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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忠岳:他的生命与诗歌同在
来源:文艺报 | 王世龙  2026年05月20日07:57

这天晚上,我收到了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韩品玉教授的短信,他问我要2023年10月在济南和诗评家袁忠岳先生相聚时合影的照片。我没有多想,回复他明天到备存的U盘里找。待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微信,看到他转发的消息,却是袁忠岳先生去世的讣告。先生于2026年4月3日上午11时49分在日照逝世,享年90岁。

惊悉噩耗,我万分悲痛。

记起去年8月,我回到老家莒县,得知先生在日照的儿子家度暑,便打电话联系先生约好时间,和众文友一起欢聚于海滨。席间,大家谈文学、谈诗歌、谈生活、谈健康,其乐融融。先生虽已近90岁,但精神矍铄,谈笑风生,还向大家分享了如何战胜疾病的经验和自己的日常生活作息。哪里想到,先生突然就离开了我们。

我与先生的相识,源于诗歌。

在那个文学潮涌的20世纪80年代,闭塞的山沟角落同样也受到文学的呼唤。当年才20多岁的我,虽然对文学创作还处于懵懂状态,但被那缪斯之梦深深吸引着,在老家莒县大石头乡中学创办了山泉文学社。那个时候还较贫困,连纸张都是缺乏的,还是党委办公室给我们提供了纸张。我边发展社员边约稿编稿,找学校两位写字好的老师帮忙,用铁笔、钢板、蜡纸设计刻版,用油墨辊子印出来,再用订书机订成刊物。这个过程持续了约半年时间。由于蜡纸的质量和刻字技术不过关,每张蜡版辊印五六十份就不行了,因此,每期只能印五六十册。我们通过邮局寄给所知道的报刊,盼着他们能择优发表;同时,还慕名寄给本省的几位作家和文学专家。其中,袁忠岳先生就是我们敬仰的一位。

袁先生当时在诗歌界已颇具影响力。他和吕进、阿红、叶橹、朱先树、杨光治、朱子庆等青年诗评家形成了“上园诗派”,倡导尊重诗歌的艺术规律,主张传统经验的现代化以及西方经验的本土化,打通古今,融贯中西,为推动诗歌发展作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他以诗评家的前瞻性眼光,敏锐地把握20世纪80年代所涌现出的诗歌现象,往往能准确地抓住痛点与症结给予评判,是当时“朦胧诗”最早的支持者之一。他在争鸣中坚持自己的诗学观点,表现出了作为一代杰出诗评家的风度与气度。

由于生活环境与读书视野的狭窄,那时的我对当代诗歌的发展一知半解。我只是在《黄河诗报》等报刊上读到袁先生的名字,按文后介绍的单位冒昧寄去社刊《山泉》。不久,他回信了,对我们给予热情的指导,并欣然应允做文学社的顾问。

他在1989年11月12日的信中说:“从总体看,《山泉》水平在不断提高,风格流向是很多样的,也有很现代派的诗,如《真的无题》(蓝野),也有很现实的诗,像你写的几首。不过,总体觉得在切近与深刻地接触时代与现实上显得不足。我们存于其中的现实生活影子太淡,难以有震动人心的效果。不是一定要直接去写生活,可以写山水日月,但一定要是现实生活体验的沉积。诗之价值,取决于体验的深浅、沉积的厚薄,直接写生活的,也不一定就切近现实,更不一定深刻,这里也有一个体验与思考的问题。在艺术表现上则应求新求异,有与众不同的追求。”袁先生诚恳的话直指问题所在,给人启迪。对于初出茅庐的我们,他的指点迷津与引领方向,是多么重要啊!

山泉文学社以我、蓝野和山妹为主要参与者。到1991年时,我们已团结了一批山东青年诗人,于是我们编选出版了诗歌合集《土地的花冠》。为了提高诗集的分量,我写信向诗歌前辈臧克家先生求写了书名,同时让刚师范毕业、在乡村小学任教的山妹,乘坐长途客车前往济南山师大拜请袁先生作序。

