极了,别人借走丢了,在上海、香港三联都找不到(我在香港买的),你给用心问问。书款请先向信元拿,我再还他。

4.另两张照片和两瓶钙片是送给萧老和洁若的,请你转交,我就不写信了,好吗?现在已夜一点,我日常这时已睡两觉醒了,现眼睛都睁不开了,请原谅!

海音

(十八)一九九四年六月二日

光明,

来信说你病了,而且是很讨厌的肾脏方面的,心里很惦记,不知检查是急性的,还是慢性的?即使是急性的也得小心,这年头儿病不得呀!何况肾脏,没看你萧爷爷吗?祝你平安度过,好好养病。我本来以为你是收到报纸才给我写信的呢,现在好在你报纸也收到了,我问你后面是否没刊完,你说全文将在另一杂志(港台?)刊,何时才刊,六期,是否即六月?要赶快跟我寄来,因为我也许收在我要新出的书内。别忘了!你病了,我想你萧爷爷一定也很着急吧!

你这篇的稿费也下来了,是台币2.450元,折合美金100元,正好有一位儿童文学家金波先生(你见过,我在北京请客都有他和孙幼军)将于十号以后返回北京,我请他给你带100美金稿费,另我送你100美金买补品吃,一共200美金。这里我送你几张最新的无皱纹照片,是我儿子来台领文学奖拍的,一位王正良先生拍的,他最爱给我家拍照,我上相的缘故。

金波先生返京后,会跟你联络,但不知你何时出院?电文学馆找得到你吗?你上班了吗?又,我这封信都不知道怎么寄你,还是寄文学馆吧!你有朝朝小姐陪你好极了。金波先生的名片附贴于此,如果他没找到你,就请你找他吧!不多说了,多多保重。

祝早日康复

海音

(十九)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九日

光明,

找出一些尚未出书的刊稿,你看看如何?到日本关西之旅很重要,还有写敬老四题及林语堂,也都对我有意义。又,《静静的听》我很喜欢,只是它是散文诗,而非纯散文。如不用我就收入童少之书中。

又,寄你三张我及夏爷爷之照,也不知寄过你没有?我很喜欢我自己单人那张半身的,如果书能出成,就用这张,你说好吗?(可是我的朋友说,那么胖的脸!)

我觉得二十万字的散文集,中间竟没有照片插图,很是可惜,像我写四老,日本之旅,都可以有照片,怎么这本书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而已呢?现在的书差不多都有照片等插图啊!你可以向出版编辑方面反映一下吗?又,这些稿子如选用,我也还得校一遍,好像有的内容我还得整理一番(尤其日本那篇的“城墙,天桥,四合院儿”文须整理)。

又,寄奉我在“三民”的一本老书《两地》,是三十年前刚回台湾时写的,都是有关台湾和北京的东西,给你看看,大概也无可取,因为太旧了,时过境迁,有的已经有新的事务了。

又,你说已出版一册(萧老的),能寄我一本吗?印刷等等都还好吗?不多说了,再谈。

祝文顺

海音

(二十)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光明,

短短的代序写好了,你看看可以不可以?我看你萧爷爷写得很短,我也就照样来一小段了!有不妥当的地方,你就下笔变动吧!希望收到阅后给我个信儿!可用传真。我近日两个女儿(祖美、祖葳)回来了,二十四日在澳洲的女婿张至璋也要回台领奖,而出版社忙不完,所以真没工夫。另外还有那江苏文艺出版社的“双叶丛书”(夫妻档)文选好了,照片在选,而小学教科书也在催我。希望一九九五过完,我也完成一切。

不多说了,再谈!你的眼睛也要注意,好的眼药总该滴滴,而平日多吃枸杞泡茶,或煮汤。祝顺利

要送你“三十而立”的礼品,有便人才能带给你,是一个纪念金币。又及。

海音

附 京味儿的开始

(代序)

林海音

京味儿开始在我五岁那年。

我是一个出生在日本大阪的小女孩,原籍是台湾苗栗县。父亲是客家人,母亲是台北县(按:今台湾新北市)的闽南人。母亲婚后,怀着我到日本去,就在大阪回生病院生下了我。

大阪是日本的第二大城,那里该算是我的第二故乡吧!但是我还是喜欢认为北京才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三岁时随着父母从日本回台湾,我的父亲个人先到北京安排一切,然后我和母亲在苗栗和台北住了两年,等父亲安排妥当,我便在五岁那年和母亲坐了大轮船到天津转北京去了。

我记得初到北京是住在珠市口的谦安客栈,旁边就是北京最大的剧院第一舞台。这条大街很热闹,路过的行人也稀奇地看我,因为我穿的是日本小和服和木屐,但是很快的,我们就搬到春树胡上二条的住家房子,我的和服没有了,穿着花布小裤褂,脚底下是一双打着皮头儿的布鞋。刚到北京,虽然很快会说北京话,但是我还是能不整齐地用四种语言(日本、客家、闽南、北京)说北京话,但是不久,先丢了日本话,再丢客家话,接着因为不肯说闽南话,常被父亲责备,当然,最后我是说很完美的京味儿了!一直到七十多岁的现在,连语言带生活形态,就是别人批评我的:“比北京人还北京!”

现在,承傅光明先生为我选这本《英子的心》,他已经熟读我的作品,选来毫不费功夫,而我很满意他的选择,分类编目也很得体。

这本所选的全是散文,我的作品,何止这些,光明这样选,实获我心,希望我的读者们喜欢。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二十一)一九九六年二月一日

光明,

感冒刚好,就忙着未了之事,很累,但也不得不赶着做。

我电话中跟你说过,大陆有人又跟我要出版,我很不喜欢,也不要,还是关了门好好写作吧!

我把相关的寄你(委托书十份,一家开明出版,一家上海文艺出版社,都打发了,而且说明你是我委托的),你慢慢看吧,而且那家开明出版社(王泉根、阎昆)请先寄去联络函和委托书,否则他们拿了我五篇稿我可不干。你去信给王泉根说明,拜托。萧关鸿也一样,就说我暂不要出多卷书,以后有好作品再说。

我在忙着国立编译馆的小学语文教科书,这是很重要的工作,我二十年来都认真地做着。

不多说了,你要写信回答我的一些问题。

祝好。

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