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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顺鼎的泪
来源:北京晚报 | 刘诚龙  2026年05月21日08:19

易顺鼎半生慷慨,半生荒唐。

他是公认的风流才子,却成就不了才子佳人的佳话;他可谓晚清文坛的搞笑大王,却给自己起了名号叫哭庵。

易顺鼎自谓人生当备三副热泪:“一哭天下事不可为,二哭文章不遇识者,三哭从来沦落不遇佳人。”

“初为神童,为才子,继为酒人,为游侠。少年为名士,为经生,为学人,为贵官,为隐士,忽东忽西,忽出忽处,其师与友谑之,称为神龙。其操行无定,若儒若墨,若夷若惠,莫能以一节称之。”时人誉之文坛中怪杰,后人要给他戴上“名教罪人”帽子,貌似尺寸合适。

易顺鼎手稿

易顺鼎画像

以诗成名 自称“杀诗如麻”

易顺鼎世家出身。“实甫易君,讳顺鼎,湖南龙阳人(今汉寿)。父佩绅,字笏山,壬子优贡生,历官山西、四川布政使。”

易顺鼎少时天资奇慧,“甫三龄,读《三字经》朗朗上口,五岁能做对”。古时称神童,要看写对子,除记忆力外,还要理解力、创造力。其父曾以“鸡鸣”叫他来对,他脱口而出“犬吠”;给他加码:“犬吠再对之”,他口不打点:“猿啼”;猿啼又如何对?对曰“凤舞”;凤舞呢?对曰“龙翔”。一路对答如流,父亲大惊:“是儿异日必贤于吾也。”

易顺鼎之父易佩绅是武人出身,“以知兵名”。朝廷特调他防守陕南,做了知县,奈何“陕吏轻之,奏罢其军”。其时,太平军以破竹之势,横扫而来,易顺鼎被太平军俘获。太平军对他优待有加,“锦衣花帽,以为贼王子也”。在山东,僧格林沁击败太平军,易顺鼎获救,被“献于僧邸”,僧格林沁“抱至膝上而问之”,一口湖南话,旁人听不懂,“君请纸笔,自书某人、某省、某县,父某人”。问他几岁,“五岁矣”。僧格林沁“大惊,以为神童”,把他交给属下湖南人“李君善视之”。后来李某把他交给他父亲,“归省日,空城往视,神童之名满天下”。

易顺鼎十岁参加县试,题目是《嵇康好煅赋》,他是“交卷第一”,里面有精彩之句:“炉头跃跃,我岂不详之金;铁中铮铮,自作惊人之响。”让考官廖寿恒“惊疑不已”,以为“试题泄露”,再现场出题、现场考试,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命题,“易文不加点,顷刻而成”。最后“两比”中,有佳句为时人传颂:一,“安得广厦千万间,洗破屋秋风之陋也”;二,“上所赖中流一柱,挽狂澜大海而东也”。这般精炼糅化而大气磅礴之句,竟“得之垂髫”。

易顺鼎“年十四,补诸生,中光绪丁丑举人”,十七岁出版了两本文集,一诗集,一词集,“署曰《眉心室悔存稿》”,“皆传诵一时”。

易顺鼎以才子行世,处处可见其才子气。张之洞总督两湖,“极爱其才,伤其不遇,乃招入幕”,易顺鼎写诗调侃张之洞:“三十三天天上天,玉皇头戴平天冠,平天冠上竖旗杆,中堂坐在旗杆颠。”张之洞掀髯大笑,不以为怪。

易顺鼎一生作诗上万,自称“杀诗如麻”,“平生所为诗,屡变其体,至《四魂集》,则余子敛手;至《癸丑诗存》,则推倒一时豪杰矣。造语无平直,而对仗极工,使事极合,不避俗典,不避新辞,一经锻炼,自然生新。至斗险韵,一时几无与抗手”。

遇天下事 不可为也要为

易顺鼎哭文章不遇识,有所指。易顺鼎十七岁中举人,一举成名,却一直进不了士,“屡试礼部不第”。后来捐了官,“试官河南,檄办沁工”,叫他去帮着治理黄河,只干了两年,工程竣工,他写了辞职书,原因是“未大用,志气牢落”,顺便写一首诗:“三十功名尘与土,五千道德粕兼糠。”上台留之不得,笑说:“诗人固不耐官也。”他说不是,“吾以一官博诗名足矣”。

易顺鼎辞了小吏,“归省笏山公于庐山,编游佳山水,得诗盈寸”。但出无车、食无鱼,再得入牢笼,易顺鼎复求返案牍,托人找荣禄。此人担心荣禄看轻易顺鼎,给他讲好话:“实甫实为忧国之士,不禁独擅于吟咏也。”荣禄听了,不以为然:“国破山河,城深草木,实甫不吟诗岂将何作?”有荣禄推荐,易顺鼎“旋出广西右江道”(柳州),意气风发,走马上任,以诗言志:“新词欲赋贺梅柳,他日应呼易柳州。”

顶头上司岑春煊时任两广总督。晚清有三屠,“士屠”是张之洞,“民屠”是袁世凯,“官屠”是岑春煊,因岑逢官便弹劾。易顺鼎刚上任就被岑春煊弹劾下台。平心论,易顺鼎名士习气有些盛,用于作文更胜于做事,“每日必以公文一角呈督辕,皆洋洋洒洒之条文”,有人说,写那么多文章干吗?他竟答:“吾非欲见诸实行,且吾意不在此,意欲汇为文集,以供后世之浏览耳。”