袁先生当时工作繁忙,但当看到风尘仆仆的山妹时,还是连夜赶写出了《我的祝福》。序言开头写道:“一个炎热的下午,素不相识的山妹叩开了我的房门,说是山泉文学社派她来的,他们要出版诗歌合集,校样已经出来了,差一个序,想让我给写一个,不知行不行。面对风尘仆仆、汗珠凝额的她,面对山里人朴实坦然的脸,面对只有诗的忠实信徒才有的虔诚的眼神,我不忍用任何借口搪塞她,把她拒之门外。我应允了。”他在序言中对我评价道:“(王世龙)对文学事业的执着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没有因为残疾而对生活失去信心,相反,却以加倍的努力去创造一个属于他的以诗为内容的新而美的生活。他把学习与教学的剩余时间全部献给了诗,不是写诗,就是编诗、刻诗,其实他的学习与教学何尝不是为了诗呢?无法想象,离开了诗,他如何生活。他的努力没有白费,通过诗与文学社他认识了许多朋友,许多朋友也因此认识了他……现在,他没有急急地忙于出自己的诗集……而是首先考虑为文学社的成员集体出一本诗集,为此忙乎了半年,付出了大量心血,才始有眉目,这也是很难得的。”

他对诗集作品的评价很中肯,也指出了问题所在:“既然是一个合集,集中的诗作难免参差不齐,对此不能苛求。一个山区农村学校的文学社能向社会展示这样一个诗歌面貌,已足令人刮目相看了。诗集中散发出来的泥土气息,给人一种祥和安慰之感,勾起了人们对自己故乡童年纯真生活的回忆。人离故土,心能离故土吗?在表现方式上已能不同程度地摆脱原有思维模式的束缚,去追求更为现代的表现手法……”

如今再读先生发自肺腑的文字,心情怎能平静?

1989年冬天,先生到沂南县为临沂地区文联举办的文学讲习班授课。当他得知莒县和沂南县相邻,便委托沂南县委宣传部领导打电话到莒县宣传部,宣传部又将电话打到我任教的学校,邀请我及文学社的骨干去听课。可是不巧,我那天已定下参加县教育局教研室举办的公开课展评,不能请假。于是,我让文学社副主编蓝野代表我们前往。就这样,我错失了与先生见面的机会——每每回忆起来总是感到愧疚与遗憾。

蓝野回来后,带给我先生的诗歌评论新著《缪斯之恋》。听蓝野说,先生主要是想和我们见见面,才费心思托人打电话联系我们。蓝野作为临时参加的特邀学员,没有提前安排好住宿,先生便热情挽留他住在自己的房间。我听了十分感动。当我打开先生赠送的著作,见到扉页上写着“诗歌与生命同在”的赠语及签名时,更是心潮澎湃。

从此,我总想着有机会就去拜见先生。但事与愿违,与先生的见面却是在二十年之后了。20世纪90年代,我乘着市场经济改革和人才流动的东风,走出莒县的大石头山沟,来到北京做编辑。我为了心中的理想殚精竭虑,疲于奔忙,新的环境与工作让我渐渐疏于和先生联系。直到2009年1月,诗人林莽在北京朝阳区文化馆举办诗歌创作四十年诗画展,袁先生和山东大学的吴开晋教授等人从济南来到北京参加活动,我们才终于相见了。

此时他已70多岁,身体健朗,谈笑风生,犹如壮年。在参加活动的间隙,我们交流了不少话题。我得知他退休后,仍然在给学生上课,不时参加一些学术活动,总是关注着诗坛的现状与发展。他的诗歌创作思想令我受益匪浅。正如他的学生、著名诗评家张清华为他的论著《诗学心程》作的序言中所说:“他的诗学人格和理论著述将被时间证明是站得住脚的。”是的,先生正是把世界文艺思潮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打通,从而创造出独具中国文化特色的诗学。

当我向先生介绍了自己的创业历程和美好打算,并对自己没能专心创作而感到失意、愧对先生的期望时,他却理解我,还安慰和鼓励我。他说到我心里最深处去的话是,你原来在家乡基层学校办文学社取得了实际经验,现在面向全国,舞台大了,视野更开阔了,通过校园文学活动实现中小学文学教育与大学的链接,比你个人写诗的意义更大。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现在先做好你的事业,以后经历多了,体验也就深了,还会有时间写出好作品的。由此,我更坚定了目标,信心也增强了。在人生摇摆的时候,听到智者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让人不再彷徨。

袁先生正是因为热爱诗歌,才战胜困难,淬炼出人生的灿烂的。他同样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家庭。幸运的是,他十几岁时,家乡贤达人士在他外公家的房屋中筹办了一个“小小图书馆”。他在那里阅读了不少文学作品,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报考大学时,他在志愿栏里填写了中文系,梦想成为一名诗人、作家。虽然后来遭受了岁月的磨难,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文学理想,最终选择了从事诗歌评论与研究这一事业。他以优秀的人品与文品,在当代诗坛留下了灿烂的身影。

先生的生命与诗歌同在!