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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不会读书就不会写作” 
来源:中华读书报 | 乔叶 宋庄  2026年05月21日07:23

乔叶,作家,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北京作协副主席

中华读书报:请分享一下您早期的阅读经验。

乔叶:我常开玩笑说,年轻时候没吃过什么“好粮食”,意思就是说我早期读到的好书不多。因为基本没有读过什么经典,经常读的是一些报纸副刊和社会期刊。于我当时的认知而言,报纸副刊的文学性还挺强的,而且和生活很近,很亲切,让我觉得自己也能写,于是看着看着就投稿了。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的写作,就很具有期刊风格和报纸副刊风格,那就是早些年阅读经验的综合呈现。

我读的最早的世界名著,应该是哥哥姐姐他们买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大卫·科波菲尔》,中国的名著则是《红楼梦》,但其实都读得很懵懂。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觉得自己读懂的时刻是二十岁左右读《简·爱》。虽然国度不一样、背景不一样,但那种很强烈的对人格平等的渴望,对理想爱情的向往,对现实困境的不甘心和不屈服,让我觉得自己和女主人公在心理层面还是很共振的。后来我明白了,经典的魅力就在这里:只要写到了人性深处,那么无论隔着多么遥远的时空都能得到读者的回响。

中华读书报:后来您到河南省文学院工作之后,阅读是怎样一种状况呢?

乔叶:之前还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个作家,到了河南省文学院之后,开始有了作家的意识。整天跟李佩甫、张宇、李洱等老师们在一起,听他们侃侃而谈。他们阅读世界文学的水准很高,让我受益匪浅。其实当时他们谈的对我而言很陌生,我会留心听他们讨论的内容,听到书名就默默记下,就当他们在给我开书单,然后买来看,就是这么一种学习心态。后来陆陆续续读了博尔赫斯、卡夫卡和一些俄罗斯作家的经典作品。

这种阅读视野的拓展是全方位的。国外的读,国内的当然更读,包括河南作家前辈们的作品,我也开始了系统阅读。我称之为补课。比如我们河南本土作家李佩甫老师,对我影响挺大的。他一直深植于中原这片土地,他早期的中短篇我看的时候很受震撼。他有一个中篇小说叫《黑蜻蜓》,写得非常深刻和深情,我每次看都会哭。当时我看完意识到,哦,原来亲人作为一个文学资源是可以这样写的。还有像田中禾老师、张宇老师都有很好的乡土文学作品,我从他们那儿学到很多。包括更往前的李准,他早期的《李双双小传》,语言功底太好了。就是那种很民间的语言,活生生鲜灵灵的气息,我觉得深深影响了我以后的语言取向。民间就是一个语言的大宝库,就是生生不息的,像泉水一样的,可以注入到写作中。

再比如像李洱老师,我一直觉得他是知识分子写作。但有一次他跟我讲,他说我也有乡土文学作品啊,就是《石榴树上结樱桃》。我后来想想,确实是这样的。但他的写法是很先锋的,现代性很强的智性写作。他那种腔调埋得很深,是在我的阅读经验之外。我觉得他就是一面镜子,原来有这样的写作方法。我觉得这种差异化对我确认自己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中华读书报:您在鲁迅文学院和北师大的系统学习如何重塑视野?

乔叶:我在鲁院高研班的学习期是2004年3月到7月。回想起来似乎有点儿遗憾,没有任何一部小说的灵感产生和鲁院的学习有直接的关系。但鲁院的作用是缓慢的、长久的一种渗透和释放。听课、阅读、交流乃至课余时间的日常生活中,对我来说其实都有营养。最开眼界的就是阅读和小组讨论。我那时刚开始写中短篇小说,中短篇的阅读很欠缺。在小说阅读的意义上,我真是个开蒙很晚的人。如果说在河南省文学院我开始学会了吃“好粮食”,那么在读鲁院后,我开始大量地吃“好粮食”。课堂上老师推荐书,课下同学们也互相开书单,我开不了书单,只是一个大长见识的受惠者。2017年,我又就读了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联合创办的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班,老师们的授课精彩纷呈,让我的思考变得更为多维,阅读和见识也更丰富。