易顺鼎经纶世事,有些荒腔走板,但有一事,却做得荡气回肠。

中日甲午一战,清朝惨遭失败,签订《马关条约》,赔款两亿白银,易顺鼎忠义愤发,“辄为泪下”,奋笔弹劾李鸿章:“小丑跳梁,讵能迁就?权奸误国姑容。”骂得通彻,“朝野皆惊佩其高节奇文,言人人所欲言,言人人所不敢言也”。弹劾之余,易顺鼎又写了一诗,其中两句流传甚广:“金掷民膏两万万,珠含天泪一双双。”

《马关条约》中竟把台湾割让,易顺鼎愤而投笔从戎。当时主政江南的是湖南人刘坤一,易顺鼎泣陈:“吾愿只身入虎口,幸则为弦高犒师,不幸则为鲁连蹈海。”1895年5月初,易顺鼎持刘坤一委札,启程赴台,抵厦门,唐景崧已兵败如山倒,而刘永福及台名士丘逢甲困守台南、台中,“实甫不畏艰险,径驰台南”,与台南军民歃血为盟,“誓同死守,不肯事仇”。看到台湾军民抗日,最缺粮饷,“为筹大计,旋返南京、武昌,乞援于张之洞、谭继洵(谭嗣同父亲)。”筹措资金五万余两,再度赴台。许久无消息,“一时误传已殉国”,乃至多人为他写了挽联。

“宝刀未斩郅支头,惭愧炎荒此系舟。泛海零丁文信国,渡泸兵甲武乡侯。偶因射虎随飞将,苦对盘鸢忆少游。马革倘能归故里,招魂应向日南州。”《魂南集》所记是易顺鼎赴台抗日这一段痛史,痛何其痛?唯有痛哭,“一哭为天下事不可为”。

自号“哭庵” 天天都要哭

易顺鼎生平韵事极多。“顾其为人,放诞不羁,风流自赏,苟遇佳丽,必得之而后快”,不得之呢?只能“三哭从来沦落不遇佳人”。

晚清戏剧界有两大王,男王梅兰芳,坤王刘喜奎。民国五任总统都在追刘喜奎,易顺鼎横过来插一脚,狂热至癫狂。

易顺鼎年长三十多岁,每日必去造访刘家,一见面,便会大呼:“我的亲娘哎,我又来看你了。”刘喜奎也忙回应:“我的爹哎,你又来了。”刘喜奎上台开演,易顺鼎每场必至。他向刘喜奎写过一首“七愿诗”,此诗孟浪,却非无所本。菊花诗人陶渊明曾写过“十愿诗”,如第一愿:“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刘喜奎与易顺鼎逢场作戏,金玉兰却不给他好脸色看。易顺鼎托关系、送千金,“我见玉兰,如见先文襄师,能容一见,虽三叩亦所不惜”。金玉兰不见,易顺鼎重金送给玉兰干爹,两人设下一计:待金玉兰到干爹家,干爹通知易顺鼎,有心当作无心意,制造偶遇场面。易顺鼎依计而行。奈何金玉兰一听易顺鼎三字,杏眼圆睁,戟指嚼舌。易顺鼎自讨没趣,只好怏怏而归。

金玉兰病故时,易顺鼎抚棺拍板,呼天抢地。在场人劝说,玉兰得传染病而亡故,不能靠近,易顺鼎不避,“能从玉兰于地下,亦大佳事”。此前曾有传闻金玉兰遭枪杀遇害,易顺鼎作诗以哭:“天因太忌生尤物,世竟公然杀美人。”

“实老以六十之年,犹时向歌舞场中博临去之秋波,老子婆娑,兴复不浅。”易顺鼎六十岁了,又迷上了名伶鲜灵芝。某日鲜灵芝患病住院,他“驱车问疾”,手捧鲜花,碰到鲜灵芝的丈夫在场,鲜灵芝怒斥:“何物狂奴,时来溷我,欲陷我于死地邪?”易顺鼎贿赂护士,叫护士通风报信,趁其丈夫不在又跑去了,还是遭遇闭门羹:“先生休矣,鲜姑娘不见客。”易顺鼎并不难堪:“吾固未尝挟必见之心,然不可不来也。”

易顺鼎过世,“有人发其箧,得鲜书数十通”,信里“情词悱恻”。两人莫非有情?不想,易顺鼎女儿说:“此皆吾父自撰也。”想来,易顺鼎写完南柯一梦,也哭得一塌糊涂。

易顺鼎晚年立了一大志:“无一日不哭,誓以哭终其身,死而后已。”故自号哭庵。

王闿运是湖南名士,又是易顺鼎之师,见其取号哭庵,训了一顿:“仆有一语相劝,必不可称哭庵……且事非一哭可了,况又不哭而冒充哭乎?”易顺鼎倔劲上来:“哭泣时公未见,他人亦未见,惟内子见之。不哭何谓哭庵?”易顺鼎死后,《达智桥夜记》有云:“哭庵风流文采辉映一时,如神龙夭矫,不可方物;中年浮沉宦海,不无感慨渐见阑亸之致。晚年侘傺无聊,佯狂诗酒,益趋颓唐,环境使然,非关才尽也。”

易顺鼎哭吧哭吧,不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