当然,学习是终生之事,如此集中的形式和内容并重的学习并不多。更多的学习是隐性的,即默默自我学习。因此,只要听到一些作家说自己只是小学或者中学文凭,学历什么的不重要,我都在心里窃笑。我不信的。学历也许不重要,因为学历只是一个很表面的结果展示,但是学养重要,学习重要。无论是从书本渠道还是从社会渠道,他们一定是进行了充分的隐性的学习,也一定有着极强的学习能力,几无例外。学习也是综合之事。在生活中用各种方式学习,让生活和阅读互相映照与激发也许更重要。

中华读书报:您如何看待读书对于作家的重要性?

乔叶:有一句行话是:“不会读书就不会写作”,这当然是一个很极端的说法,但确实也有道理。因为不会读书,就不知道人家的好在哪里;不会读书还希望开天辟地写出一个好东西来,这想法可能就是空中楼阁。所有的写作、有个性的、看起来标新立异的写作,其实都是建立在充分传承前辈们经验的基础上,做出有质量的创新。创新从来不是自己空无一物开始创新的。你怎么吸取前辈们的经验,就写作这个行当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会读书。我们常说“写作像干活,读书像吃饭”,若想把活干好,就必须先把饭吃好。我觉得阅读与写作可能并不是平行关系,更像是上下级关系,所以有人甚至将写作称为“阅读之子”,意思是读书如同父母,笔下的作品恰似孩子,若不能很好地消化阅读、汲取养分,写出的作品便会孱弱无力、难以立足。

当然,这是针对以写作为生的人而言,阅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对大众而言,读书同样至关重要,它决定着我们的生活质量、幸福指数,甚至与人的情商也有着密切关联。可以让我们的人生更丰富,更具有高度、宽度、广度、亮度。

中华读书报:您的语言兼具诗意与烟火气,这种创作风格是受到哪些作品的影响?

乔叶:应该说是受到了诸多作品极综合的影响,而这影响往往不是直接的。比如汪曾祺,我很喜欢他的小说和散文。但真要照他的腔调去学他肯定很难,大概率会是邯郸学步。所以专注去读他就好。深入读进去,一定会被营养,这营养也会有合适的方式浸润在自己的写作中。

比如汪曾祺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自己的童年生活,说他小时候从家到学校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大街和一条巷子,街巷上有很多店铺、手工作坊、布店、酱园、杂货店、爆仗店、烧饼店、卖石灰麻刀的铺子、染坊等等,“我到银匠店里去看银匠在一个模子上錾出一个小罗汉,到竹器厂看师傅怎样把一根竹竿做成筢草的筢子,到车匠店看车匠用硬木车旋出各种形状的器物,看灯笼铺糊灯笼……百看不厌。有人问我是怎样成为一个作家的,我说这跟我从小喜欢东看看西看看有关。这些店铺、这些手艺人使我深受感动,使我闻嗅到一种辛劳、笃实、轻甜、微苦的生活气息”。辛劳、笃实、轻甜、微苦,这四个词准确地击中了我。是的,这也是我从身边具体的人们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从他们身边路过时,和他们擦肩而过时,他们的这些气息总是会让我不由地放慢脚步,甚或驻足良久,去细细观看,细细聆听,细细想,然后写。写这些人们的篇章后来结集成了一本散文集,名为《要爱具体的人》。从这些篇章里,你可能看不到汪曾祺的影子,但我自己很清楚他对我的影响。

中华读书报:碎片化时间如何进行深度阅读?

乔叶:碎片化时间只能进行碎片化阅读吗?当然不是。最近我参加线下的分享会比较多,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我都会很直率地说,我觉得这是一个伪问题。时间虽然是碎片化的,但一本好书是整体的。书可以等你用碎片化的时间零零星星陆陆续续地去读它,书有这个耐心。你有吗?现在人人都有手机,很多时候是被手机切割了时间。那可不可以每天关一会儿手机读一会儿书呢?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重要到需要二十四小时开手机以便让人随时联络的程度。每天关一会儿手机,用这个时间去读一本书,每天读几页十几页,深阅读是可以实现的。关键还是在于自己的选择,在于你是不是愿意把时间的优先权给深阅读。如果你觉得很多事都要排在阅读前面,做别的事都能挤出时间,唯独阅读没时间,那显然阅读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阅读的价值对你来说也是可疑的。

我还是很想建议大家抽出时间去深阅读,深阅读就是经典阅读。经典之所以被称为经典,是由一代代读者检验出来的。经典可能不会立马变现,但能够最大限度地涵盖所有人的人生,让每个年龄段的人都能在其中汲取营养,从而潜移默化地培养我们深入思考的能力和习惯,提高精神生活的质量。你只要真正读进去就会知道,经典必然不辜负你。

中华读书报:但是当下似乎也很流行速读,十分钟读懂一部经典之类的视频,好像让大家觉得提高了很多效率。您怎么看?

乔叶:现在很多人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或者说构建自我的能力,虽然没有做过专业分析,但我觉得如果善于读书、读好书的话,可能会有助于我们进行自我构建。尤其是经典的作品,我很愿意把它比喻成像一座大山——比如说我们看手机时经常会有推文,那种算法会根据你的喜好谄媚你。但经典不会谄媚你,它就像是大山。山不会走向你,你要向山走去。在走向山的过程中,你要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要登台阶,要下深谷,要抬头看向瀑布,甚至要流汗甚至流泪,才能够看到大山的风景。艰难的或者说有障碍的阅读,就是舒适区的打破,是一种精神的拓宽。

当然每个人看到的风景不一样,横峰侧岭各不相同,但也由此印证了经典作品的维度是非常丰富的,所以我特别不建议快速阅读,那就相当于坐索道,快上快下给人一种错觉,似乎看到了所有风景。但其实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中华读书报:面对AI时代,在阅读方面,您有什么看法?

乔叶:最近总在谈AI和文学的话题。我真是不懂AI,能谈的也就是延伸到文学的部分。众所周知,AI意味的机器写作或者说是智能写作,是新事物。新事物的出现总是会意味着对传统模式的冲击、调整和改变,也意味着挑战。同时也意味着会被激发新的活力和可能性。比如科技赋能阅读,就让阅读方式有了更多的选择。尤其查阅资料,获取知识和信息,准确快速。很好,很方便。

但我觉得也应该意识到我们其实一直生活在新事物中,新事物的出现是一种常态。如广播电视兴起、网络兴起、电子邮箱、智能手机、QQ、微信等等。所以当新成为常态后,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对每一波新都要大惊小怪?都要来一场颠覆?我觉得对新事物可以抱有好奇心和求知欲,但也不要太过于大惊小怪,所谓的颠覆更要慎重。在基于常识的前提下,总有些东西在本质上是恒定的,尤其关于人性,关于写作。因为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文学是人学。

科技确实让很多事情变得方便。但总有些事情不能以“方便”来衡量。尤其是与精神相关,与心灵相关。面对高科技,享受速度的同时,我们也要有自己的节奏。比如阅读和写作,经典阅读和深度写作,就是为了不被外在的速度绑架,建立自己的节奏,和向前奔跑的时间抗争,向深处走。

中华读书报:您有枕边书吗?

乔叶:当然有枕边书。枕边书一般都是读了又读的书,这些书都像是老朋友,大概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见面的最稳定的老朋友了。打开这些书,翻到哪儿都觉得很熟悉。这些书都是经典,只有经典才经得起一读再读。比如《红楼梦》,翻开哪页读哪页,哪页都能读得津津有味。除了长篇小说,还有一类枕边书是短的散文或诗歌,比如我特别喜欢约翰·缪尔的《夏日走过山间》。

中华读书报:您喜欢重温吗?如果喜欢,有什么书值得您一读再读?

乔叶:喜欢重温。值得重温的书太多了,当然也都是经典。还拿《红楼梦》来举例吧,每次重读都会很安心、很惬意;鲁迅先生的书和萧红的作品也是经常重温的。我也很喜欢喜欢《霍乱时期的爱情》和《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尤其是《霍乱时期的爱情》,每当有人让我推荐爱情小说时,我就想推荐这本。与其他情感相比,爱情也许是最特殊的。爱情与血缘无关,就需要有诸多条件。这种爱意味着激情,意味着心动,更意味着能力。马尔克斯在这个小说里把爱情进行了淋漓尽致的诠释。我也很爱《小王子》,这是一本神奇的书,因为它的弹性太大了,可深可浅,可宽可窄,可虚可实。说它是童话也好,是寓言也好,是短篇小说也好,都成立。它的理想读者对象不仅仅适合孩子,但凡有童真之气的成人都适合。

每年都要重读的还有《战争与和平》《日瓦戈医生》《包法利夫人》。读这些书我特别注意译本。像《日瓦戈医生》我就找了两个译本对比着读,这样的阅读方式于我而言有着莫大的乐趣。另外,《包法利夫人》是我特别喜欢的书。我买了不止5本,最喜欢的版本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李健吾先生翻译的。我还喜欢这些经典作品的配套内容,比如经典作品的写作方法、理论分析等等,我都喜欢看。这有点像喝了好茶后又吃了茶点,感觉非常美妙。

中华读书报:您的阅读习惯是怎样的?有什么读书方法,可以分享一下吗?

乔叶:我先来限定一下,这里所指的书依然是我很爱的经典。我的方法很传统,或者说很笨,就是做文本分析。我读过的很多书里面都有划线、折页,也常会写几句思考或者疑问。长篇小说人物关系比较复杂,我会做人物关系表。比如刘震云最近的长篇小说《咸的玩笑》,里面人物众多,我就做了一个人物关系表,也做了一个结构分析。会琢磨前面为什么要写到鸡鸣寺的和尚?这样设置结构的深意在哪里?包括小说的前部、中部和后部的叙述节奏有什么变化,都会去琢磨。他的小说经常云山雾罩,我觉得要做文本分析才会渐渐显露作品的本质,就像把骨架给画出来一样。

但对某些作品也会用独特一些的方式。比如我很喜欢一个美国作家艾温·威·蒂尔的风物四季:《春满北国》《夏游记趣》《秋野拾零》和《冬日漫游》,我基本每年都会重读。我觉得最好的阅读方式是:跟着季节,一季一季,慢慢读。这样的书反复印证着一个被许多人忽略的常识:人类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而很多人误以为,自然是人类世界的一部分。我甚至有时候想,我的长篇《宝水》的四季结构,是不是也隐隐受它的启发。这就是潜移默化的影响。

中华读书报:如果有机会见到一位作家,在世的或已故的,您想见到谁?

乔叶:可能因为我也是作家吧,所以没有太强烈的渴望说一定要去见到谁。最有意义的“面”就是见字如面:读作家的书。作家一定是把他最精华的部分都努力放在了书里,所以读他的书可能是最有意义的见面。

中华读书报:如果可以带三本书到无人岛,会选哪三本?

乔叶:去无人岛首先是生存问题,那就先带一本如何生存的书。第二本书,那就是如何离开这个岛——有这种书吗?第三本就是在生存和离开之间做点事,再带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之类的工具书,好好地把这些字琢磨琢磨,有可能的话,去写自己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